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面具杀手
李亢猛地睁开眼,感到浑身冷冰冰的好像泡在水里,伸手一摸,原来都是冷汗。他小心地坐起来,裹紧被子,看着身边粘着死蚊子的白墙和布满蜘蛛网的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意识到刚才只是一场噩梦。
床边的小板凳上,放着一袋牛角面包、一盒牛奶、一只正在充电的安卓手机,还有几张红色钞票。这些应该是马澄留下的,李亢心里一热。
昨夜,李亢仓皇逃出活动中心时,只想着跑得越远越好,远离身后的火焰和滚滚黑烟,躲开杀气腾腾的面具人。他只跑出半公里,就累得动不了了,站在路边被冷风一吹,被恐慌搅成一锅粥的脑子忽然清醒了很多。自己漫无目的地在城里逃窜不是个办法,隐身在一两千万人之中固然不容易被找到,可是身无分文加上行动不便,能不能熬到天亮都是问题。
路边不远处,警务站的灯光让心灰意冷的他有过一时的犹豫,这么逃下去,最后不是被面具人找到杀死,就是被自己的伤拖累死,最好的结果似乎是落入警察手里。
要不……去自首?李亢呆呆地看着那盏灯,耳边阵阵警笛声和消防车的嘶鸣声好像在催促他快点下决心。街上的人被混乱吸引,一下子多了起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或是大声议论。李亢总觉得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自己。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危险、疲劳或者伤痛,而是看不到希望。不知道自己的坚持到底有没有价值,正如眼前看不到远方的黑夜。夜,尚有尽头,毕竟黎明总会来到,阳光会赶走黑暗,世界会从沉睡中苏醒。李亢不知道自己期待的光明在什么地方。他一直在逃,想着活下去,守住自由。曾经,他以为找到何孟周就能抓住峰回路转的机会,可是现在,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罗老师说得对,自己连对手是谁都不清楚,反而被人家处处占了先机。老师……李亢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都是因为自己的异想天开,害了一直无条件支持自己的老师。
都怪自己太自信。当年帮罗老师躲过一劫,李亢心里别提多高兴了,高兴自己也有点用处,不只是一味地接受老师的照顾,更高兴自己的机灵应对竟然骗过了所有人。
“我们就叫‘匹诺曹’吧!”蒋迎这句话在他心里萦绕了很久。说谎是不好的,鼻子会变长。可是,如果谎言可以帮无辜的人解除痛苦、摆脱灾难,李亢觉得自己的鼻子没什么要紧。
世上有很多像罗老师这样的人,有时会无端落入陷阱,有苦难言。从小到大,李亢和蒋迎因为家境不好、学习一般,没什么出众之处还有些不合群,常常被怀疑做了坏事,就算事后澄清,换来的也不是道歉,反而是嘲讽,每次都让他们自己好好反省。凭什么要我反省?李亢每每怒火中烧却无力辩驳,他知道为这种事争吵毫无意义。
那就做点有意义的事,李亢对蒋迎说。一开始,他们都有些游戏的心态,成功地做了“坏事”没被发现,比起帮助被冤枉的人,兴奋感更强烈。几年过去,他们渐渐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甚至有点救世主的飘飘然。当然,除了感激涕零的无辜群众,他们也遇到几个温良这样狼心狗肺的家伙。处理这些家伙,看着他们哭喊求饶的样,李亢和蒋迎有难得的快感。
有那么一段日子,李亢觉得自己在不可告人的“副业”里找到了摆脱无聊人生的乐趣,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着他们绝对不可能知道这庸碌世界背后的刺激,竟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窃喜。
当李亢把那一大袋沉甸甸的钞票塞进何孟周床下时,心中的窃喜还在发酵,但随后就和软弱无力的身体一同狠狠地摔落,到如今连渣滓都不剩。人习惯了高看自己、小瞧别人,直到被现实好好教育一番才能悔悟。是时候结束痛苦了,李亢挪动着不住发抖的腿,虽不甘心,但不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突围。
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李亢的胳膊,他条件反射地挣扎,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抬头看见马澄又惊又喜地盯着自己。她的齐耳短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的,像刚从游泳池里出来的样子。
“大亢,老师怎么了?”马澄把他拽起来,“着火,警察和救护车……你怎么在这里?”说着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吓死我了。”
“有人要杀我。”李亢怕在这里哭喊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将她拉到路边的花坛坐下。
听完他的简短叙述,马澄揉揉红彤彤的鼻子:“我刚才在饭馆听到有人喊活动中心着火了,抬头就看见有黑烟往外冒,赶紧往回跑,远远看见消防车已经来了。”她大喘气,“我们医院救护车也来了,我看见有人被推上去但看不清是谁。我想回医院去,但是街上堵死了,打不到车。”
“有人被推上救护车?”李亢抓住她的肩膀,“罗老师,还是凶手?”他心怀希望,但不敢多想。
“我不知道。”马澄伸手抹掉脖子上依旧往下流的汗珠,“我得马上回医院去问问情况。你怎么办?”
