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六月杀人案
月上梢头,灯火闪着朦胧的泪光和即将离去的日子道别。秋风在街道上做着最后一轮巡视,摇醒急着入睡的树叶。
咖啡馆迎来一天中的最后一轮忙碌。上午来店里的客人大半是想换个轻松点的办公场所,或者聊一聊在会议室不方便谈的话题。午后占据座位的除了抱着平板电脑敲打的文艺青年,还有逛街采购提着大包小包战利品的女士们。到了晚间,恋爱的气息几乎能掩盖咖啡的味道,带竹帘的小包间供不应求,店里提供的情侣套餐和桌游早被一抢而空。一些终于可以放下工作,出来小聚的朋友穿插其间,喝着不会影响睡眠的花果茶,聊着生活的烦恼和墙上电视里滚动播出的新闻,仿佛有口饭吃,有个三十年内还不清贷款的蜗居,偶尔还可以不加班的日子,就算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门上的风铃响了,有客人进门,小洪赶紧迎上去:“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鹅蛋脸的姑娘。她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衬衣、休闲裤,搭在肩上的长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白,站在门前不敢往里走,好像怕前面的地板会塌陷似的。
“小姐您……一位吗?”小洪试探地问道,“楼下客满了,您楼上请。”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客人依旧没动,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盒子,端在胸前的位置。
“欢迎光临。”袁媛看情况不太对,走了过来,对客人致意,“小姐喝咖啡吗?”
“你们……老板……在吗?”客人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请问您有什么事?”袁媛和气地问。
这位客人看着面生,不像是老板的朋友。但看她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像被吓坏了的小动物,怎么都不可能是来找茬的。
“这个……”客人将手里的盒子举到袁媛面前。
“您怎么称呼?”袁媛没敢接盒子,朝小洪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楼上叫人。
“交给你们老板。”姑娘举着盒子像复读机一样,半低着头,语调机械。附近的其他客人也察觉到异样,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开始低声议论。
“您总得告诉我为什么要见我家老板?”袁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客人咬紧嘴唇,眼神呆滞无光,一副千言万语说不出的表情。她手里的盒子,比一只手机大一点,大概有两盒香烟的厚度,盒子用灰色的麻绳捆绑几圈,打了一个水手结。
“哪位找我?”黎希颖出现在楼梯上,俯视门厅,看见战战兢兢抬起头的客人,她脸色一沉,“邱秋!”
那客人像挨了一巴掌似的,把手中的盒子硬塞在袁媛怀里,扭头跑出咖啡馆。黎希颖追到街上,没看到她的影子,只听见马达轰鸣,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风驰电掣地开过前方不远的街角。
“是邱秋吗?你看清楚了?”秦思伟和周鹏听到那句邱秋都跟了出来。
“肯定是她。”黎希颖盯着车远去的方向。
回到店里,袁媛还站在原地,捧着如烫手山芋一样的盒子,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袁姐你可别乱动。”小洪缩在柜台后咋呼,“谁知道那是炸弹还是……哎呀!”他捂着挨了一记五指山的后脑勺,“姐夫你打我干什么!”
“打死你都不多。”周鹏把他从柜台后抻出来,“怎么说话呢!这么多人,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秦思伟默不作声地从袁媛手里接过小盒子放在耳边听了听,转身进了厨房,把忙着做糕点的两位厨师请了出去。
“很轻,肯定不是炸弹。”他拿剪子挑开缠绕在盒子上的麻绳,“你们都站远点。”
“不用自己吓自己。”靠在餐台上的黎希颖双手抱在胸前,扭头看看身在门外,既好奇又怕死,只敢远远观望的几颗脑袋。
绳子捆得很紧,在纸盒上勒出几道清晰的痕迹。打开盒盖,里面塞满了快递包装里常见的填充物,什么东西埋在一堆泡沫正中。
“是什么……”小洪大着胆子凑过来。
“人的眼珠子。”秦思伟故意拿起盒子转向他。
“我的妈!”小洪吓得扭头就跑,把头埋在周鹏肩膀上。
“别叫这么亲。”周鹏拍拍他的头,“没事啊,不怕!”
“是什么人……的眼睛?”袁媛揪着衣服的前襟,舌头发硬。
“只是一柄钥匙,瞧把你们给吓的。”秦思伟用两根手指捏起钥匙。它形状扁平,比常见的防盗门钥匙小几圈,在灯下泛着银色的微光。
“不知道邱秋这是什么意思。”黎希颖接过钥匙看了看,把它扔回盒子里。
“我看她……很害怕的样子。”袁媛扶着门框,浑身发抖,“会不会是被人胁迫?”
