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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计中计

晚高峰一过,路上畅快了许多。开车不到十五分钟,他们便在手机导航的指引下找到了灯火通明的咖啡馆。李亢将车停在街对面的树下,解开安全带。不远处,一个坐在一楼落地窗边敲打一台精致小笔记本电脑的红色身影在金色的温柔灯光下格外醒目。 “你能想办法把她引开吗?”他问吴诚宇,“一分钟就好,我去拿宝石。” “我?”吴诚宇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别逗了,她知道我是谁。引开她我要怎么说?” “哎呀你想想办法。”李亢把电击器塞给他,“拿着这个以防万一。” “你是真疯还是装疯?”吴诚宇骇然,“刚才你放倒人家护士,已经和医闹一个性质了,现在医闹已经入刑了你知不知道!现在还要……” “不是我放倒的,是你干的。”李亢提醒他,“你烧高香吧,只是个护士小姐。要是个警察,你得按袭警算,挨枪子儿都有可能。” “我以德报怨收留了你,还帮你去见你女朋友,你这会儿还倒打一耙!”吴诚宇怒道,“我干脆把你电倒交给警察,将功补过得了。”说罢他按一下开关,电击器噼里啪啦火花乱跳。 “开玩笑,我开玩笑的。”李亢抓住他的手,“咸鱼哥,咱可不能内讧,要一致对外才是。我错了,你消消气啊。” “这还像句人话。”吴诚宇放下电击器,“咱不能就这么进去,得想个办法……有了!”他打个响指,“烟感报警器一响,店里一定会乱起来,咱们可以趁乱……” “咸鱼哥,你比我狠多了。”李亢惊讶,“放火烧人家店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要是让那妹子知道,几条命都不够她收拾啊。” “不是真放火。”吴诚宇解释,“现在店铺里的报警器都是电脑控制的,你又是学计算机的,弄个报警器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他从后座拿出笔记本电脑,“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让它假报警啊。”李亢明白了,“这好办,没问题。”他又想了想,“我看干脆给她来个演奏会,到时她肯定会去查线路箱和中控,这样就会离开座位一段时间。” “这里信号不行,咱们得靠近一些。”吴诚宇推开车门。 两人一边过马路一边商量妥当。李亢抱着电脑绕到咖啡馆后门,黑暗中他感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幽深如黑洞般的小巷,落满灰尘的砖墙,鬼魅一样的大垃圾桶,受伤的那个深夜,自己一定来过这里。冷风拂过,他仿佛又回到那个充满痛苦和绝望的时刻,浑身一阵僵硬,靠在变电箱上几乎动弹不得。 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将李亢的思绪拉了回来,是吴诚宇发来的消息:“我进店了,你抓紧。”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李亢深呼吸,蹲下来,打开电脑。 咖啡馆里和平日里一样忙碌。吴诚宇强作镇定地走进店里,声称自己约了几个朋友,要坐靠窗的位置,被服务员引到背靠黎希颖的四人沙发座上。他随便点了一杯红茶拿铁,拿出手机假意自拍,观察背后的动态。 小手提包就在桌上,它的主人正戴着耳机用吴诚宇听不懂的语言和什么人视频聊天。聊了一会儿,她又换到另一个窗口,换了另一种语言。一两分钟后,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这回她说的是法语。 吴诚宇听出了香港、股份、出入境记录和……温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真后悔当初学第二外语时只顾着和同桌的学妹调情,现在黎希颖说什么他完全听不懂。 突然头顶的吊灯瞬间全部熄灭,咖啡馆内一片漆黑,吴诚宇回过神,知道是李亢得手了。周围的客人都着急地问出了什么事。几秒钟后,灯亮了,烟感报警器嘀嘀响起来。 “着火了吗?”客人们议论纷纷。 两个中年人拔腿就往外跑,穿着领班制服的姑娘喊着还没结账追了出去。这时,嘀嘀声停下来,玻璃破碎探测器开始叫唤,几秒钟后,换成前台的服务员喊电脑黑屏了。