“你忙你的去吧。”李亢失落地站起来,看一眼警务站的灯光。
“等一下。”马澄挡在他面前,“你刚才跟我说的,都是真的吧?”
“你也不信我了。”李亢苦笑,真想一头撞死在路灯杆子上。
“我信你才问!”马澄急得跺脚,“你好好想想你刚才说的。凶手有刀,他把你按住了,为啥不一刀杀了你?他对罗老师可一点都没手软。”
“这……”李亢一愣。对啊,为什么呢?凶手有机会捅死自己却没下手,后来拔刀也只是往自己肩膀的位置插,看样子只是想让自己没法行动。
“我觉得他的目的并不是杀你。”马澄说,“他捅了罗老师是不想他碍事。凶手好像只想打伤你,然后抓住你。”
“你这么说……”李亢心头的疑云在扩大。
“你要去自首吗?”马澄按着他的手,“大亢,我信你,但是我保护不了你,凶手不知道藏在哪儿伺机杀你。蒋迎的事,那娱记和他女朋友的事,再加上罗老师……只要你没杀人,警察一定会查清楚的。”
“可……”李亢此时犹疑不已。
“如果你不想自首就跟我走吧。”马澄扶着他的胳膊。
“去哪儿?”
“你别管了,跟我走,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不行,我把罗老师害成那样,不能再害你。”李亢挣扎。
“走吧!”马澄的语气异常坚定。李亢知道,自己没办法对她说不。
从活动中心往西南三四公里,胡同越来越窄,两侧的房子越来越破旧。高矮错落的砖墙顶着参差不齐的瓦片,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叫。这里是人们口中的棚户区,是城市里一片凋零的风景。
李亢和马澄都是在附近长大的。至今他仍然怀念儿时爬上大槐树摘槐花,从冰凉的井水里捞出泡了一晚的苹果,和小朋友们分食的乐趣。那时候的日子真是没心没肺,有的吃、有的玩就是幸福。
长大了,一切就都变了,原来觉得可以捉迷藏的小巷曲折得可爱,如今却因为它变成贫穷的标签,心生厌恶。多少年前就说拆迁,到现在还是没有动静。估计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早就被繁华的大都市抛到脑后了。
推开一扇小门,马澄扶着李亢走进黑漆漆的院子。
“我叔叔一家搬去郊区了。”她打开房门,“他儿子在那边买了楼房。这里的房卖不出去,拆迁也没个准时候。这里平时没人来,你可以放心躲在这儿。”
这小院是过去大杂院中的一角,院子北边是两间砖房,南边是厨房厕所。怕引起邻居的注意,他们只开了一盏小台灯。掀开家具上鬼影一般的防尘布,马澄扶李亢在床边坐下,伸手解他的衣扣。
李亢下潜识地躲闪了一下。
“我看看你的伤口!”马澄扒开他揪着衣领的手,“装什么良家妇女!”
“我真没事。”李亢抑制住乱跳的心,“你去医院看看吧。一想到罗老师我就……”
“唉……”马澄叹气,“先好好想想你自己吧,你到底得罪什么人了?”