“先把这个拿回去检验。”秦思伟盖好盒盖,和绳子一起递给周鹏,“查一下周围几个路口的监控。”
“这是车牌号。”黎希颖用厨师抄写配方的纸笔写下号码,“没想到邱秋竟然会找到这里。她和她背后的人送一把钥匙过来,是想让我们去开哪一把锁呢?”黎希颖看向窗外的夜色,不知道答案。
黑色的轿车混迹在车流中,不快不慢地行进。戴着皮手套的手将一张沾满灰尘的名片小心地装进口袋。今天这一着险棋,还不知道效果如何。路灯透过车窗,给苍白的面具涂上一层变幻莫测的柔光。
医院可能是城市里最早醒来的地方,曙光吹熄了街灯,住院大楼一层的拥挤和喧嚣丝毫不比节日里的火车站逊色。黎希颖绕过人群,挤进电梯来到七楼,推开电梯间和楼道之间的玻璃门。
加护病区一片静谧,仿佛和楼下是两个世界。
她走进左侧的走廊,拐了个弯,迎面遇到两个推着小车的护士。她们在浅蓝色的护士服外披着深蓝色的针织衫,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边走边聊。
“真是不像话。”梳着光滑发髻的护士长说话带有明显的东北口音,“被铐起来了还不老实。”
“这种人就不该浪费药给他治病。”年轻的护士愤愤不平,“瞧他把马医生都伤成什么样了。您胳膊没事吧?”
“没事,擦点药膏就好。”护士长抬头和黎希颖打招呼。
“出什么事了?”黎希颖注意到她的胳膊上有几道红色的血痕。
“昨天你送来的那个病人,我看可以出院了。”护士长说的是乔三笠。
昨天下午被送进医院时,他声称自己骨头断了,脑子被打傻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医生说他全是皮外伤,身体比谁都健康,但乔三笠就是赖在病**说自己浑身无力,死活不肯起来。警察问话,他就哭天喊地说自己是伤员,需要人道主义关怀。
医院和警方商量,让他住院观察两天,有了全套的X光片、检验报告,可以提防乔三笠日后拿受伤的事耍无赖。虽然医生和护士们心疼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马澄,对乔三笠恨之入骨,但治病救人是本分,就算他再十恶不赦,只要送进了病房就得尽力而为。
乔三笠被铐在病**哼哼了一夜,自知逃不过,所以每隔几个小时就哭闹一番。几分钟前,护士长去给他打点滴,刚插好针,他连抓带挠地一通折腾,大喊大叫说输液袋里都是毒药,有人要杀人灭口。
输液架子被踢倒,护士长的胳膊被抓伤,帮忙的小护士摔了个跟头。负责看守的两个警员合力将他按住,乔三笠又开始缩在被子里极尽能事地装虚弱。
“管子扯断了,药水流了一地,简直不可理喻。”护士长怒视着小车杂物筐里的一片狼藉,“输液就免了吧,一会儿所有的检验报告就都能出来了,让他赶紧去班房里啃窝头。”
“这是被乔三笠扯断的?”黎希颖感到不妥,拿起缠成一团的软管看了一眼,转身大步跑向病房。两位白衣天使见她脸色不对,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她们还没跑到门口,就听到了病房里的尖叫声。守门的警员冲进去后,愣在门口。
原来乔三笠闹事只是幌子,他扯断输液管时,巧妙地将埋在血管里的输液针头留了下来,顺手又抓了小车筐里一包没开封的软管。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等众人离开,乔三笠忍痛挤出针头,用它捅开手腕上的手铐,静待时机。
因为药液流了一地,护士长离开时呼叫清洁工大姐过来收拾。这是乔三笠算中的一步。他趁大姐低头擦地时跳下床,用软管勒住她的脖子挡在自己身前。
“让开,不然老子勒死她!”他高声叫道,“都给我滚开!”
