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躲不掉的追杀
昨天李亢逃出乔三笠的魔爪后,开着破车在田野之间转了大半晌,终于明白他已经没有地方可去。逃跑,继续逃跑,说好的主动出击呢?说好的给对手一点颜色看看呢?马澄的尖叫还在耳边萦绕,就这样把她丢在那种地方……李亢忍不住抬手给了自己几个嘴巴,脸上的灼烧感勾起了他心中愈加旺盛的怒火。再不全力反击,就真的要被逼上绝路了。不,现在已经到了绝路,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损失的,所以,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天擦黑时,李亢回到曾经让他生不如死的小作坊。砖房里黑漆漆的,地面上有几摊血,分不清是谁留下的。这是乔三笠的地盘,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过来,所以应该是安全的。李亢点上一支火光飘摇的蜡烛,勉强在伤口上涂上在街边小药店买的消炎药膏,重新包扎。他把沾满汗渍和动物排泄物的衣服脱下来铺在地上,换上从几公里外一根晾衣绳上卷来的一套不怎么合身的衣裤。
李亢席地而坐,啃完村口小铺子买来的凉烧饼和几片猪头肉,才想起饭前应该洗手。他懊恼地在裤子上抹抹手指上的油,从脚边的塑料袋里翻出一小瓶白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酒精的刺激从口腔冲入鼻腔再涌向大脑,李亢感到一阵飘忽,眼泪被辣得流了出来,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心中的苦楚仿佛冲破堤坝的洪水,浸透了他的泪腺,不可抑制地流淌出来,他慢慢地躺倒在地上,哽咽着、颤抖着。窗外的风声窸窸窣窣,好似在陪着他一起哭泣,直到他被眼泪和疼痛耗干最后一丝体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李亢奢侈地用矿泉水洗了洗脸和手,开着破车在城外一家民营加油站加满油,来到医院附近的街边找了个不起眼的空位。出门前他用乔三笠余电不多的手机上网看了新闻,马澄受伤的事已经被一些媒体臆断成没治好病的患者绑架伤害医生,让大家好好反思是谁的错。
是我的错!李亢摔了手机,心里实在放不下,打算混进医院去看看她。
趁着刚下夜班的护士疲惫不堪,李亢偷了她的胸卡混进医院,在更衣室找了件白大褂罩在身上,戴上口罩,装模作样地跟咨询台的护士聊了几句,得到马澄的位置后迅速脱身。他刷开楼梯间的门禁上了七楼,找到了马澄的病房。
马澄看起来很糟糕,脸色焦黄,头发乱蓬蓬的,后背**出来的一片让人不敢直视。因为病房一角坐着个穿护士服的姑娘,李亢不敢进去,只能干着急。
几个护士拿着查房的写字板路过,觉得李亢面生多看了两眼,他作若无其事状走开了。等护士们走远后,他溜进空无一人的配药室给自己找了一瓶可以清洗伤口的碘酒,还有几瓶常见的消炎药片。这几天没完没了地折腾,他感觉肩伤可能已经化脓了,时常痛痒难熬。不过,这些并不是他此次大冒险的最大收获。
他没想到咸鱼竟然会自投罗网!
细想之下,这倒是那厮的最合理选择。马澄联络咸鱼假意还钱,肯定引起了咸鱼的怀疑,所以他联络乔三笠出面绑走马澄,用马澄做诱饵顺利拿下李亢。咸鱼肯定为自己制造了很多不在场证明,避免警方日后的追查。
昨天,李亢差点一时冲动去了南河滩,但衡量再三忍住了。之前在罗老师那里,李亢见识过对手的体力,目前自己的身体状况硬拼绝对不是对方的对手。
人算不如天算,那个长发姑娘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咸鱼的计划,乔三笠被抓,自己也得以脱身。想来咸鱼应该不知道这些,只是从新闻看的马澄入院,知道事情有变,所以才装好人去探视,顺便摸清情况。一来他可以搞清自身有没有被怀疑;二来,要找到李亢,马澄是唯一的线索。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在病房门外偷听的李亢提醒双手颤抖的自己,只能智取不可硬来。
如今,换成这家伙无路可逃了。李亢吞下几片消炎药,走到俘虏身边踢了他一脚。吴诚宇哼唧一声,眼皮动了动。
“装死!”李亢恶向胆边生,伸手抓住他的胡子硬生生拔下一撮。
吴诚宇疼得眼泪横流,睁眼看看目露凶光的李亢,扯着嗓子大喊救命。李亢想捂住他的嘴,不料被他咬了一口,直接反手狠狠抽了吴诚宇一嘴巴。
“反天了你!”他扯下一截胶带贴在吴诚宇嘴上,退到一旁喘息片刻。
吴诚宇努力晃动几下身体,差点摔倒磕到脑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成了瓮中之鳖。他抬起急得通红的脸,发出求救的低沉呜呜声。
“你就是咸鱼?”李亢蹲下来,揪住他的头发。
吴诚宇点头。
“你为什么要杀我?”