黎希颖以极快的速度敲了一阵儿电脑,服务员才说系统恢复了。她起身犹豫片刻,跑向后厨的方向。千载难逢的机会,吴诚宇跳起来,伸手抓过小皮包,开始翻找,就是这个小盒子。 “哎,你干什么!”头发乱蓬蓬的青年端着一杯红茶拿铁出现在桌边,见吴诚宇抱着老板的皮包,脸色骤变。 吴诚宇乱了阵脚,奋力撞开挡住去路的青年,因用力过猛把他撞了个跟头,整杯滚烫的咖啡泼在前胸,激起青年的尖叫和围观者的惊呼。 “对不住了!”把小皮包丢进青年怀里,吴诚宇攥着小盒子冲出咖啡馆,跑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驶过的出租车撞到。他不顾司机源源不断抛来的咒骂,呼哧带喘地跳上破日产车的副驾驶座,李亢已经发动了车子。 “拿到了,吓死我了。”吴诚宇顾不上擦汗,打开小黑盒子,车灯下熟悉的金色光芒让李亢忍不住又一哆嗦。 上一次也是在车上,盒子打开后他的心情有点好奇也有点兴奋。可是随后,蒋迎被杀了,罗老师挨了一刀,马澄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残疾……他突然感到害怕。这宝石是不是有什么魔力?盒子一旦被打开,它就会释放出无穷无尽的恶意和伤害。如果是这样,下一个会是谁呢? “接下来怎么办?”吴诚宇问他。 “发信息。”李亢说,“别用你的手机,用这个。”他从裤袋里抽出新买的老人手机扔在吴诚宇腿上,“你拍个照片发给他,就说想要宝石就联系我。” “发给谁?我们都不知道凶手的号码。”吴诚宇给金丝雀拍了照片,举着手机发呆。 “发给蒋迎,还有我自己。”李亢把号码念给他,“那俩手机我们当时放在车上了。凶手开着蒋迎的车,戴着我的面具和帽子,肯定也拿到了我们的手机。他要找我,应该会时不时开手机查看我俩的通信录、短信还有社交账号。你发了消息,他肯定能看到。” “那只能试一试了。”吴诚宇按着九宫格键盘编辑短信,“唉,咖啡馆里有没有监控啊?” “有,还是进口的系统。” “那完了,我被拍下来了。她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吴诚宇欲哭无泪,“明天一早警察准找上门,玩儿完了……我这半辈子的清白就毁在你手上……” “不用怕,我捣鼓报警系统之前先把监控系统给灭了。”李亢扫一眼后视镜,“放心,没人能知道是你。” “可是我被服务员看见了。”吴诚宇嘀咕,“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找个画画的给我画像,果然干坏事没那么容易。” “但很刺激,不是吗?” “呃……咱还是少来点刺激的吧。” 咖啡馆的更衣室内,黎希颖在给小洪涂药。 “姐,我这得算工伤吧?”他掀着衣襟露出胸前一片红,“疼得厉害。” “明天给你放一天假。”黎希颖放下药膏,“好好养养。” “小洪,我和经侦的两个小姐妹约好明天去看电影,你一起来吧。”靠在门框上的小杨说。她已经脱下借来的护士服,换上自己的警服。 “好啊,我好久没看电影啦。” “小杨,你没事吧?”黎希颖指指脖子。 “小意思。”小杨抿嘴笑,“那俩傻子,还真以为自己多能耐呢。” “姐,滕爷做的假宝石不会露馅儿吧?”小洪有点担心。 “放心,滕爷手艺很好,不送实验室,很难看出破绽。而且吴诚宇和李亢都是外行,根本看不出来。” “我还是不太懂。”小杨问,“为什么你要想方设法让他们抢走假宝石?” “你就等着看好戏吧。”黎希颖笑了。 咖啡馆的前厅已经打扫干净,客人们正吃吃喝喝,聊得火热。服务员忙着送糕点、饮料和收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黎希颖又发了几封电子邮件,听到外面汽车喇叭声组成的莫尔斯电码“.-../---/...-/./..-”,她微微一笑,收拾东西,出门上车。 “我跟了一路,吴诚宇把李亢带回了家。”秦思伟发动车子,“他俩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不知道。我的目标只是李亢,没想到吴工程师会掺和进来。”黎希颖说,“就让他们一起多蹦跶几天吧。对了,看望病人带什么东西好呢?” “谁病了?” “杜畅,温良的太太。我们约好明天上午在疗养院见。”黎希颖给他看手机,“记得在温良家看到的泥塑公鸡吗?我查到那是杜畅买的。她不仅和店主有来往,和邱秋也有频繁的联系。” “莫非去拜访邱秋的爱马仕女人就是杜畅?” “明天见面就能问清楚了。” 入夜,绵绵细雨滋润着大地,一直下到第二天天亮,把城市浇得像掉进了北冰洋。