“别激动,对心脏不好。”黎希颖推开警员走进屋里,“行啊,老江湖。”
“少废话,滚出去!”乔三笠没忘了昨天的一顿打,扯着清洁工大姐往后退了两步。大姐被勒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
“我是来帮你的。”黎希颖抬起右手,车钥匙发出叮当轻响,“放开她,我把车给你。”
“你们先退出去!”乔三笠大吼。大姐双手拉扯着脖子上的软管,发出咿呀的求救声。
“好,你放松,真勒死她你可就没救了。”黎希颖摆摆手,示意大家退到楼道里。
乔三笠拖着大姐走出病房,四处乱瞄,额头已经蒙上一层汗珠。“把钥匙扔过来!”他对黎希颖高喊,“不许耍花招!”
“好,你看清楚。”黎希颖举起右手,用力晃了一下钥匙,做出抛出的动作。
光影一闪,钥匙还在她手里,一张门禁卡飞进乔三笠的右脸,鲜血伴着号叫喷涌而出。乔三笠被这毫无防备的一击打乱了阵脚,双手条件反射地松开软管,捂着脸上的伤。趁这半秒钟的时间,黎希颖已经来到他面前,一只手推开腿脚发软的大姐,一只手狠狠地砍在他的喉咙上。
喉闭锁带来的痛楚和缺氧让乔三笠头晕耳鸣,憋闷难忍,眼前一片漆黑,四肢松软无力。他双手放在脖子上,张开嘴巴努力想吸入一些空气,身体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黎希颖抬脚踢中他的腹部,乔三笠的身体短暂腾空,在地心引力的召唤下,“砰”的一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姿势完美地解释了什么叫五体投地。他的一只手正好搭在靠在墙边喘息的清洁工大姐腿上,大姐吓得尖叫,抬腿就踢,不偏不倚蹬在乔三笠的右眼上,疼得他眼泪直流。两个警员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迅速上前,一人按住一只胳膊往身后一扳,咔嚓,锁上了手铐。
“就你这点出息还学人家挟持人质!”黎希颖蹲下,给了乔三笠一巴掌,顺手拔下插入肉里的磁卡,丢进垃圾桶。
“恶心死了。”护士长皱眉掩鼻,和黎希颖一起扶着惊魂未定的清洁工大姐到护士站去休息。
清洁工大姐喝了几杯热茶,吃了小护士跑出去买的早饭,情绪稳定了很多。闻讯姗姗来迟的副院长亲自给她做了检查,确定没有大碍后,同意大姐回家休息两天,工资照发。
“马医生怎么样了?”黎希颖问护士长。
“还没醒过来。”护士长叹气,“整个后背……唉,乔三笠那种人!你刚才真该把他打死,替国家省点粮食。”
“马医生的父母守了一夜。”小护士搭腔,“刚才终于被院长劝回去休息了。外科主任正和整形中心那边商量,看等马医生好一些之后能不能做植皮。”
“马医生那伤,没有一年半载好不了。”另一个小护士伤心道,“留疤是肯定的了,那流氓简直不是人。”
“大家帮个忙。”黎希颖站起来,“如果有人来看马医生,请立刻通知我。”
“没问题,我来安排。”护士长点头。
黎希颖离开护士站,到楼下走了一圈透了透气,才回到加护病区乔三笠的病房。一进门就看见秦思伟对窝在被子里装死的乔三笠晓之以理。
“这铁家伙我暂且帮你摘下来。”秦思伟晃了晃手中的手铐,“反正你后半辈子离不开它。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逃不过去,不如好好合作,争取个好态度。”
“跟他讲理,比对牛弹琴还不划算。”黎希颖走向床边。
见她靠近,乔三笠像被抽了一鞭子,跳起来伸手抱住秦思伟的腰:“她……就是她差点打死我!”
“你能干出那些不要脸的事,就是因为从小挨打太少。”黎希颖又往前走了两步。
“救我!”乔三笠努力假装发抖,“你让她出去!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什么都能交代!”
“我跟你好好说话呢。”秦思伟扯开他的手,“你要是再装傻充愣,我就只能请她和你‘亲切交流’一下了。”
“你想……知道什么?”乔三笠坐回**。
“你和李亢之间的恩怨。”秦思伟退到窗边。
“谁?”乔三笠的疑惑不像装出来的。
“你拔了他的牙,拿硫酸泼了他的朋友。”黎希颖拿出手机给乔三笠看照片,“别跟我说不认识他,乔三笠,装孙子也得有个限度。”
“我记不清他叫什么。”乔三笠盯着李亢的照片,伸手摸摸不成人样的左脸,“我这脸就是被他害的,还有……”他把嘴往旁边扒开,给黎希颖看他牙**的一块空缺。
“我们找到了你的牙。”秦思伟从口袋里拿出装着一只臼齿的小瓶子,瓶盖上贴着“乔三笠”字样的标签,“李亢为什么要对你下手?”