吴诚宇慌乱地摇头,伴随着听不清的哽咽。
“问你话呢!别跟我装傻!”
对方继续摇头,眼睛里都是泪水。
“还敢不老实!”李亢抬手要打时,愣了一秒钟,拍了拍自己脑门。真是气昏了头了,忘了他嘴上还贴着胶带呢。
“我给你撕下来。”李亢怕吴诚宇再次大喊大叫顺手抓了一块碎玻璃贴在他脸上,“你要是还敢乱叫乱咬,我就让你尝尝自己的舌头,听得懂人话吗?”
吴诚宇拼命点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李亢故意用力撕扯胶带,吴诚宇的胡子被扯下一大片,疼得直哆嗦。他喘息半天才平静下来,用恐惧的眼神盯着李亢。
“兄弟,你这是要干什么?”
“轮不到你问东问西。”李亢怒道,“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根本不认识你。”吴诚宇哭诉。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咱们是没见过面,但你肯定知道我是谁。”李亢直视他的双眼,“蒋迎告诉过你多少关于我们的事?”
“我真不知道。”吴诚宇摇头否认,“而且我也不想知道,蒋迎需要我帮忙时会跟我说,多了我也不会问。”
“你不问,但你可以自己去查。”李亢冷笑一声,“咸鱼,你是不是以为我傻?蒋迎找你做过那么多事,你怎么可能完全不好奇。”
“我不想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吴诚宇辩白道,“兄弟,天地良心啊。这么多年,我管你们要过一分钱没有?我跟任何人提过你们的事没有?”
“你真没跟任何人提过?”
“当然没有!”
“哦,你这可就是不打自招了。”李亢嘿嘿一笑,“乔三笠的事,蒋迎是找你帮的忙,但是他死活不肯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我呢,当时觉得事情能办成就行,从来不多问。”
“你想说什么?”吴诚宇翻着眼皮看着他。
“他的事,只有我、蒋迎和你知道。”李亢说,“现在蒋迎死了,我不可能找乔三笠来残害我自己,那么就只有你知情,你利用他来抓我,是为了那颗宝石,对不对?”
“什么宝石?”吴诚宇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跳,“乔三笠这名字我早就忘了,今天在医院听到差点没想起来。我帮你们可不止那一次,去年,那个女教授被学生控诉性侵,也是我帮忙摆平的,还有……”
“行了,行了,少跟我岔开话题。”李亢打断他,“马澄给你打过电话不久就被乔三笠抓了,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你们……”吴诚宇皱眉,突然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她在骗我!是你让她找我的对不对?她不是蒋迎的女朋友,我就说蒋迎不可能管我借钱。她是你的女朋友,对不对?你们为什么找借口把我叫出来,你们……要干什么?”
“问那么多问题你不也嫌累!”李亢抬手又给了吴诚宇一巴掌,“事实俱在,你还想抵赖不成?”
“我什么都没干为什么要抵赖?”吴诚宇哭笑不得地申辩,“兄弟,我昨天和马医生约好了下午要见面,等了整整一下午,后来才知道马医生出事儿了。我要是想对你们不利,只要等你们露面就好了,何苦找什么乔三笠、乔四斗。”
“废话!你这小身板当然对付不了……”不对,李亢心里一动。
他一直沉浸在抓住咸鱼的兴奋中,一心想尽快问出答案,找到洗白自己的证据,竟然忽略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人身材偏瘦,和在活动中心遭遇的面具人体形不同。莫非自己真的搞错了?
李亢后退几步,刚才的兴奋瞬间消失,他靠着墙,心里好像塞进了一个打击乐队,叮叮当当地闹得他心烦。他曾经以为抓住咸鱼,事情就都清楚了,可如今抓到了咸鱼,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究竟是这家伙太能装,还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李亢抓起最后一瓶矿泉水,用袖子抹抹嘴唇边的汗,喝了几口。
“兄弟,能不能给我一口?”吴诚宇舔舔嘴唇,咽了几口唾沫。
“老实窝着!”李亢没好气地说。
“我腿麻了……能不能给我松开?”吴诚宇央求道,“我保证不会逃跑。”
“保证,呵呵。”李亢放下水瓶抄起棍子,“要保证你不逃跑,我只能把你的腿打断!”说罢他高高地举起棍子。
“那还是绑着吧!”吴诚宇高呼,脸吓得发紫。
“算你识相。”李亢丢下棍子。
“我这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吴诚宇哭诉,“帮你们那么多次,别说什么好处,一句谢谢都没有,现在还落到这地步。”
“你想要什么好处?”
“我要什么你也给不了啊。”吴诚宇瞪他,“兄弟,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蒋迎……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蒋叔叔说你杀了他?我今天又听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李亢反问。
“都这样了,咱就别打哑谜了。”吴诚宇叹气,“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刚才你说的宝石是什么?”