“我……一时想不起到底得罪了谁。”李亢敷衍道。
“如果凶手的目的不是杀你而是抓你,说明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那颗宝石……李亢感到后背被针刺了一样。
从何孟周家逃出来时,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从温良家保险柜里顺走的那颗宝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值多少钱,但或许那就是凶手想要的。因为除了宝石,李亢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东西,包括这条贱命。
“你想到什么了?”马澄注意到他的反应。
李亢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只是摇头道:“头疼。”
“那你睡会儿。”马澄扶他躺下,“别到处乱跑,等我消息。”
她走后,李亢努力想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睡上一会儿,但一闭上眼睛就噩梦连连,即便如此他还是疲惫地陷入了睡梦中,一夜之间不记得惊醒了多少次。马澄肯定回来过,但李亢一直在梦魇和半清醒之间挣扎,完全没有印象。
李亢彻底清醒后吃了几口面包,喝了半盒牛奶,感觉身上舒服了一些。手机里有一条留言,告诉他罗老师已经脱离危险,但是被警察盯上了,在追问他的下落。
果然还是不肯放过我。李亢蹒跚着来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堆积的杂物,心想不能再被人当兔子似的撵着跑了。昨夜乱了方寸,现在想来,落入警察手里或许能说清何孟周家的事,但温良的死,还有之前的那些“秘密”肯定全都会被翻出来。到那时,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自由就彻底别想了。
经过马澄的提醒,李亢已经想明白了,对方还不想杀他,至少在对方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他是安全的。既然如此,李亢觉得还有机会和对方斗一斗,兴许可以反败为胜。虽然宝石已经不在他手中,但显然面具杀手并不知道这一点。
想要那宝石的,一定是熟悉温良的人。打开小黑盒子前,李亢并不知道有这么一颗宝石。蒋迎也不认识那东西。蒋迎找人帮忙查过温良,或许问题就出在帮忙的人身上,而且昨天面具人准确无误地出现在罗老师办公室门口,说明他很清楚老师的作息习惯。嗯,肯定是自己和蒋迎的熟人,会是谁呢?蒋迎信任的熟人,除了外号“咸鱼”的发小,还有几个道上的朋友。李亢偶尔也找几个黑客密友做事,不过这次调查温良,他没用自己的关系。
真是头疼。李亢拿起手机,登录了蒋迎的社交账号。几个月前蒋迎账号被盗,他帮忙找回来之后就劝他换个复杂的密码。蒋迎想不出来,李亢就帮他设了一个暂时的密码,没想到这家伙懒得要命,一直就没再换过。
“咱俩谁跟谁,我不怕你看我账号。”每次被问起,蒋迎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蒋迎的好友列表里有两百多人,可惜看不到叫咸鱼的备注。李亢浏览了一遍蒋迎最近三四个月内发的所有状态,发现有九个人每条都给他点赞,应该是关系最亲近的朋友了。有三个他之前见过,也加过好友,肯定不是咸鱼。李亢把其他几个人的账号一一点开,发现其中两个人是话痨,每天发十几条状态,从吃吃喝喝、旅游风景到心灵鸡汤、娱乐八卦无所不有;还有两个人隔三岔五地晒娃,似乎生活没有其他重点。李亢觉得这几个人应该不会杀人,什么状态都发的人性格基本都是大大咧咧的乐天派,杀人对他们而言只是社会新闻里的谈资;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的,更没空儿考虑杀人,除非你抓了他家孩子。
剩下的两个人都在蒋迎的主页和他频繁互动,但从来不发状态,或者发了状态屏蔽了蒋迎,看起来是非常在意隐私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杀人,只看朋友圈是看不出多少名堂了。这两个人的备注一个是“吴诚宇”,另一个叫“于敬”,名字里都有类似“鱼”的发音,或许他们之中的一个就是蒋迎经常提到的“咸鱼”。该怎么找到他们呢?
李亢心里着急,身体也静不下来,坐立难安。他靠在床头,把被子卷一卷压在腰下,只凭一个社交账号根本找不到任何突破口,真是一筹莫展。李亢真想直接发消息约对方出来见面,但是他明白这是非常愚蠢的想法。既然他们都是蒋迎的好友,这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他的死讯。用蒋迎的账号联系,对方肯定会被吓坏,如果真是凶手那就会打草惊蛇。不管是哪个结果,只要人家报警,自己的嫌疑就又加重了几分。
找其他人打听呢?蒋迎的家人和两个与蒋迎关系不错的同事他倒是见过几次。可惜自己如今是嫌疑人,他们不知道真相必定恨死自己了。李亢心想,贸然去见面,他不被打死也会被扣下交给警方,问什么都得不到答案。
要不……偷偷通报给警方让他们去查?还是算了,自己也说不清这两个人是不是“咸鱼”,更不能肯定“咸鱼”背叛了蒋迎对他们下杀手。他心急得像是在烤架上翻转,就差撒上一把盐和孜然了,可愣是想不出一点办法,他气自己没用,怒吼一声抓起被子蒙住脑袋。
“你闹什么呢?”马澄打着哈欠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水果和一个大纸袋放在桌上。她回家换过衣服洗过澡,不再像昨夜离开时那么憔悴。因为工作的原因,马澄很少化妆。但李亢看出她擦了一点粉,想努力遮住疲累,却效果不佳,原本很健康的小麦肤色显得黑黄,没有光泽。
马澄削着苹果听李亢讲完自己的苦恼,若有所思地点头:“找人这种事,咱们可是搞不定。”她切下一块苹果,用刀戳着送入口中。
“我还以为你是给我削的果子。”李亢做出气鼓鼓的夸张表情。
“德行。”马澄耸鼻子,又吃了一块苹果,不搭理他的撒娇。
“老师怎么样了?”