“这事儿……”乔三笠低下头,吭哧半天才挤出一句,“说起来话长。”
“咱们长话短说吧。”秦思伟把小瓶子放在窗台上,“我查过记录,你坐过两次牢,一次是走私,一次是故意伤人。四年前,你第二次出狱后不到一个月再次被捕,但是那一次被你逃过去了。”
第二次出狱后,乔三笠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常去的网吧,在一个有名的寻人论坛发了名为“寻仇启示”的帖子,声称悬赏五万元,找前女友曹娴。
原来他在监狱里碰到一个曾经有些来往的混混,得知自己几年前因为走私香烟被捕入狱是被曹娴举报的。当时曹娴已经厌倦了随处惹是生非的乔三笠,不仅举报他还趁着他蹲班房的时候,卷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一走了之。乔三笠气得七窍生烟,扬言要给曹娴好看。
帖子不到半日就被管理员删除,但已经有了上千回复,大部分都是骂他心术不正,还有一些起哄、看热闹的无聊群众。
没过多久,早已搬到外省的曹娴在回家路上遇到袭击,被一个蒙面歹徒拖上面包车劫走。第二天中午,当地警方在郊外一条小河边找到被丢弃的面包车,车厢里的曹娴还有一口气,但身上多处骨折,脸已经被硫酸腐蚀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乔三笠因为发过寻仇帖子,而且案发当天被目击者看到在曹娴家附近徘徊,于是一周后就在街边的烧烤摊上被捕。他百般抵赖,声称自己发帖子只是图一时痛快,并没有真的对前女友下手,并且不慌不忙地提出自己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一张高铁车票可以证实案发时他坐在时速三百多公里的飞驰列车上,根本不可能跳下来杀人。乔三笠承认有狐朋狗友告诉了他前女友的现住址,他去转了一圈想和曹娴谈谈,但考虑再三还是没去打扰。
车票是真的,而且能找到他的登车记录。唯一的疑点是车站的监控录像某一段被无端抹掉了,查不到他进出站的影像。
“你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吧?”秦思伟说,“我能想到是什么人在帮你,虽然还不太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是李亢,对吧?”
乔三笠犹豫片刻,默默点头。
“你们是怎么结下仇的呢?因为你赖账不给他们报酬?”
“他们不要报酬。”乔三笠正常的半张脸上浮现出一丝痛楚,“我一开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以为自己遇到傻子赚到了。过了几个月……”
乔三笠早已把曹娴的事抛到脑后,每日除了和朋友厮混就是继续搞走私的营生。深秋的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他提溜着啤酒瓶子,去找一个新认识没几天的小情人,一进屋便被麻袋套了脑袋,劈头盖脸一顿闷棍。
等乔三笠醒来时,他已经被捆上手脚,带到荒郊野外的一片河滩。袭击他的人是两个戴着长鼻子面具和棒球帽的家伙,听口音很年轻,是本地人。乔三笠开始以为是自己得罪了道上的朋友,或者有人要抢他的地盘,开口讨价还价被扇了几个大嘴巴,才明白眼前站着的就是当初帮他制造不在场证明的那伙人。他们自称“匹诺曹”,但他不明白那是什么鬼意思。
“他们说我说了谎,需要支付人品。”乔三笠说话声越来越低。
“所谓支付人品,就是用你戕害曹娴的方式报复你。”黎希颖看着他**的嘴角,“拔了你的牙齿是作为战利品。”
“他们根本就不是人!”乔三笠激动得声音颤抖。
“曹娴的命虽然保住了,但她现在还躺在**,神志不清,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秦思伟厉声道,“你觉得他们对你残忍,你对曹娴和马澄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乔三笠顿时语塞,青筋凸起的双手紧紧抓着被子。他心里不服,但不敢明说。作为一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他明白此刻摆在自己眼前的只有漫漫无期的牢狱生涯,继续反抗情况只会更糟。