“既然不知道,就不要问那么多!”李亢心里更含糊了。
他因为紧张带来的干渴,喝了不少水,此刻感到小腹一阵阵酸胀,快要支撑不住了。瞥一眼有气无力靠在墙角的吴诚宇,李亢捡起棍子在他面前挥舞几下以示警告,转身走出砖房。赶走在墙边方便的两只野狗,他解开腰间的绳子,唉,已经沦落到和野狗一样的境地了,真是不赖。
突然,屋里传来咣当一声响,打断了李亢内心的自嘲。他胡乱系上裤子,提着棍子往回跑。进门一看,原来吴诚宇趁他放水这空当用嘴撕咬开手上的胶带,此刻已经把脚上的胶带也扯下来了。刚才那声响,是吴诚宇动作太大,胳膊肘碰倒了靠在墙边的一根钢管。
“好小子,想跑!”李亢急火攻心,抡起棍子上前两步,劈头盖脸朝吴诚宇头上砸去。
还没站稳的吴诚宇侧身往旁边躲避,却因为脚被绑得太久使不上劲,一个踉跄脑袋撞到墙上,疼得直叫唤。他猫腰躲开李亢的又一记猛击,顺手捡起一根钢管挡在身前,颤颤巍巍地喘着粗气。
“你……你……不要过来。”吴诚宇挥了一下钢管。
“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李亢自知有伤,不敢冒进,但嘴上可不能输了阵势,“你跑不掉的,我刚才趁着你昏迷的时候给你灌了毒药……”
“我呸!”吴诚宇怒道,“你当我两岁孩子,信你的鬼话。”他抹抹脸上的冷汗,“你……放我走,我保证不对任何人提起见过你的事。将来你要是不小心被警察抓住,也别把我帮你们的事儿给捅出来,咱井水不犯河水!”
“做梦吧你!”李亢铆足劲发起攻击,但被吴诚宇一晃躲过,棍子砸在墙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吴诚宇趁机用肩膀一拱,将李亢撞倒在地,扭头就往门口跑。李亢一咬牙爬起来,跳着脚猛追。
吴诚宇跑了没多远,突然急刹车一般停了下来,随即后退几步,差点倒在追过来的李亢怀中。李亢下意识伸手推开他撞过来的后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门口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中等身材,肩膀差不多有自己的两倍宽,穿着黑色的外套、黑色的休闲裤、黑色便鞋,压住脑门的红色棒球帽下,是长鼻子、咧嘴大笑的硅胶面具。
“你……什么人?”吴诚宇被不速之客的模样吓了一跳,已经忘了李亢的威胁,双手举起钢管咋呼,“你要干什么?”
面具人一如既往地不说话,从怀里抽出明晃晃的尖刀,双腿分开,手腕一翻摆出电影里常见的打斗姿势。
李亢心想这下完了,看来是真的搞错了。可面具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呢?没时间想这些了,为今之计就是要离开砖房,只要进了院子上了车,就能顺利逃出去。他佯作攻击,抡起棍子砸向面具人。
对方比他强大得多,一伸手竟然直接攥住了棍子,抬脚正好踢中他肋骨裂开的位置。李亢惨叫一声,双手捂着伤处跪在了地上。和上次一样,面具人显然并不想要他的命,所以没有上前补刀,而是冲向愣在一旁的吴诚宇。
吴诚宇见状不妙,一边躲闪,一边用钢管挡开刺过来的刀子。面具人的动作又快又狠,两三下就将他逼到墙边。吴诚宇急了,发疯似的挥动钢管,但这种反抗除了耗费自己的体力外毫无裨益。面具人看准机会抓住钢管,把它拉向自己,翻转刀锋朝他胸口捅过去。吴诚宇慌忙松手躲过一劫,就势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来到李亢身边。
再这么下去,谁都活不了。李亢见面具人转身扑来,仓皇起身,抄起一只木箱的盖板抡圆了胳膊往他脸上拍过去。面具人一抬手,啪,木板击中他的小臂,碎成几块,面具人吃痛,身体倒向一旁。
趁这几秒钟的时间,吴诚宇抬腿用吃奶的力气狠踹他的膝盖。面具人大叫一声摔倒在地,抱着腿翻滚。李亢这才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哑巴。
“走啊!”李亢想把吴诚宇拽起来,无奈胳膊已经使不上力气。吴诚宇慌乱之下抓住了李亢的裤腿,不料用力过猛,将那不合腰身的裤子直接扯到脚踝,把李亢也带了个跟头。
“你有病啊!”李亢已经顾不上难看,奋力蹬掉缠住脚腕的裤子,拖着伤腿跑向门口。吴诚宇翻身捡起几块砖头,丢向摇晃着爬起来准备再战的面具人,追着李亢跑出砖房。
“快走。”吴诚宇扶着李亢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将他推上停在门口的日产车的驾驶座。
幸好李亢早有准备,停车时特意把钥匙留在了车上,车门也没上锁。
此时面具人已经连蹦带跳地追了出来,但膝盖上的伤明显拖延了他的速度。李亢用力一拧钥匙,日产车如脱缰野马一般闯出了半掩的院门。
车蹿到院外的小路,他注意到路口一侧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色福特轿车。那是……蒋迎的车!