“那么大岁数,挨了一刀,又被火烧伤了,一大早还被围着盘问,想想我就有气。”马澄放下水果刀,“不过有个好消息,我听他们说已经认定你没有杀人,你不用再继续躲躲藏藏了。”
“谁?警察?”李亢吃惊。
“嗯,我听罗老师转述的,具体怎么回事还不太清楚。”马澄嘴里嚼着苹果,“反正听说他们相信杀那个电影公司老板,叫……什么来着?”
“温良。”
“对,警察说你和蒋迎没杀他,蒋迎也不是你杀的。”马澄推李亢一下,“这下你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听完这话,李亢没有感到欣慰,反而疑惑重重。他清楚地记得温良要扑向窗边时,自己抓起电视柜上的泥塑公鸡将其砸倒,血溅得到处都是,地毯、窗帘……还有自己的裤子上,现在想起都仿佛能闻到血的腥臭味。那时温良明明快死了,为何警察说不是他和蒋迎杀的人?
或许……他们是为了引诱罗老师吐露和自己有关的内情,故意这么说的。看马澄那高兴劲儿,李亢想她和罗老师都上当了。但想这样也好,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是杀人犯,肯定会失望、害怕,甚至再也不想搭理自己了,而且说不定还会把自己的一切都抖搂给警察。
“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呢?”马澄注视着李亢低垂的眼睛。
“他们盘问你没有?”李亢打起精神。
“没,他们不知道我昨天在办公室。”马澄说,“老师没告诉他们,怕他们跟着我找到你。我已经告诉老师你现在很安全,让他安心养着。”
“那就好。你今天当班?”
“我今天休息。”马澄打哈欠,“我和主任打了招呼,他给我行了方便,我才见到罗老师。现在警察盯得很紧,我晚上再去一趟,看看老师的状况。你有什么打算?真要找那条咸鱼?”
“我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李亢看她恹恹欲睡的样子,感到心疼,“你别管我了,回家睡觉吧。”
“没事,我经常上夜班,习惯了。”马澄想起什么,转身打开纸袋,拿出一条休闲裤和一件长袖T恤衫,“赶紧把老师这衣服换下来吧,扣子都快让你撑掉了。”
“一会儿再换。”李亢接过衣服有点介意地问,“这不是史佳平的吧?你……有没有把我的事告诉他?”
史佳平是卫生局的公务员,今年刚提了副科长,国庆节就要和马澄结婚了。李亢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青年才俊,虽然也说不出他哪里不好。
“我跟他说不着。”马澄酸酸地说,“我们分手了。衣服是路上买的,我记得你的尺码。”
“分了?”李亢差点说太好了,但很理智地忍住,“好好的怎么就分了?原来定的十一办喜事,红包我都准备好了。”
“前几天刚分的。”马澄平静地说,“你知道,我打算出国进修。大学的老师给我介绍了那边的学校。”
“嗯,你说过,结完婚就准备出国。”
“其实我是想着,在那边学个一年半载熟悉一下,如果有可能,就不回来了。”马澄拿起个苹果在手里玩,“可史佳平说不通,他说是不同意我出国,其实是舍不得副科长的位置。听说他们局长给他口头承诺明年有升科长的机会。”
“所以你们……就分了。”李亢窃喜不已。
“本来我是打算婚期延后,大家冷静下。”马澄怒道,“谁知道他背地里找了我们院长,把我进修的名额给了别人。等我发现这件事已经没办法挽回了,所以这种人我惹不起躲得起,趁着还没结婚赶紧分了干净。”
“分得好!”李亢终于敢说出心声了,“你这么好的条件,不愁找不到对象。有的是人排队等着呢。”比如……他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
李亢很想告诉马澄,他心里一直装着她。过去,她交的男朋友不是连年奖学金得主,就是像史佳平那样的书香门第。李亢虽然自以为不差,但只能维持生计,偶尔赚点外快也是辛苦钱。他觉得自己怎么都配不上马澄,所以从没对她有任何表示。如今,她倒是恢复自由身了,可他的前途一片渺茫,甚至还不如从前,就更不敢开这个口了。
“你怎么了,发烧了?”马澄发现李亢的脸色通红,伸手摸他的额头,“有点烫,是不是着凉了?”