“你是怎么找到‘匹诺曹’帮你脱罪的?”秦思伟问他。
“朋友介绍的。一个偶尔一起打台球的朋友提到认识一伙儿怪人,说或许对我有用。”乔三笠想了想,“我有两三年没见过那哥们儿了,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以你的性格,被伤成这样,必定会想方设法报仇。”黎希颖说。
“我找了他们好几年,但没人知道那两个人的底细。”乔三笠解释,“当初给我介绍的哥们儿只知道一个电子邮箱地址,还特意提醒我那些人有点怪异,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要不是我当时想不到别的路子,唉……这几年,我都认命了,直到昨天上午……”
接到那个不显示号码的电话时,乔三笠正和两个小弟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吹牛皮。电话那一端的声音听不出男女,直接问他想不想报当年被小木偶毁容之仇。
“他告诉我找到一个女人,就能引出小木偶。”乔三笠加快语速,“条件是把活**给他,他愿意出钱。”
虽然将信将疑,但是压抑多年的复仇怒火瞬间爆发,烧得乔三笠头疼。他去了电话里提到的小区,将马澄拖上自己的破车,问出了让他血脉沸腾的消息。乔三笠不知道打电话的是什么人,没问对方为何知道自己的事,也不在乎他买走小木偶活口后要干什么。
“我并不想要他们的命。”乔三笠强调,“我不杀人,从不。”
“那还应该给你颁个年度感动大奖,是吗?”黎希颖讥讽道,“你害得别人生不如死,给别人留下一辈子都去不掉的伤疤和心理阴影,现在还觉得自己挺仁义,只是因为没要他们的命。”
“他的字典里没有仁义。”秦思伟更正她,“他只是明白故意杀人是重罪,被抓住不判死刑也出不来了。”
“他现在进去也不太可能出来了。”黎希颖耸了耸肩。
“我该说的都说了,真的没什么可以交代的了。”乔三笠哭丧着脸。
“给你打电话的人提到金丝雀了吧?”黎希颖问他。
“什么?”
“你们把李亢栖身的小院翻了个底朝天,难道不是在找那颗宝石?”
“宝石?我不知道什么宝石。”乔三笠瞪着死鱼眼,“我们抓到小木偶就走了,没空翻那个院子。附近不是什么地方着火了来了好多警察和消防车嘛,我们不敢久留。我说,你可别把什么污水盆都往我头上扣。哎,我活不了啦。”他又开始倒在枕头上哼哼。
秦思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乔三笠重新套上手铐,拉着黎希颖离开病房。
“我会尽最大努力让乔三笠不再出来祸害人。”
走廊的尽头用玻璃门隔出一片会客区,摆着小圆桌和塑料椅子。他们找了一张没堆着用过的茶杯、纸巾的桌子坐下,打开窗透透气。窗外是秋风、艳阳,但坐在光线不足的楼道里,仍然令人感到阵阵凉意。
“看来其他几颗牙齿的来路也类似。”秦思伟把装着乔三笠牙齿的瓶子放回口袋里,“李亢和蒋迎暗中设计,帮一些人逃脱法律的制裁,但事后他们发现其中有些人并非无辜,就会找上门去以暴制暴,比如乔三笠。”
“蒋迎的抽屉中有温良的资料,说明他也是委托人之一。”黎希颖说,“他们用假证据误导警方,以陷害孙禹的方式扰乱侦查方向。沉香木珠子上的血迹可以来自任何一个街头混混,根本没法查证。这说明温良确实是杀薛仲林的凶手,所以李亢他们才会时隔几个月找上门对他下手,并且把现场布置成抢劫杀人的样子,正如温良对薛仲林所做的那样。”
“但和之前几次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拔掉温良的牙齿作为战利品。”
“因为他们想一石二鸟,陷害何孟周。如果温良的牙齿不见了,肯定会引起怀疑,横生枝节。所以李亢他们改变了自己的习惯。”
“那么要买李亢活口的又是什么人?”秦思伟用手托着脸,“我曾经想,是不是和乔三笠一样,是被李亢他们讨要过‘人品支付’、想要报复的人。但细想又不太可能,那些人应该不会碰巧和金丝雀有瓜葛。现在我们仍然不明白那颗宝石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所以说,这拼图只完成了一半。”黎希颖说,“我怀疑金丝雀和薛仲林的死有些关系。温良和加西亚之间,也肯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薜仲林发现这个秘密,被温良杀人灭口?”