踩着残花败叶出门的人们套上薄棉服,缩着肩膀,一张嘴就像打开冷库的门,白气嘶嘶地冒出来。 荷香温泉疗养院摆满鲜花的会客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一片朦胧的雾气。身穿紫红色羊毛长裙,披着灰白格纹羊绒披肩的杜畅用木勺舀了一些茶叶,倒入韦奇伍德茶壶中,灌进开水。 “原来我只知道锡兰茶,后来朋友送了这种滇红,才发现一点不比进口的红茶差。”她拿起银色的小滤网挡在茶杯口,给客人们倒茶,“你们是邱秋的朋友?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和她联系了。” “邱秋失踪好几天了,音讯全无。”黎希颖端起茶杯,“我们怕她出什么事,不得已才来打扰您。” “但我并不知道她在哪儿。”杜畅轻轻揉着耳垂上的大颗珍珠耳环,“我和邱秋只是普通朋友。” “杜女士,您最后一次见邱秋是什么时候?”秦思伟问。 “记不清了,大概有一个月了吧。”杜畅从身边的红色爱马仕皮包里拿出一只粉饼,打开照了照镜子,她为了会客特意化了妆,但病态是遮不住的,“我只是进城办事刚好路过她家,约她出来喝了杯咖啡。” “名筑晓苑的房子是您出钱给她租的吧?”秦思伟不打算再听她遮掩,“邱秋对我们提过。” “她都对你们说了什么?”杜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您给她买过昂贵的手工礼物。”黎希颖乘胜追击,“还有,她近来新买的衣服、化妆品和您的都是一个牌子的。” “你们想说什么?” “杜女士,我们无意冒犯您。”黎希颖看着她的眼睛,“邱秋卷进了很危险的事情中,而且我能肯定这件事和您先生有关。” “温良?这怎么可能……”杜畅惊讶。 “邱秋失踪的日子,正是您先生遇害那天。”秦思伟说,“相信您不会认为这只是巧合。”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杜畅表现得越发紧张。 “我们只想知道真相。”黎希颖特意强调最后两个字,加重了语气,“杜女士,邱秋和您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友谊呢?” 杜畅整理了一下披肩,默默喝了几口茶,把目光落在水雾蒙蒙的玻璃窗上。“我和邱秋是去年秋天认识的。”她缓缓地说,“我身体不好,又不想成天躺着混吃等死,所以在网络上参加了几个帮助遭遇家庭暴力的妇女的互助论坛。” “我们知道邱秋经常被何孟周毒打。”秦思伟说,“但您应该不会给每个受助者都租房子吧?” “对一个活不了多久的人来说,钱只是数字。”杜畅的眼睛里竟然泛起泪光,“那些女孩真的太可怜了。如果花点钱就能帮她们渡过难关,我真的无所谓。” “但您不能否认,对邱秋比别人更上心一些。”黎希颖追问道。 “就像你说的,我们是好朋友。去年冬天开始,她经常来看我,陪我聊天。与其说我在帮她,倒不如说我们在互相帮助和安慰。”她停顿了一会儿,“医生早有定论,我最多再活一年。邱秋愿意陪我度过最后的时光,我也希望为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事您先生知道吗?”黎希颖惊讶于杜畅的坦诚。 “他……应该知道,但不会大惊小怪。”杜畅说,“我们的婚姻只是一个各取所需的交易。” “什么?” “当年在国外读书时,我有一个相爱的女友。”杜畅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但我的家人无法接受我的选择,勒令我分手、回国。” “您完全可以脱离家庭的束缚和爱人一起生活。”秦思伟说。 “小伙子,如果你家里像我家那么有钱,我想你就会明白我的妥协。”杜畅苦笑,“我不是没有试过,只是发现自己不愿意放弃优越的生活。或许……是因为爱得不够深吧。” “后来呢?” “回国之后,我在一次聚会上认识了温良。我不打算骗他,他也说他不介意。” “您不担心他只是看上您家里的钱?”黎希颖问。 “我不担心。”杜畅微笑,“我很清楚他就是看上我家的钱,因为除了那几个臭钱,我也没什么值得别人去惦记的。”她看着客人无语的表情,嗤笑一声,“你们可能认为,两个没有爱情的人一起生活二十年,彼此会很痛苦。” “难道不是吗?” “我和温良相处得很愉快,因为我们都很清楚彼此需要什么。虽然在我生病后的这几年,我们之间的关系有点……不过既然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温良有情人的事,您也是知道的咯?” “结婚时我就告诉过他我不介意。”