“没事,就是伤口闹的。”李亢恨自己没出息。
“哎,我有办法了。”马澄拍手,“找咸鱼。”
“什么办法?”李亢有些迷惑。
“我去找蒋迎的爸妈,他们肯定认识他的发小。”
“人家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对你说。”李亢摆手,“你可别乱来,万一让他们起疑就糟了。”
“我不认识他们,但我和蒋迎还算熟悉。”马澄眼睛发亮,“大亢,我就说我是蒋迎的女朋友,但是还没来得及见家长,我觉得他们会信我。”她翻一翻手机,“我这里有几张之前和蒋迎一起去唱歌、郊游的照片。”
“这……行吗?蒋迎他爸有高血压,你可别吓到他。”李亢不太肯定。蒋迎的爸妈一直希望他早点结婚,催了很多次,他们肯定愿意相信儿子交了个当医生的漂亮女友。马澄这主意乍看有点馊,细想还真是可行。
“作为朋友,我也该去看看他们。”马澄认真地说,“我知道骗人不好,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你打算怎么向他们问咸鱼呢?”
“还钱。”马澄想了想,“我一会儿去取点钱,就说是蒋迎想自己创业开工作室借了一些钱。创业这想法是真的,蒋迎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他爸妈应该也知道。”
“他从咸鱼那里借了钱,你打算亲自还给人家。”李亢赞赏她的聪明。
“但是我们刚交往不久,还没见过咸鱼。”马澄继续编着剧本,“所以需要叔叔阿姨给我联系方式。”
“他们要是说,把钱留下由他们转交呢?”
“我就说还是我亲自去比较好,也想和蒋迎的好友聊一聊,多了解他的过去。”马澄说,“总之我会想办法让他们给我地址和电话。我每天在医院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医闹也遇到过几次,我应付得了。”
“听你这么说,应该靠谱。”李亢考虑片刻,“不过你一走,他们可能会联系咸鱼,告诉他你要找他。这是人之常情嘛,但这么一来就穿帮了。”
“确实。”马澄盯着墙角的蜘蛛网,突然笑了,“没关系,我要来联系方式,当着他们的面给咸鱼打电话。”
“你不怕穿帮?”李亢从不知道马澄如此大胆,敢想敢干。
“由我联系倒是不怕穿帮。”马澄解释,“如果咸鱼说他没借钱给蒋迎,我可以说是记错或者听错了,再联系别人。反正最终是要到他的姓名、电话和地址了。”
“假设他贪心,或者动了歪心思,顺杆儿爬呢?”
“那更好,我就约他出来。”马澄说,“到时候咱们给他来个关门打狗。”
“妙啊,小澄!”李亢感叹,“你这智商让我对人类的未来又燃起了希望。”
“快拉倒吧!”
这时,马澄的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来电显示,笑容立刻消失了,跑到院子的一角去接电话,大概五六分钟后才悻悻地回到屋子里。
“是不是老师有什么不妥?”李亢紧张起来。
“不是医院。”马澄收起手机,“是你妈。”
“她……找你什么事?”李亢更紧张了。
“担心你呗。”马澄坐下,“昨儿警察去你家了,你妈一夜没睡,担心得要死,怕你在外面遇到危险。”
“你告诉她了?”
“没有,我没敢说。”马澄叹气,“老太太打了一上午电话了,把她能想起来的所有你的熟人问了个遍。我听着嗓子都哑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说话太多。”
“哦……”李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哦?你这啥反应!”马澄轻轻戳他的胳膊,“大亢,要不……你想办法和家里联系一下吧,不能让他们干着急。”
“我是为他们好。”李亢突然觉得,轮到自己用这样的理由真是讽刺,“警察可能监听了我家电话,我这一联系,他们就成了同谋。”
“监听不至于。”马澄摇头,“再说你可以打网络电话或者用模拟号码发个短信,这种不容易追查,还是你告诉我的。”
“我……”
“我觉得他们只要听见你的声音,或者看到一条短信也就不用那么担心了。”马澄劝李亢,“警察已经认定你没杀人,不会盯你家盯那么紧啦。”
“这可不好说。”李亢心想警察就是想让你放松警惕,上当了就坏了,“我一会儿给我妈发个消息试试。”
“这就对了嘛。”马澄喜笑颜开,“把蒋迎家的地址给我。”
“你这就去?”