“说不定真是。温良肯定把这个秘密隐藏得很好,可薛仲林不仅发现了这个秘密还让温良知道了,于是他痛下杀手。同时因为温良隐藏得足够好,所以在外人看来,他没有杀薛仲林的动机。”
“李亢和蒋迎调查过温良,应该是发现他杀了薛仲林。那他们是否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李亢拿走金丝雀,并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我想过这种可能。”黎希颖摇了摇头,“如果乔三笠没说谎,在小院翻找的就另有其人。目标只可能是金丝雀,因为李亢身上没有其他值得别人大动干戈的东西了。他要乔三笠留下活口,应该也是想确定李亢知道多少。但是……”
“我最怕你说这两个字。”
“我只是觉得证据还不够,不能贸然下结论,免得误导自己。”
“有道理。”秦思伟想了想,“但有几点可以确定,第一,凶手是李亢他们的熟人,知道他们的行动细节,也知道乔三笠和他们之间的恩怨。”
“对,尤其是乔三笠的事,李亢他们不会把这种事随意透露给别人。”
“第二,凶手和温良关系匪浅。”
“我感觉他捅了温良那么多刀,折断他的手指,仿佛有很深的恨意。”黎希颖看向蓝天白云,“可惜,周鹏已经排查了李亢、蒋迎和温良的人际关系,根本找不到某个人和他们都有交集。”
“或许金丝雀的秘密就是他们的交集。”秦思伟说,“我有预感,宝石肯定是打开现有谜团的钥匙。”
“说到钥匙,昨天有人给咱们送来一个。”黎希颖从包里拿出邱秋送来的小盒子,“现在还是查不到她的下落?”
“刚才收到周鹏的短信,还没来得及看。”秦思伟拿出手机,一字一句地说,“你昨晚看到的那辆车,登记在蒋迎名下。”
“哈,真热闹。”黎希颖深吸一口气,“蒋迎和李亢深夜里去对付温良,嫁祸何孟周,肯定开着车。蒋迎身上没有车钥匙,在何孟周家附近也没有找到车,应该是被凶手开走了。”
“所以,邱秋就是凶手的同伙吧?”秦思伟点头,“这就能解释你刚才的疑问。凶手是从邱秋那里得到木偶二人组的行动细节。我们早就知道,她接近李亢是有目的的。”
“但邱秋不太可能知道乔三笠。”黎希颖反驳,“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她和李亢才认识没多久。”
“也是啊……”秦思伟咋舌。
“在所有人中,邱秋是我最看不透的。”黎希颖若有所思地说,“而且我觉得……凶手的行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亲自设伏杀了蒋迎,害李亢落荒而逃。后来又去活动中心刺伤罗明亮……”
“罗明亮说他力气很大,行动迅速,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可是这次,他明明知道马澄了解李亢的下落,为什么不自己动手,而是花钱让乔三笠代劳?乔三笠这种人,在我看来可信度实在很低。”
“或许他被其他事情拖住了,没法自己行动,又想尽快抓住李亢,只能利用乔三笠。”
“也许吧。”黎希颖微微颦眉,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
“要说奇怪,李亢和蒋迎也很奇怪。”秦思伟靠在椅背上,“帮别人脱罪连带私刑裁决,简直是玩火上瘾。”
“他们只是喜欢做上帝的错觉。”黎希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几只在枝头跳跃的麻雀,“谁无罪,谁要被惩罚,都由他们决定。可以随意摆布别人命运的**比毒品更让人欲罢不能。”
“还有挑战法律的刺激。一次又一次的成功,让他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凌驾于法律和道德,别人都只是他们手中的玩物。”
“结果一招失手成了别人碗里的肉。”
“夜路走多了早晚遇到鬼。”秦思伟挪到黎希颖身边,“李亢一逃再逃,除了怕我们知道他和蒋迎‘行侠仗义’的勾当把他抓起来,多少也是因为自我膨胀,想亲自解决找上门的麻烦。”
“他是自作自受。”黎希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多吃些苦头也好,能帮他提神醒脑,认清自己的斤两。”
很多人不撞得头破血流都不会明白,平静得近乎无趣的生活其实也是一种享受。黎希颖很难理解为什么李亢和他的同伴会自作聪明地想要干出一番令人惊讶的大事情。都说经历过战场的人很难再进入平淡的生活,但其实没有经历过残酷杀戮的人们才更渴望披挂上阵,因为他们从没切身体会过挤在生死缝隙间的窒息和绝望,也就不懂珍惜活着这样的简单幸福。