杜畅点头,“只要他做好保密工作,别让我爸爸和哥哥们知道就行。他们是老脑筋,接受不了。” “您认识温良的情人吗?”秦思伟追问。 “不认识也不想认识。”杜畅谨慎地说,“他应该有过几个情人,但都不长久。毕竟对大多数人而言,感情的长久需要婚姻这样的稳定关系去维系。对温良来说,和情人结婚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她又拿起滤网给客人倒茶,“你们对我丈夫的兴趣明显大于对邱秋的兴趣。” “抱歉,刚才您说,温良‘应该’知道您和邱秋的关系。”秦思伟很疑惑。 “邱秋隔一两天就会来看我一次,温良每周来一次。”杜畅解释,“五月中旬他过来时,邱秋正好也在,我们三人一起吃的午饭。我没有明说,但温良和我结婚二十年了,他了解我。” “邱秋和温良私下有联系吗?” “没有吧。”杜畅眨眨眼,“他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邱秋年轻漂亮,”秦思伟说,“温良孤身一人……” “你觉得他们可能有感情或者肉体关系?”杜畅扑哧一声笑了,“不可能的。” “您很自信。” “谈不上自信,但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的。”杜畅说,“而且邱秋对温良的印象并不怎么好。” “为什么不好?” “他们对彼此的印象都不怎么样,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八字不合吧。”杜畅摘下两只耳环放在桌上,揉着耳垂,“很久没戴耳环了,不舒服。” “会不会……他们只是在您面前故意表现对彼此的恶意,免得您起疑?” “你真的想太多了。”杜畅抿嘴笑。 “杜女士,我想问个可能会冒犯您的问题。”黎希颖做出歉意的表情,“您肯定立过遗嘱,对吧?” “我和温良结婚前就立了遗嘱。”杜畅叹气,“家里怕他为了钱对我不利,所以遗嘱上写明,在我死后,我名下所有财产都会捐给慈善机构。” “二十年了,您没改过遗嘱?” “在医生宣判我死刑后,我想过修改遗嘱,把青雨山庄的别墅和我名下的存款留给温良。”杜畅微微皱眉,“今年春天,我联系了律师,草拟了文件。不过……” “有什么事让您改变了主意吗?” “三月初,我生日那天,本来和他约好去父亲家一起庆祝,但是整整一晚上都联系不上他,害得我好没面子。” “您知道您先生为什么没去吗?” “第二天,温良来疗养院看我,解释说他去马来西亚谈生意,赶上大雨,飞机没法起飞,手机又耗没电了。”杜畅露出鄙夷之色,“说谎都这么不专业。我对他非常失望,就通知律师放弃了修改遗嘱。” “您觉得温良没能来给您庆生的真正原因会是什么呢?”黎希颖有些纳闷。 “事后我旁敲侧击过几次,都被他糊弄过去。”杜畅拿出手机,按了几下,“不过,之后我在他手机里找到两张那天拍摄的照片,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 照片上是一座石崖和一片蔚蓝的大海。石崖上长满了翠绿的植物几乎延伸到海面附近,显出一片斑驳的灰白色。 “看着像塞班岛的万岁崖。”黎希颖放大照片。 “对,定位显示就是那里。”杜畅点头,“奇怪的是,我问过温良的助理小冯和公司合伙人老薛,他们都说温良确实是去马来西亚吉隆坡出差。”她继续翻手机,“我又去查了新闻,发现那天吉隆坡的航班没有任何延误,反而是塞班岛的班机因为大雨晚点了六个多小时。” “手机定位不会说谎。”黎希颖有了兴趣,“塞班岛对温良而言,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那是我们度蜜月的地方。”杜畅说,“当时一上岛我们就分开行动,各自找乐子,玩了半个月。他是想故地重游还是当年在那里有个私生子,我就不得而知了。”看着客人脸上的惊愕,“开玩笑啦,那是不可能的。温良最近几年和东南亚几个公司私下来往密切,我猜和我的病有关系。” “您的意思是,他担心在您离开后会失去资金支持,所以在积极寻找外援。”黎希颖说,“又或者……他想通过那些公司转移资产,为自己留下后路。” “我并不介意。毕竟他还算年轻,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无可厚非。”杜畅淡然地说,“现在想想,我真有点后悔,应该早些把公司的股份转给他,毕竟我很少过问公司的事。如今温良和老薛都不在了,我又是这般田地,我大哥正逼着我把手里的股份都转给他。