李亢清楚地记得那个每每在他噩梦中重现的夜晚,他和蒋迎把车停在了何孟周家附近的一条大路旁。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是面具人开过来的?他感到脑子要被这些凌乱的问题撑爆炸了。
“去哪儿?”吴诚宇捂着胸口,眼睛紧张地盯着后视镜,好像生怕面具人化身怪兽飞着追过来。
“去哪儿……”李亢机械地回应,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混乱中。
吴诚宇沉默了几分钟,让李亢开去城西的杏莲路,椿楸顺园小区,问李亢能不能找到路,不行就换位子。
“那是哪里?”李亢迷糊地问。
“我家。”吴诚宇闭着眼睛,“方向盘在你手里,所以去不去在你。”
开过几片田野,路变宽了,车多了起来,李亢暂时放下心中的不安,降低车速,汇入川流熙攘之中。从六环外开到四环内,开进椿楸顺园小区的大门,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
“路的尽头右转,第二个口再右转。”吴诚宇看着窗外指挥道,“对,慢点,5号楼,就这里了。”他松开勒在身上的安全带,用力推开车门,“走吧,上楼。”
“怎么……走。”李亢尴尬地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腿。
吴诚宇挠头想了想,脱下自己的运动外套递给他,李亢不情愿地接过外套围在腰间,忸怩地下了车。他看起来就像穿着一条不合体的短裙,格外滑稽,引来两个遛狗大爷的侧目,眼神中好像在暗示两个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事。李亢发现这些目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十分尴尬地钻进电梯。吴诚宇略带嫌弃地瞥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按下六层的按钮。
606是一套五十几平方米的小户型,一间卧室兼具客厅和起居室功能,一个狭长的小卫生间用玻璃门隔出一块浴房。为了让房子显得宽敞一些,房主把厨房做成开放式并和卧室打通,缺点就是不能做重口味的饭菜,不然满屋子的味道一天都散不掉。
“随便坐。”吴诚宇脱下外套丢在地上,眼看李亢几乎坐到小沙发上时又将他拉起来,“等一下!你这一身泥和狗屎的,别弄脏我的真皮沙发。”
“你说让我随便坐的。”李亢摊手,“那我坐**?”
“你坐这儿。”吴诚宇把沙发靠垫放在地上,去卫生间找了块毛巾铺在上面,“随便坐,别客气。”
李亢撇嘴,但没说什么。柔软的垫子对他**很大,而且在别人家里,轮不到自己挑剔。他坐了下来,伸直受伤的腿,轻轻揉着伤处。
“想吃泰国冬阴功还是韩式火鸡?”吴诚宇从厨房的柜橱里拿出两碗泡面,“哦,不好意思,只剩下国产红烧排骨了。”
他撕开面碗的纸盖,从饮水机里接了热水,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喝了几口。吴诚宇抬头看见李亢渴望又不好意思说的小眼神,便找了个杯子分了半罐啤酒,放在茶几上。
“谢了。”李亢低声说,拿起杯子。
“那戴面具的神经病是什么人?”吴诚宇问他。
李亢摇摇头,没说什么,因为他也想不明白。
“不想说就算了。”吴诚宇去阳台拽下晾衣竿上的一条裤子丢给他,“你想在我这里躲几天都行,我管吃管住。你要走,随时请便。但是不要告诉我你想干什么,要去哪里,免得哪天你担心我泄密要杀人灭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亢解释,“今天的事……我不是故意……”
“哎哟,那你是路过医院对我一见钟情,所以随手绑架想逼婚是吧?”吴诚宇抢白道,“你那都不算故意的,什么才叫故意?!”
“对不起……”
“算了,我没力气和你掰扯。”吴诚宇提着啤酒罐走进卫生间,不大一会儿工夫,里面传来水声和不成调的歌声。
裤子的裤腿长了差不多一寸,腰还算合适,李亢心想有的穿总比没有强。他喝掉啤酒,拿起餐台上的泡面,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碗,却感觉和没吃差不多,于是干脆把另一碗也吃掉。胃里有了充足的食物,全身都感觉暖暖的。李亢心满意足地放下面碗,缓缓走到阳台门边,看到几盆绿色植物叶子开始转黄,迎着阳光开出粉红色的小花。
李亢心想,这房子虽小,收拾得倒是干净,蒋迎要是能跟他发小学学就好了,瞧他那屋子里,永远是脏乱一片。每次说他,他还振振有词。
李亢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吸吸鼻子,把目光移向屋子里唯一混乱的地方—阳台门边的小书桌。一张张满是文字的纸上画着黄色、绿色的荧光条,还有红铅笔写的潦草批注。一个熟悉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温良。
抓起桌上的纸,李亢翻了两页,发现全都是乘车和酒店的住宿记录。温良不是很喜欢旅行,但是经常需要出差,差不多每个月都会出去一两次,足迹遍布沿海各地。吴诚宇在调查温良?他……这是要干什么呢?