“当然是越快找到咸鱼越好。”马澄好像比他还着急,“免得夜长梦多。”
她离开后,李亢换上新衣。大小刚好,精细纺织的面料贴着皮肤很舒服。李亢觉得心里的不安随着那不合身的衣服一起被脱了下来,扔在墙边。不知道马澄能不能成功查到咸鱼的真身,但至少有了希望。对,只要有希望,一切看起来就没那么糟糕。
李亢推开吱嘎乱响的门走进院子,发现天还是那么蓝,风中依旧是秋天特有的干爽味道,好像阳光晒过的棉被。院外一棵核桃树的枝丫跨过院墙,沉甸甸的青色果实压在枝头,让他想起小时候去邻居家偷核桃,被人家看家的黄狗撵出几条胡同的惊险。只可惜那棵树今年春天被砍了,说是要补种石榴,也不知道种了没有。
李亢掐指一算,原来自己已经几个月没有回过家。上次和父母通电话是什么时候?好像是端午节吧,自己从网上订了粽子给他们送到家,人却没回去。
其实他家距离这里并不远,步行也就是十几分钟。
要回去看看吗?李亢拿不定主意。他不知道见了父母该怎么解释自己这几天的遭遇,而且,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在生死攸关的时候选择去找罗老师,选择接受马澄的安排,却没有找他们求助,应该会对自己很失望吧。无所谓了,很多年前,他们对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李亢一阵心酸。听马澄的描述,他没法不担心母亲的状况,如果打听不到自己的下落,母亲可能真会病倒。
那么,回去?嗯,与其打电话、发信息,还不如回去。李亢这才意识到,人最难面对的不是生死,而是不知如何安放的感情。
“房子是四月中旬租出去的。”冯大叔打开名筑晓苑7号楼1702的房门。他今年刚满60岁,十几年前炒黄金、炒股赚了不少钱,干脆辞了工作,把所有投资变现再加上老家拆迁的补偿款,一口气买下名筑晓苑7号楼十七层的六套房子,自己住一套,出租五套,过上了舒舒服服的包租公生活。
1702是一套六十多平方米的一居室,精装修,摆着简单漂亮的家具。冯大叔对邱秋的印象不错,偶尔会叫她到自己家和老邻居们一起喝茶、打牌。
“邱秋出啥事了?竟然把警察招来了。”大叔把钥匙递给秦思伟,站在门口往里探头。
“她是一个人住?”秦思伟请他进来说话。
“对,我没见别人来找过她。”大叔走进门厅,站在小地毯上,他看过电视,不能在现场留下脚印,否则会被怀疑,“不过她肯定是……嘿嘿。”
“嘿嘿?您这是哪儿的方言?”秦思伟好奇。
“我是说,她那么年轻,从小地方来,家里又没几个钱。”大叔露出暧昧的笑,“邱秋本来有个工作,不怎么赚钱所以就辞了,之后几个月,她都没找新工作。你说,她哪儿来的钱?我们小区的房租可是周边最贵的。”
大叔记得邱秋来租房子时,只是进屋看了一圈,便立刻交了半年的房租和物业费。当天下午,她拉着一个小旅行箱就住了进来。
“反正不是她有能来钱的营生,就是有人愿意给她花钱。”大叔做得意状,“我旁敲侧击问过她。可她并不懂什么投资,也没啥一技之长。一个漂亮姑娘还能怎么赚大钱呢?明摆着的,嘿嘿。”
“您刚说从来没见有人来找她。”秦思伟提醒大叔这一切只是他的猜测。
“这事儿我也奇怪呢。”大叔承认,“她白天偶尔出门,晚上就宅在家中。只有一两次,我早锻炼时看她从外面回来。这姑娘长得是不赖,也会打扮。你说她要是……嘿嘿,可不就是她那样的。”
“大叔,邱秋是内向型,还是活泼型的?”一进门就直奔卧室的黎希颖推着个小旅行箱走出来。
“邱秋挺会来事儿的,嘴甜。”大叔笑眯眯地说,“不过你要是招惹了她,她可是得理不饶人。”
六一儿童节那天,楼下王二姐家的胖小子来邱秋家玩,不小心弄坏了她客厅里的一个泥娃娃。大家都说小孩子无心之失算了吧,邱秋却不答应。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得懂事。”大叔一手叉腰一手捏着兰花指学邱秋的语态,“从小习惯犯了错就算了,长大了他还真以为自己干什么都不用负责!那怎么可以!”