他打算卖了公司,把钱都投在房地产上。” “您手中有多少股份?” “不少,百分之三十。”杜畅说,“公司是我出钱创建的,温良手里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是我转给他的,老薛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如今在我大哥手里。余下还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些年都用来激励核心员工了。” “温良应该担心的就是这种局面。”秦思伟分析,“如果您离开,股份给了家人,就会对他来说非常不利。您的家人很强势,他不是对手,而薛仲林未必会站在他一边。那样的话,他很快就会失去对公司的控制。” “老薛的性格,只是看怎么能让自己多赚钱,不会干涉温良的决策。”杜畅整理了一下披肩,“我能理解温良,也不想干涉他。二十年了,我们和普通的夫妻已经没什么两样。” “有了感情?” “有了亲情。”黎希颖用感慨的语调说。 “是的,亲情。”杜畅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悲伤,“爱情美丽,是因为它灿烂而短暂。大部分的婚姻走过十年、二十年,都会变成彼此扶持的亲情。” “这些事您告诉过邱秋吗?” “我时常对她诉苦。”杜畅突然陷入沉默,双手下意识地拉扯披肩,将它紧紧绷在身上。 “杜女士?” “温良曾经告诉我,邱秋搭他的车进城时向他转弯抹角地打探我的事。”杜畅盯着凉透的红茶,“当时我以为是他过于敏感。今天和你们这么一聊……”她抬起头,露出惊慌的样子,“难道邱秋她……真的和温良的死有关系?” “她肯定没有杀您先生。”秦思伟玩文字游戏,“我们只是怀疑邱秋是因为知道什么内幕被凶手抓走了。” “可她能知道什么呢?”杜畅开始焦虑,“温良的事,我都不是很清楚。” “那是因为您没有刻意去打探。”黎希颖抛出一个疑问,“杜女士,最近几天邱秋音讯全无,你都没有起疑或者试着寻找她吗?” “我发现她电话打不通后,留了语音信息。”杜畅解释,“我以为邱秋在躲避她的前男友,何孟周。那小子可不是好东西。” “您见过何孟周吗?” “最近几个月,他经常通过各种方式来找我,不仅想从我这里打听邱秋的下落,还调查我的过往,真是不可理喻。”杜畅露出愤恨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大概是通过论坛里的一些人吧。” “他是个娱乐记者,专门挖各种八卦。”黎希颖解释道,“您肯定不会把邱秋的下落告诉他。” “当然不会。”杜畅厌恶地说,“他一上来就对我恶语相向,我让保安把他赶了出去。他临走时撂下狠话,说一定会让我后悔。” “所以您提醒邱秋注意防范何孟周?” “嗯,尤其是这个月月初,我的房间被人闯了空门。”杜畅攥拳,“肯定是何孟周干的,可惜我没证据。” “这么高级的疗养院,安保设施应该很完善。”秦思伟警觉起来,“那是哪一天的事,您丢了什么东西吗?” “十几天前……嗯,12号。这事也古怪得厉害。”杜畅说,“房间被翻得一团乱,值钱的东西一件没少,所以我才肯定是何孟周干的。我估计他是想吓唬我,让我知道他有办法对付我。” “报警了吗?” “一发现就报警了,但还没查出结果。”杜畅摇头,“没找到指纹、脚印,监控什么都没拍下来。”她按墙上的对讲机,请工作人员送热水和果盘、点心过来。 “不用麻烦了。”秦思伟摆手道。 “不麻烦,这疗养院有我家的股份。”杜畅微笑,“那天去派出所做过笔录后,我马上和邱秋联系,提醒她小心。她说她打算去朋友家避一避风头,可能会暂时失联一段时间。” “那是你们最后一次联络?” “对,随后两天我忙着组织一个反家暴的线上活动。”杜畅拿起手机看日历,“16号一早,我还没起床就有警察上门,告诉我青雨山庄别墅发生抢劫案,温良被杀了。这几天,我家人和他家人一直在吵架,我夹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也顾不上和邱秋联系。” “为什么会吵架?”黎希颖问。 “还能为什么?”杜畅反问道,脸上是蔑视之情,“我曾经自责无法扮演好一个伤心寡妇的角色,但后来我发现,根本没人在乎这些。他们关心的只是他名下的钱和股份要怎么分配。” 身穿天蓝色制服的服务员端来一壶新茶、新鲜的无花果和山竹,还有做成麻将大小、各种颜色和样式的小蛋糕。 “这些点心都是用健康配方做的,可以放心吃。”杜畅换了一套新茶杯给客人倒上茶。 “杜女士,邱秋有没有告诉过您,她不再续租名筑晓苑的房子?”秦思伟接过杜畅递来的一只剥好的山竹。 “哎?”杜畅睁大眼睛,伸手挡住嘴,镶嵌大颗钻石的结婚戒指和干枯的手指看起来很不协调,“怎么会……我给了她钱,让她再续租一年。名筑晓苑的房子位置好,进出都需要刷门禁卡,可以帮她躲开前男友的骚扰。她……怎么会……” “她对房东大叔说要出门旅游。”黎希颖说,“您和邱秋交往这么久,有没有注意到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任何细节都可以。” “我不明白……”杜畅迷茫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的一盆插花旁,用指尖拨弄着山石上的菖蒲和兰花,许久才迟疑地开口,“最后一次见面时,她不知怎么受伤了,对我说是洗澡时滑倒摔的,不过看着不像。” “她对邻居说是过马路被车撞了。”秦思伟用叉子挑出山竹肉,“对其他人说是被何孟周打的。” “啊,她为什么这么说?我真的搞不懂了。”杜畅摇头。 “杜女士,您知道邱秋在离职后和什么人来往比较多吗?”黎希颖捏起半只无花果,蘸了蘸蜂蜜。 “不知道。”杜畅显得更加难过了,“说来说去,我并不怎么了解邱秋。”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我真不敢想象,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算计……” “找到邱秋才能找到答案。”黎希颖说,“您没做错什么,不必想太多。” 闲聊了一会儿无关痛痒的话题,黎希颖他们起身告辞,杜畅送他们到楼门口。 “杜女士,您先生有没有在这里存放什么个人物品?”黎希颖问她。 “没有啊……”杜畅想了想,“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东西,但他自己的应该不会存在这里。” “最近几个月,他有没有在您外出时来过疗养院呢?” “来过一两次,都是给我送水果之类的,碰巧我不在。接待他的服务员说温良放下东西就走了。怎么了?” “没什么,打扰您休息,真是抱歉。”黎希颖欠身致意。 雨已经停了,楼前的花园内,园丁正忙着移走夏秋两季的植物,种上冬天仍然可以蓬勃生长的多肉植物。 “邱秋接近杜畅,肯定是有目的的。”秦思伟系上风衣的扣子。 “我想她一开始是知道杜畅有钱,又能帮她摆脱何孟周,所以刻意逢迎。”黎希颖说,“但后来,她的兴趣点转移到温良身上。” “要说有钱,温良远不如杜畅。” “但杜畅帮不了她多久了。温良在海外捣鼓的那些事,才是所有人的目标。” “你不是已经知道温良和加西亚在合谋什么了吗?” “我还在等确切的消息。”黎希颖调整一下围巾,“现在的疑点是,邱秋接近李亢,利用李亢陷害何孟周的目的是什么。” “薛仲林因为查到温良的底细被灭口,温良找匹诺曹帮忙善后,事后邱秋也和他们搭上关系,这些肯定不是巧合。” “根本就没有巧合。”黎希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际,“这一切是早就布好的局,然而再精细的算计也总有算不到的地方,比如李亢的逃离,再比如金丝雀落到我的手里。可邱秋……她在这张网里的位置多少有点令人费解。” “人总是令人费解的。”秦思伟用悲凉的语气说,“比如温良和杜畅,他们只是各取所需,用利益来权衡感情。人不该是这样啊,动物都不会这样。” “干出动物都不会干的事,才是人啊。”黎希颖伸手抚着他的脸。 秦思伟一声不吭地将她抱在怀中。他清楚人心中都有恶与贪婪,但仍然相信善良与无私始终是人的本性。可很多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坚信无法为人的荒谬“洗白”,因为他们已经忘了,人类进化数百万年后最终站到生物链的顶端,并不是为了展示自己比动物低级的阴暗面。他知道自己不能纠结于这样的情绪,因为他怕自己会动摇,会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是否一钱不值。 “每个人用邪念挖出的深渊,需要他们自己粉身碎骨去填。”黎希颖靠在他的肩膀上。 太阳红着脸从云层的缝隙中偷窥,很快又像怕被发现似的躲了起来。 下午三点,咖啡馆二层只有一桌客人。靠墙的四人台边,看完电影的小洪意犹未尽,正在和同伴神吹海哨。 “你猜到第一个答案时我还不信。”小杨捧着卡布奇诺感叹,“没想到你都猜对了。” “什么叫猜,那是推理,严密的逻辑推理。”