“你知道你这种幸灾乐祸的表情不合时宜吗?”秦思伟捏她的脸,“好歹是一条人命,能救还是得救。毕竟每个男人心里都有过成为英雄的梦想,只是大部分人长大了就被日复一日的庸碌夺走了**。”
“想当英雄,他可以做消防员,参军去维和,当缉毒警。”黎希颖嗤笑,“他们想要的只是一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感觉。”
“因为他们在生活里找不到这种感觉。他们不想被人踩在脚下,又没能力挣脱,有些人靠毒品、酒精麻醉自己,有些人呢,却想着反咬一口。”
“所以,我觉得他们还不如那些庸庸碌碌的人。至少那些人有勇气面对真正的自己,在努力支撑着生活,寻找希望。”
“护士长,早啊,让您受累了。”秦思伟转头笑着打了个招呼。
“早,你们也辛苦了。”护士长搓了两下手,“小黎,有个男的来看马医生。”
“走,去看看。”黎希颖对秦思伟点头。
马澄的病房在七层右侧楼道中段,是一个单人间。她现在仍然没有恢复意识,趴在**,全身插着管子,后背露出死皮的部分已经开始溃烂,医生要时不时地为她换药。换药的小护士正谨慎地盯着站在病床前的一个男人。
他个子挺高,有一米八左右,身材偏瘦,黝黑的长方脸,丹凤眼,薄嘴唇周围留着精心修剪的胡子。灰色T恤、运动外套、藏青色休闲裤及帆布鞋的打扮和斜挎在肩头的背包,给人一种率性而为的感觉。访客自我介绍叫吴诚宇,是马澄男朋友的朋友。
“马医生没男朋友。”护士长更加警惕,“你是史科长的朋友?”
“谁?”吴诚宇一愣,看看马澄,“她……不是蒋迎的女朋友吗?”
“你认识蒋迎?”秦思伟也起了疑心。
“啊,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怎么了?”
“你和马澄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不认识。”吴诚宇已经彻底蒙了,“昨天,马医生在蒋迎父母家给我打电话,约我见面,说她是蒋迎的女朋友。”
“既然不认识,她为什么要约你?”
“我也觉得很怪。”吴诚宇愣愣地说,“她说要替蒋迎还我钱。我没借过钱给蒋迎,而且他绝对不可能管我借钱,我不知道蒋迎是怎么和他女朋友说的。”
“为什么蒋迎绝对不会找你借钱?”黎希颖强调了“绝对”二字。
“我的情况他很清楚。”吴诚宇说,“我父亲得了前列腺癌,为了给他治病,我把前两年买的房子都低价出手了,根本没钱接济朋友。”
“这些你都告诉马澄了?”
“没,我不知道她和蒋迎是怎么回事,所以约好昨天下午在我家附近见面。”吴诚宇又看一眼马澄,“我等到路灯都亮了也没见有人来,没想到今天一早接到蒋迎爸爸的电话,说马医生被人打伤进了医院,就想着来看看怎么回事。”
“所以昨天一下午,你都在咖啡馆?”黎希颖向他确认。
“对啊,昨天我休息,本来想出门钓鱼。”吴诚宇说,“但……老实说,我真觉得马医生跟我说的那些话非常奇怪,想当面问个清楚。蒋迎的事搞得我这几天整宿睡不着。”他问秦思伟,“蒋叔叔说,和蒋迎同住的那小子是杀人犯,你们还没抓住他?”
“李亢?他没杀人。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只看蒋迎发过照片。”吴诚宇越发搞不清状况,“他不是凶手,那是谁干的?马医生怎么会伤成这样?我刚才进门,吓了一跳。”
“伤害马医生的人已经被捕了。”秦思伟岔开话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铁路上工作,是电气工程师。”吴诚宇拉了拉肩上的挎包袋子,从裤袋中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铁路啊……”黎希颖微微一翘嘴角,“乔三笠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乔……”吴诚宇歪头想了想,“这名字我肯定在哪里听过,是在哪里呢?”
“四年前,他拿硫酸毁了前女友的脸因此被捕。”黎希颖提示他。
“啊……那应该是我看过相关的报道。”吴诚宇把目光迅速移向地板,手紧紧攥住背包带,“这人……和蒋迎、马医生有关系吗?”
“你是蒋迎发小,他的交际圈子你应该清楚。”黎希颖把球踢回去。
“我……肯定没见过这人。”吴诚宇尽力掩饰着不安,抬手看表,“我得去上班了。”
看着他逃跑一般地离开病房,秦思伟伏在黎希颖耳边低声说:“乔三笠的事从没被媒体报道过。当年那张帮他脱罪的高铁票,会不会就是……”
“很可能是他。”黎希颖点头,“有了内部人帮忙,李亢他们才能顺利拿到真票,篡改登车记录和删除监控录像。”
“你觉得,吴工程师对匹诺曹那些勾当了解多少?”