“她说得没错。”黎希颖问大叔是不是茶几上没了一只耳朵的兔儿爷。
“就是那个。”大叔讪笑,“我看不怎么精美。邱秋说那是她朋友给她专门做的,全世界独一无二。”
“结果呢?”
“她当场开手机上她朋友的网店。”大叔摊手,“找到一个大小类似的纯手工定制兔儿爷,王二姐只好掏钱。两千三百多,我的乖乖,我一辈子没见过那么金贵的兔儿爷。”
“纯手工,又是独一无二,再贵一倍的都有。”黎希颖放下兔儿爷。
“嗨,事后想啊,弄坏人家东西是得赔。”冯大叔说,“只不过当那么多邻居的面儿,王二姐被一个小姑娘训得下不来台,场面可真够难看的,再说小孩儿也不是故意的。”
“尊老爱幼,首先老的小的得自尊,不是说老人或者小孩做了什么错事,都可以用他的年纪摆平。当然了,邻里之间的磕碰可以私下解决,当众撕破脸是不太雅观。”黎希颖笑道。
“是啊,是啊,你没看见王二姐当时那脸色。”冯大叔撇嘴,“后来好长时间,她都不和邱秋说话。我看邱秋倒是无所谓,照样和大家有说有笑。”
“所以说,邱秋和邻居的关系相处得还不错?”
“嗯,那可不嘛,我们这儿可是和谐社区。”大叔认真地问,“不过,邱秋到底咋了?这好几天没见她回家,还以为出去旅游了。”
“您为什么觉得她是旅游去了?”黎希颖问。
“上个星期,我看她买了这个回来。”大叔终于肯离开小地毯了,他犹犹豫豫地走到旅行箱边,“我问她是不是要出门,她很开心地说要出远门。”
“她没说要去哪里?”
“没有……哦,对了!”大叔竖起一根指头,“她告诉我不再续签租房合同了。我当时还抱怨她应该早说,好另找租客。现在想租房子的多,来看的也多,真掏钱的却少。她一走,我这房子至少得空一两个月。”
“她说过她哪天搬家了吗?”秦思伟忙问。
“她说房租到期就走。”大叔看看窗明几净的房间,“我可没催她搬家。”
“谢了啊,冯大叔。”秦思伟客气地欠身。
“明天会有人来看房子。”大叔关切地问,“看你们这架势,我这房子还租不租?”
“邱秋的租约什么时候到期?”
“19号,还有两天。”
“那就缓两天,等19号以后再带人看房吧。谢了,大叔。”秦思伟再次致意。
“好吧,钥匙你拿着,不用急着给我。”大叔走到门外,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才关门离开。
“邱秋到底有没有嘿嘿呢?”秦思伟学冯大叔的口气玩笑道。
“至少她对李亢说了谎。”黎希颖好像很喜欢破损的兔儿爷,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如果李亢对罗明亮说的都是实情。”
“邱秋四月就和何孟周分手搬到这里,她身上的伤肯定不是何孟周家暴的结果。”秦思伟走进卧室,“而且邱秋没告诉李亢她辞职的事。”
房间不大,单人**铺了鲜花图案的床罩,窗帘上也是一片花草。梳妆台摆着面霜、化妆水,还有一本翻开扣在台面的爱情小说。左侧抽屉里的用了没多少的粉底是进口的贵妇品牌,几个眼影都是超市开架货,两只唇彩一支用了一半,是开架货,另一支还很新,和粉底是同一个牌子。右侧抽屉里有几只发卡和颜色各异的头绳,两个红色漆盒内总共有一条项链、两个戒指和两个项坠。
“这是宝石吗?”秦思伟捏起项坠。
“是染色的玻璃。”黎希颖接过项坠对着阳光看看,“另一个也是假的。戒指上镶嵌的倒都是钻石,可惜也就10分大小,不值钱。”
“所以要说她嘿嘿,也不太像。”
“得看她嘿嘿的对象是什么人。”黎希颖扣上盒子,“有些土豪不缺钱,但不懂宝石。对他们来说买个大金镏子比什么都合算。”
“可是邱秋这里没有金镏子。”秦思伟继续翻抽屉,“冯大叔的怀疑不无道理,邱秋在搬过来之后,明显不缺钱花。这和她原来与何孟周在一起过苦日子,付不起房租比,差别太大了。”
“何孟周说过,邱秋有了别的男人。”黎希颖走进洗手间,“可是这里只有她自己的私人物品,邻居也没见过有人来找她。”
“可能新男友身份比较尴尬,不想被人知道—比如有家室的男人。他们在别处见面,小心地不被发现。”
“那么她对李亢说谎,把他的注意力引向何孟周的理由呢?”