小洪不快地反驳道。 “你推个磨还差不多,推理,呵。”袁媛给他们端来咖啡和点心,“你肯定是瞎猜的,这些可得自己掏钱哈,咱店里谁都不能赊欠。” “哎呀,放心啦。”小洪笑看小杨,“谢谢姐姐啦。” “愿赌服输呗。”小杨招呼身边的小姐妹尝抹茶慕斯,“小洪啊,我已经兑现承诺请客了。你就老实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吧。” “只怪你们平时不读书。”小洪一口咬掉半个舒芙蕾,“那电影前半部分的诡计是抄一本日本小说的,后半部分的情节是抄一本美国小说的,最后逆转的那个局是抄一本英国小说的。只有人物和故事背景是编剧自己的。” “嘿,你这是作弊。”小杨拍了他脑袋一下,“这客我不请啦!” “哈,想得美。”小洪嗤笑,“你恐怕没胆子在我们店里欠账。”他故意扭着身子演示被打的样子,“我会去医院看望你的。” “赖皮!”小杨吃一口巧克力蛋糕,狠狠 他一眼。 “自己请的客,含着眼泪也得付钱。”坐在斜对面靠窗包间里的秦思伟,从敞开的竹帘里朝他们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 “姐夫,我今天看电影时受到一个启发。”小洪端着咖啡靠过去,“未来战士倒在我们店里时,我看见他的伤都在身体右侧。”他伸手在身上比画着。 “那又如何?” “说明凶手是左撇子啊。”小洪两眼放光。 “他身上的伤不是凶手干的。”秦思伟抬头冷冷看他一眼,继续看手机,“凶手不是左撇子,不是色盲,也没有双胞胎,现场没有钓鱼线、胶带、融化的冰块或者镜子,也没人氰化钾中毒。你那一套还是收起来吧。” 小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不满地撇嘴,端着咖啡讪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国际刑警怎么说?”秦思伟问坐在对面,一直专注看电子邮件的黎希颖,“你那些前合作伙伴应该能查到我查不到的东西。” “加西亚原来是工程师出身,后来投身商海,黑道关系查无实据。”黎希颖把电脑转向他,“他在四年前投资了一家位于马来西亚的影视公司,拥有大约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名为“珍拉丁”的公司借用了海湾的名字。公司成立后很快便与温良的锋恒影业接触,并渐渐有了业务合作。 “这家公司的老板名为艾瑞克·洛,马来西亚国籍,华裔,祖籍福建。”黎希颖点开邮件的附件,向秦思伟介绍道。 洛的资料显示他今年45岁,出生在吉隆坡,曾经留学新加坡。他长着一张典型的华裔面孔,看资料身高和体形都是中等,特别大众化的外形。在开公司之前,他是一家小影视公司的雇员。 “这人没有犯罪记录,加西亚也没有。” “但洛的公司和温良有很多合作,每个项目都是进行中的状态。”黎希颖按几下键盘,“你看这些项目,电影还说得过去,筹备三五年的都有。可网络视频、流媒体这样的项目,三四年没进展还在继续投钱就奇怪了。洛还以合作的影视项目为由,申请了马来西亚政府的退税补贴。” “这家公司可能是替温良转移资产的空壳。”秦思伟说,“他知道老婆一没,自己就保不住公司了,所以干脆来个乾坤大挪移。洛只是他雇来看场子、装样子的。温良是打算在杜畅死后,靠洛的空壳公司给自己养老。”他沉思片刻,“也许洛是加西亚介绍给温良的。” “加西亚对于温良和洛而言,远不是一个中介以及合伙人那么简单。”黎希颖把电脑转过来继续看新收到的邮件。 “洛这两年来过中国三次,分别是从厦门、深圳和香港入境的。”黎希颖给秦思伟看出入境记录,“他在香港的时间,正好是拍卖会前后,温良当时也在香港。” “他们见面了吗?” “查不到。不过我查到洛在厦门和深圳时,温良也在。他们肯定是商量好要见面,时间完全对上了。” “今年三月初,洛去过塞班岛吗?” “没有,但温良去吉隆坡是和他见面。”黎希颖关上邮箱,“你的假期还有几天?” “下周一收假。”秦思伟看日历,“但是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你的因私护照在自己手里而且还在有效期吧?” “嗯,你要干什么?” “等我安排好了再告诉你。”黎希颖拿起电话,按了一个号码,说着英语下楼去了。 秦思伟拿起手机,翻着邮箱里的新邮件。他放大几张刚收到的图片,仔细读了几遍,失望地叹气。 “线索又断了?”打完电话回到桌边的黎希颖说。 “何孟周的电脑已经检查完了,河里捞上来的两个笔记本也恢复了。”秦思伟给她看记录,“李亢的电脑里有些匹诺曹调查猎物的资料,但这些我们早就知道了。” “蒋迎的电脑里有什么?” “电影,硬盘塞得满满的都是电影。”秦思伟说,“就算蒋迎是个超级影迷,电脑里也总该有些其他东西,可整个磁盘的空间几乎都被各种电影占了,肯定是有想覆盖的文件。” “蒋迎这么做确实有蹊跷。”黎希颖问,“何孟周的电脑里有什么?” “何孟周在偷偷地调查自己的‘大新闻’。”秦思伟给她看技术人员翻拍的照片。 从初夏到初秋的几个月内,何孟周一直在调查杜畅,不仅假冒律师、疗养院员工联络了她在国内的同学、好友,还设法关注了她在国外很多朋友的社交账号。何孟周的嗅觉和挖掘能力果然非同一般,八月中的时候,他竟然假托是反家暴论坛的志愿者,联系上了杜畅分手二十年的前女友。 “他的电子邮箱里存着一封发给邱秋的邮件。”秦思伟说,“何孟周怨恨杜畅‘教唆’邱秋离开他,并且发现两人之间的一些蛛丝马迹,打算用自己最擅长的挖八卦新闻来报复杜畅。” “杜畅不是明星,但她的父兄在商界的影响力很大。”黎希颖说,“虽然如今的社会已经变得宽容,但在他们的交际圈里,老派的人还是多数。一旦何孟周抓住猛料大肆炒作,舆论肯定会对杜畅有影响。” “何孟周给邱秋发邮件,是想以不曝光杜畅为由要挟邱秋回到自己身边。”秦思伟继续说道,“这就是邱秋要利用匹诺曹对付何孟周的原因。她回到何孟周家过夜,可能是去做最后谈判的,只是没谈拢。” “但是邱秋接近李亢肯定有其他目的。”黎希颖说,“她去活动中心应聘是六月底,那时她还不知道何孟周在查杜畅。后来,何孟周发现杜畅的秘密,联络邱秋,她才假装被家暴,引李亢替她出头。”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都知道邱秋和杜畅来往密切。邱秋是怕何孟周曝光杜畅,引起好事者的兴趣,难免会牵连到她,影响到她的真正计划。” “也可能,她只是想报答杜畅。”黎希颖用手指转了下发簪,“邱秋的动机,只有找到她才能问明白。” 一股甜味和茶香飘来,袁媛端来一壶刚沏好的红茶。 刚上楼的周鹏大步走到桌边,不容分说地抓起茶杯一仰头咕咚、咕咚都灌进嘴里,惬意地长长吐了口气,片刻又哼唧一声,扭头冲向卫生间。 “这是怎么了……”袁媛拿起空空如也的茶杯,皱眉道。 “看样子是累坏了。”黎希颖说,“你让厨房给他煮杯罗汉果茶来败败火气。” 不大一会儿工夫,周鹏回到桌边,脸上的表情像刚泡完温泉又喝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就差哼小曲了。 “你不是去盯着李亢和吴诚宇了吗?”秦思伟问他。 “换班了。”周鹏坐下,“忘了带塑料袋,差点憋死我。不敢跑出去上厕所,换班的因为路上堵车来晚了,我车上的水早喝光了又不能去买。唉……嗓子跟火烧似的,下面眼看要溃堤,真要命。” “遭这么多罪,发现什么了?”黎希颖问他。 “吴诚宇应该是请假了,除了早上出门买菜,之后就一直在家里。李亢一直没露面。听楼下张大爷报告,吴工程师昨天不知道从哪里找了辆破车,带了个打扮古怪,一看就不像好人的男人回家。” “他们还在用乔三笠的车?”秦思伟问。 “对,但吴诚宇在小区里没有租停车位,物业不许他长时间停车。”周鹏告诉他,根据3号楼梅大妈的情报,车停在小区侧门八百米外的路边。 “让你们的人撤吧,不用浪费时间了。”黎希颖同情地说,“李亢和凶手还没商量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你怎么知道?”周鹏难掩惊讶。 “李亢冒险夺走金丝雀,是想用它引出凶手。”黎希颖说,“你觉得他要怎么联系凶手呢?” “这……”周鹏想不出来,“莫非他已经猜到凶手是谁?” “他不需要知道。”黎希颖说,“你记不记得,在找到蒋迎的尸体和发现李亢时,他们身上都没有手机。” “放在车上了吧?”秦思伟说,“不带手机出门不方便,带着也不太方便。万一丢在现场,或者手机突然响了……所以扔车上最合理。” “蒋迎的车被凶手开走了,他们的手机在凶手手中,所以李亢只需要联系自己就够了。”黎希颖点开电脑上的一个窗口,“昨天一个新注册的社交账号给李亢和蒋迎的账号发了金丝雀的照片和联络要求。刚才,蒋迎的账号回复他了。” “你咋不早说。”周鹏为自己遭了大半天的罪鸣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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