“那是蒋迎托我查的。”吴诚宇走出浴室,身上裹着浴衣,打开床边的衣柜找衣服。
“查这些做什么?”李亢不记得蒋迎对自己提过。
“不知道,他让我帮忙查,我就查咯。”吴诚宇在身上比着两件圆领衫,“我说过,你们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点,但也就是一点,多了我也懒得问。”
“我不明白……”李亢盯着纸上的荧光条,“蒋迎还让你查什么了?”
“没有其他的了。”吴诚宇大大咧咧地脱下浴袍,套上黑色带闪电图案的圆领衫和运动裤,“温良没什么特别之处,我也搞不懂为什么蒋迎对他格外上心。”
“什么叫格外上心?”
“之前他找我帮忙,无非就是做个文件啊,或者搞个装置。”吴诚宇说,“这次不一样,他一会儿让我查温良父母,一会儿又让我查温良的出行记录。”
“他父母怎么了?”李亢更加疑惑了,他从没听蒋迎提起过。
“没怎么,就是普通人,做点小生意不赚不赔。”吴诚宇走到餐台边,转身怒吼,“兄弟,你就不知道给我留点,有没有良心啊!”
“不好意思……”李亢举手示弱,“要不我帮你再泡一碗?”
“你帮我?亏你说得出口。”吴诚宇摇头叹气,又找了一碗面泡上,“我说,你和蒋迎怎么回事,不是你们要对付温良吗?怎么反过来问我为什么要查他。”
“我们是要对付温良,但这些……”李亢放下打印纸,“我不知道蒋迎为什么要查。”
“我也不知道。”吴诚宇说,“除了知道温良很忙之外,没别的收获。他最近半年还出过一次国,去的吉隆坡,但国外的资料很难查,我还没找到。”
“应该是去度假。”李亢猜测。吉隆坡他听说过。
“度假不可能只去四天吧?”吴诚宇翻资料指给李亢看,“不过温良一直来去匆匆,你看他这些行程,几乎每次都是到了当地,待一天就返程。”
“对哦,搞不好他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李亢突然想起蒋迎说过,温良去年年底在香港失踪了两天,而薛仲林很可能就是因为盯上了这两天空白,遭遇杀身之祸。
这样一来,蒋迎调查温良的出行记录就说得通了。可是,他为何不告诉自己,而是暗中让咸鱼帮忙?难道自己对于蒋迎来说还没有可信到可以推心置腹,分享所有秘密的程度?李亢心里酸溜溜的,觉得事到如今自己不该想太多,却又忍不住去想。不过蒋迎应该也没对咸鱼全盘托出,所以大家半斤八两吧。这样一想,李亢释然了一些。
“你们俩要收拾温良,应该把温良的底都摸清了啊。”吴诚宇问,“就没查到他在做什么?”
“没有,温良很小心,没露出过马脚。”李亢双手撑着桌子,“我只是猜测,他频繁的动作可能和他老婆有关系。”
“他老丈人家确实有钱。”吴诚宇点头。
“不是一般的有钱。”李亢说,“他老婆在城里有高级公寓,有青雨山庄的别墅,她家在郊外还有湖边度假小屋。有钱人都喜欢到处买房子,呵呵,搞得房价飞涨。”
“朱门酒肉臭啊。”吴诚宇看看自己的小窝,“就我住的这破房子一个月租金三千多呢,我都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租得起。买房就更不用提了,这辈子都别想。”
“想开点,有钱也得有命花。”李亢酸溜溜地说,“温良的老婆病得不轻,她一死,温良的这碗大软饭就凉了。”
“可他自己也挺有钱的,还有公司呢。”
“听说他和老丈人家关系不怎么好,人家要是想捏死他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别管这些了。”吴诚宇撕了打印纸扔进纸篓,“我听说蒋迎出事,脑子一下就乱了套。想来想去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你说会不会和他在查的事有关?但是现在看,也未必有关,或许—”
“等一等。”李亢打断他,“也未必没关系吧?”
“你要这么说……”吴诚宇也找了个垫子铺在地上,抱着泡面盘腿坐下,拉了拉李亢的裤腿,“坐下说,站着腿疼。”
李亢小心地坐下,揉着刺痛不已的肋骨。“你刚才说,几乎每次温良到了一个地方都只住一天,那说明有几次是例外。”
“我印象中有两次。”吴诚宇用叉子挑起面条,吹着气,“一次是他去厦门,四天后才回来。而且……”
“是不是中间有一两天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什么痕迹也找不到?”