“找机会听他亲自说吧。”
“再查一下他的底细。”秦思伟摸摸下巴,“除了身高体重,吴诚宇倒是蛮符合我们给凶手描绘的画像。”
“很快你会觉得所有人都符合凶手的侧写。”黎希颖打趣道,“放轻松,如今离抓人还早得很。”
一旁的护士扑哧一声笑了。黎希颖见秦思伟对自己挤眉头,迅速转身走到床边,帮准备给马澄清理创口、换药的护士端起托盘。
护士用镊子夹住沾满药液的棉球,轻轻擦拭马澄的后背。当棉球碰到一处创面边缘时,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呻吟。
“马医生,听得见我说话吗?马医生!”换药的护士放下棉球,靠近马澄的耳边,焦急地呼唤。
“我去叫值班医生。”黎希颖扭头跑了出去。
忙碌和喧嚣是会传染的。医院里的人声鼎沸会从大楼里蔓延到院子里,一直波及周边的大街小巷。
吴诚宇在医院门口打不到空驶的出租车,只得步行向北,一直走过两个路口,仍然看不到期待中的红色小灯。附近停车位紧张,道路两旁挤满临时停车,便道上每隔几米就有违章占道的小摊,把行人几乎全挤到了路中间。吴诚宇尽量靠边走,拿出手机点开叫车软件。
喇叭声骤起,一辆破烂的日产轿车颠簸着从他身后驶来,因为靠路边太近,硬生生将吴诚宇剐了个跟头。
“啊!不好意思!”穿着条纹T恤、工装外套和牛仔裤的车主跳下来扶起他的胳膊,“我光顾着找路,没看到您,伤着了吧?”
“你会不会开车!要命啊!”吴诚宇怒骂,捂着钻心疼痛的脚踝。
“我马上掉头送您去医院。”车主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那个……我车后面有药箱,先给您喷点白药吧,进医院去排队也得半天。”
车主扶着吴诚宇来到车后,掀开车后盖,让他坐在后备厢的边缘上。吴诚宇这时注意到他的腿有点瘸。
“真是太抱歉了,都怪我不小心,我给您上点药。”车主探身,从后备厢里抓出来的却不是白药喷雾,而是一根棍子。
吴诚宇脑袋被击中,翻身滚入后备厢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这人看起来有点眼熟。他来不及呼救,脑袋上又挨了一棍子,昏了过去。
行色匆匆的路人们眼看工装外套男重重扣上后盖,提着一根棍子两步跳进驾驶座,冷漠地继续前行。车子冒着黑烟疾驰远去,很快消失在灿烂的阳光下。
车开到郊外,视野越来越空旷,李亢仍然不愿放慢速度,脚好像黏在了油门上,一个劲儿地往下踩。腿伤让他有苦难言,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这辆破日产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检修了,发动机的声音非常沉闷,座椅上都是烟头烧出来的窟窿,跑快了就晃晃悠悠的,每个零件都在呻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散架。
进村之后,小路崎岖起伏,路上的几块砖头颠得他头晕眼花,伤口撕开一样的疼。李亢只得屈服,减速靠边,紧张地从后视镜中观察。他确认周围没人,才将车拐进布满干涸泥坑的小院。李亢颓然地趴在方向盘上喘息了很久,才意识到全身的衣服早已湿透。
他不敢多停留,提着棍子一瘸一拐地来到车后,俯下身听了听后备厢里的动静,用力迅速掀开后盖,后退一步举起棍子。俘虏一身臭汗蜷缩在肮脏的毯子上,脸色发白,双眼紧闭。李亢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放松了一点,从口袋里掏出胶带捆住吴诚宇的手脚,把他从车上拖下来,拽进屋里。
昏死过去的人体重好像一下子增加了一倍。李亢抱着吴诚宇的腿连拉带扯,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才将他弄到墙角。背靠关上的房门,李亢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大口喘气,被空气中的灰尘和异味呛得咳嗽不止。他抓起旁边塑料袋里的一瓶纯净水往嘴里倒,水顺着下巴流淌,和汗混在一起,打湿了衣服。
总算逮住他了,李亢看一眼靠在墙角的俘虏,泄愤一样地把空水瓶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