“你别说,还真是。”吴诚宇把递到嘴边的面条放回碗里,“你怎么知道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底。”吴诚宇说,“还有一次是五月底,温良去深圳,消失了三天。”
“这些你告诉蒋迎了吗?”
“说过,但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所以让你继续查?”
“没有,他说不用查了,也没再过问。”吴诚宇吃几口泡面,“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一个大活人两三天时间踪迹全无。你说……这温良该不会是什么秘密特工吧?”
“别逗了。”李亢笑他想象力太丰富。李亢记得温良在自己手里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生死攸关时,人的反应是装不出来的。再者说,若温良是秘密特工,他完全可以搞定薛仲林的死,没必要找人消灾。
薛仲林的死……嗯,薛仲林恐怕是知道温良间歇性消失的秘密,所以才会被温良杀死。蒋迎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
如果温良可以为了保住这个秘密杀死薛仲林,就会有其他人为了相同的目的杀死蒋迎,以及可能知道秘密的自己。其他人……李亢眼前又浮现出面具人的影子。温良一个文弱商人脑子虽然好使,但要干什么坏事他绝对需要同伙,而武力值生猛的面具人就是他的肌肉。这么一来,很多事就能说得通了。只可惜蒋迎从没提过他有什么发现,自己被卷进来实在太冤。他不知道那些人想保护什么,但值得杀人的秘密一定是很了不得的事。如果能查到……
“想什么呢?”吴诚宇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关于温良,蒋迎还和你说过什么?”
“没什么了。”吴诚宇吃面,“本来我是想问问他女朋友,结果差一点就着了你的道。”他放下碗,“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凶手呢?”
“三句两句说不清。”李亢不愿意提这个话题,故意耍赖,“当时看你确实有点可疑嘛。”
“反正我没被警察当成杀人犯到处追着跑。”吴诚宇撇嘴,把剩下的面都塞进嘴里,“你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逃下去。”
“我想搞清凶手的真面目。”李亢阴郁地说。
“这可有点难。”听过李亢的简单叙述,吴诚宇发愁地说,“凶手那么凶狠,差点把咱们两个都给弄死了。只凭你和我,根本搞不定。更不要说咱在明处,凶手在暗处。而且看样子他对你的举动了若指掌,可你连他的脸都没见过,也不知道他和温良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太被动了,想搞清楚恐怕很难。”
“看今天的情况,他肯定是不想杀我。”李亢说,“这证明我的判断没错,他确实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了解和他有关的内幕吧?”
“不,那样的话他直接杀了我更好。”李亢说,“只要我死了,不管我知道什么都不重要了。我认为他的目标还是那颗宝石。”
“可是,宝石早就不在你身上了。”
“但凶手不知道。”李亢说,“我觉得可以用它把那个戴面具的家伙给引出来。”
“行了吧,你可别乱来。”吴诚宇忧心道,“别说你手里没有宝石,就算找回宝石,你打算怎么引出面具人?站大街上嚷嚷,瞧一瞧看一看,宝石在我手里,先到先得!”
“那我干脆去电视上做广告算了。”
“快拉倒吧,广告都是按秒算钱,你连一碗泡面都吃不起的就别做白日梦了。”
“你放心我没你那么傻。”李亢斜眼瞥了吴诚宇一眼,“只要找回宝石,我就有办法把凶手引出来的。”
“那你要怎么找回宝石呢?”吴诚宇讥讽道,“你连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都糊涂,世界这么大,宝石说不定掉什么地方,被什么人捡走了呢。”
“不,我大概能想到宝石在哪儿。”李亢说,“我那天穿的夹克,口袋是有拉链的,不太可能掉在半路。只不过……”
“只不过?”
“想拿回来没那么容易。”
“说了跟没说一样。”吴诚宇起身,把空面碗扔进垃圾桶,“赶紧的,把衣服脱了。”
“你要干什么?”
“呵,你说我要干什么?”吴诚宇歪着嘴乐,“把你洗剥干净,蒸熟了蘸着盐吃?”
他从床边的柜子里找出纱布、碘酒和药膏,又从衣柜下层拿出两块干净的大号浴巾扔在李亢头上:“去洗澡,一会儿我给你上药。浑身臭烘烘的,再把蟑螂招我家来!”
“那个……”李亢忸怩地拿着浴巾。
“怎么,还要我点根香,亲自伺候大爷您沐浴?”
“不是,不是。”李亢脸红,“帮我找个凳子吧,我这腿实在是站不住了。”
“唉,你也是遭够了罪。”吴诚宇从餐台下搬了个塑料小板凳夹在腋下,扶着李亢走向浴室,“你这一身伤不老实去医院治病,还想学做大侦探抓凶手,小心落下残疾将来娶不到媳妇。”
“先保住命再想媳妇。”李亢说,“凶手把我害得这么惨,我当然不能就这样罢休。”
李亢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被热水当头一浇,每一个憋闷又饥渴的毛孔开始肆无忌惮地呼吸,香波的泡泡和浴液的香精味从未如此曼妙,搓澡巾摩擦皮肤的微痛竟然有令人流连的快感。他被包裹在似幻似真的蒸汽里,感受着温暖的畅快淋漓感和水的干净气息,他真想就地躺倒再也不起来。然而伤口的疼痛在水流不断的冲刷下愈演愈烈,让他不敢久留,也时刻提醒他,此刻的幸福感和头发上的泡沫一样,虚幻到禁不起任何触碰。
李亢关上花洒,扶着墙站起来,草草擦干身上的水迹,在腰间裹上一条浴巾,光着脚走出浴室。吴诚宇盘腿坐在沙发上打电话,晃着手指示意他不要出声。
“好的,谢谢叔叔。”他挂断电话,把李亢按在垫子上,准备给李亢上药,“蒋叔叔说,马医生醒了。”
“那就好……哎哟!”酒精棉球碰到伤口,让李亢疼得尖叫。
“忍着点吧,你这都流脓了。”吴诚宇换了个吸饱碘酒的棉球。
“你轻点……轻……啊!啊!”
“你轻点!”吴诚宇捂住李亢的嘴,“邻居听见还以为我把你咋样了。”
“没有麻药吗?”
“你想什么呢,谁家里能有那玩意儿。你别乱动,很快就好。”
“你自己来试试……啊!能忍住才怪,啊!”
“你盼我点好!”
在杀猪般的号叫和喋喋不休的争吵中,吴诚宇帮李亢清理了伤口,敷药、包上纱布,又找了块垫板劈开,当作夹板给他捆扎了一下骨裂的右腿。
“差不多了。”他把沾满脓血和蘸满药液的废棉球都倒进黑色垃圾袋,扎紧口,“你要不要睡会儿?不过床就别想了,哪块地板随你选。”
“我想去看看马澄。”李亢套上吴诚宇递来的灰色圆领衫和运动裤,把裤腿卷起来。
“兄弟,你饶了我吧。”吴诚宇苦着脸,“这才安稳几分钟,你就又想去干傻事。马医生身边肯定围着大把的警察,等着你自投罗网呢。”
“我管不了那么多。”李亢激动,“我一定要见到马澄。”
“你别冲动。”吴诚宇抓住他的胳膊,“就这么跑去,你还没见到马医生就得被铐走了。”
“那怎么办……”李亢颓然地跌坐在地上,“我把她害那么惨,现在连见一面都不行……”他伸手捂着脸,怕眼泪会随时溃堤。
“哎,你别这样。”吴诚宇蹲下身,拍拍他肩膀,“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的挂念她,还是仅仅因为愧疚?”
“现在说这个没用了。”李亢说,“我真希望马澄从来都不认识我。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她……”他拼命眨眼,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行了兄弟,啥都别说了。”吴诚宇站起来,“我一定想办法帮你见到马医生。”
“怎么办?”
“别急啊,你踏踏实实的,等天黑透了咱再行动。”
秋风肯定更喜欢黑暗,不到晚上七点就赶走了太阳。寒气借着风势攻城略地,肆意妄为。城市中的灯火在一片肃杀中显得疲软无力。
医院的探视时间早已结束,护士们都忙着换班。值班医生聚在休息室吃着食堂送来的简单晚餐,聊着远未结束的忙碌。谁也没注意到两个穿着维修工衣服的人溜进了楼梯间。病房楼层的电梯间都是封闭的,需要护士开门或者用医院提供的专用磁卡才能开门,而且一到晚上就会有专人在门口值班。走楼梯则需要职工的胸卡作为开锁的钥匙。
“快点,他们一发现就会通知保卫处废了这张卡。”吴诚宇拉着李亢的胳膊往楼上走,“被困在楼梯间可就完了。”
“我倒是想快,可快不了啊。”李亢每走几级台阶就要停下来休息片刻,磕磕绊绊地来到七楼时已经出了一身汗。
楼道里一如既往的安静。他们小心翼翼地摸到马澄的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万幸,只有一个小护士在值守。她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小说,时不时拿出手机按几下,看样子应该是在和家人聊天。
李亢推门进屋,给一脸困惑的小护士展示手里的写字板。“是您报修说这病房里的空调不出热风吧?”
“没有啊?”小护士低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记录,“记错了吧……啊!”电击器的噼啪声在封闭的病房里竟然有一点回声,小护士瘫倒在地上。
“来帮忙。”吴诚宇抬起护士的上身,李亢丢下写字板,抱起她的双腿。两人合力将小护士抬进病房的卫生间,让她靠墙坐着。
李亢摘下帽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跪下,看着趴在**的马澄。她双眼明显凹陷,大大的黑眼圈,面如菜色,还粘着不少凌乱的发丝。李亢伸手替她撩开耷拉在鼻子前的一绺头发。马澄沉重地喘息两声,缓缓睁开眼,看了他几秒钟,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大亢……”
“嘘……小声。”李亢按了一下她的嘴唇,“小澄,你怎么样?”
“难受……”她迟钝地移动目光,看着蹲在李亢身后的男人。
“马医生,我是吴诚宇,咱们通过电话。”
“咸鱼……”马澄的嘴角**一下,监测病人状况的监护仪上的波形立刻变得跌宕起伏。
“别怕,他不是面具人。”李亢握住她冰冷的手。
“这里不能久留,要说什么抓紧。”吴诚宇催促李亢。
“大亢……你的腿怎么样了?”
“我……”李亢心酸难耐,抱着马澄的手伏在白床单上忍不住哽咽起来。吴诚宇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急得如坐针毡。
由远及近的手机铃声和脚步声在楼道中响起,有人在说话,能听出来人停到了723病房门口。李亢跳起来抹眼泪的工夫,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这边!”吴诚宇见势不妙,拽着还在抹眼泪的李亢跑进卫生间,关上门。
“小杨去哪儿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女声。
“上卫生间或者打水去了吧。”是个年轻的男声,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透过门缝,李亢弓着身子往外看。
是她,长发盘在脑后,插了一支黑檀发簪,玫瑰色的短针织开衫下露出裙式衬衣下摆。不知道是不是鞋跟的原因,她显得比旁边的同伴高了半头。那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黑色带卡通猪图案的帽衫,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马医生,你感觉如何了?”长发姑娘扫一眼床边的仪器。
“很糟。”马澄喃喃道。
“我姐给你煮了汤。”黑衣青年把保温桶放在小桌上,“一会儿让小杨姐姐喂你喝啊,里面放了护士长给的中草药,对身体好。”
“谢谢你们。”马澄闭上眼睛。
“有个东西想麻烦你看一下。”长发姑娘在病床边单膝着地矮下身子,从玫瑰色的手提皮包中拿出一个黑色小盒子,咔嗒一声打开。一道金光在灯下闪耀,不知道的人可能会误以为她在求婚。
宝石!李亢差点喊出来,幸好被吴诚宇捂住了嘴。
“这是什么?”马澄抬起眼皮,舔舔嘴唇。
“李亢有没有对你提起过,他在温良家找到了一颗宝石?”长发姑娘低声问,“这是金丝雀,一颗挺值钱的黄碧玺。”
“没听他提过。”马澄又闭上眼睛。
“你好好回忆一下,这很重要。”长发姑娘说,“凶手对李亢穷追不舍,就是因为这颗石头。”
“你确定?”马澄立刻睁开眼睛,眼珠转了一下。
“是的,所以我才想知道,李亢是否了解这颗宝石的底细。”
“我不清楚。”
“李亢一定对你说过他的复仇计划吧?否则你怎么会谎称是蒋迎的女友去骗吴工程师。你们怀疑他是凶手?”
“不,我们只是想找咸鱼打听蒋迎近来有没有和什么人结仇。”马澄随口瞎编,“宝石,我真没印象。”她喘息了一阵子,“这东西有多值钱?凶手居然为了得到它杀了那么多人。”
“不是钱的事儿。”长发姑娘收起宝石,拿出一张烫金名片放在床边柜上,“你好好休息吧。要是想到什么,让护士给我打电话就好。”她朝同伴点头,两个人退出病房,轻轻关上了门。
“吓死我了。”吴诚宇瘫坐在地上,看看身边动弹不得的小护士,抬手朝她作揖,一脸歉意。
李亢已经按捺不住,听到脚步声渐远,拐着腿跑出卫生间,拿起桌上的名片。
黎希颖,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傻白甜的味道,果然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李亢之前以为,宝石有可能是在自己昏迷不醒时,被医生们找到交给了警方。现在的好消息是,确定它就在那个小皮包里。坏消息是,要想得到它,估计得脱层皮。
“你们快走吧。”病**的马澄有气无力地说。
“走吧。”吴诚宇从李亢手里抢过名片放回桌上,拿手机拍了照,拉着他出了病房。
回到破车里,两个人才松了口气。马澄身体虚弱,伤口看着令人揪心,精神状态萎靡,但比想象中已经好很多了,李亢感到心里踏实了不少。既然所有人都盯着那颗宝石,只要把它弄到手,主动权就妥妥地握在了自己手中。唯一的问题是,那大妹子是个狠角色,这虎口夺食的事,一不留神就会把好不容易保住的这半条命给搭进去。
“见也见了,哭也哭了,回去吧。”吴诚宇催促他开车。
“名片上的地址是哪里?”李亢问他。
“你要干什么?”
“一不做二不休。”李亢拧了一下车钥匙,“咱们不妨去探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