“报复何孟周对她的伤害,或者……何孟周知道她的什么秘密。”秦思伟猜测,“她想借李亢的手除掉他。”
“她怎么知道李亢会帮她呢?”黎希颖继续抛出疑问,“如果只是每周在活动中心见面的朋友,顶多能指望他帮忙打何孟周一顿出气。那样的话,没准会刺激何孟周,对她反而更不利。”
“我好奇何孟周捏住了她什么样的把柄,照片和视频只是她骗李亢的说辞,何孟周的电脑和手机中并没有发现那样的文件。”
“那就要看邱秋打算隐藏什么。”黎希颖关上洗手间的灯,回到卧室,“我总觉得她顶替蒋迎并不是偶然,认识李亢不是偶然,找李亢帮忙更是别有用心,就像知道他一定会帮自己设计何孟周一样。”
蒋迎的同事知道他偶尔会接私活儿赚钱。六月时突然接到一个做商业策划书设计的大甜活儿,他还和朋友们炫耀一番,请客吃饭。但过了几个星期又听说对方不满意蒋迎的设计,生意黄了。在蒋迎无暇顾及活动中心课程的时候,邱秋去找罗明亮应聘,顺利成为活动中心的国画老师。这样的时机把握,再考虑到她在活动中心和名筑晓苑表现出来截然不同的性格,很明显那个在李亢和罗明亮眼中温顺可爱、楚楚可怜的邱秋是装出来博得他们信任的。
可她为何要把李亢和蒋迎拉下水?更重要的是,她怎么知道他们可以成为对付何孟周的工具?黎希颖觉得,既然何孟周握着邱秋的把柄,她的目的未必只是将他推入囹圄,更可能是杀人灭口。毫无疑问,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这并不是李亢和蒋迎设计的结局。他们和何孟周一样,都是这场阴谋的猎物。
猎食者是谁呢?邱秋和她的神秘男友?
这里面还有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如果邱秋和神秘男友联手可以杀掉何孟周和蒋迎,并险些让李亢丧命,那邱秋就没必要拉这两个人进来,自己和男友直接干掉何孟周就行了。一个计划,参与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出纰漏。莫非……从一开始李亢和蒋迎就是她的猎物?但从李亢对罗明亮的叙述看,他们和邱秋之前并无瓜葛。另一个问题是,罗老师跟他们的叙述中提起过,李亢在何孟周的家中看到邱秋的“尸体”从柜子里滚出来。这一点印证了“衣柜女人”的推测,但她如果是猎食者或者猎食者的同伴,怎么会在衣柜里?这个女人身上疑点重重,一时难以梳理清楚。
黎希颖打开邱秋的衣柜,她的衣服和化妆品类似,简直可以说泾渭分明,大部分是网购的,目测单价不超过一百元。但挂起来的三四套新衣服都是私人定制的牌子。
“邱秋这两天肯定没回家。”秦思伟点开手机上物业传来的刷卡记录,“她会去哪儿呢?”
“你首先应该问,她还活着吗?”黎希颖关上衣柜。
“有几种可能。”秦思伟分析,“我们已经知道邱秋骗了李亢,但并不清楚邱秋那天晚上为何会在何孟周家。她潜入何孟周家,遇到真凶,对方怕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将邱秋打倒,塞进柜子。”
“但是没想到李亢后来撞了柜子,邱秋掉了出来。”
“对,但是我们没法判断她到底死了没有。”秦思伟又想了想,“也有可能是她进入何孟周家后,凶手来了,邱秋情急之下自己钻进柜子。”
“那样的话,李亢撞到柜子她就不会掉出来。”黎希颖摇头,“掉出来的邱秋也不会躺着不动。她又不是负鼠,擅长装死。我认为邱秋进入柜子时要么死了,要么失去了意识。现在的问题是,事后她去了哪里。”
“要么是她自己离开,要么是凶手将她带走的。”秦思伟说,“如果凶手只是不想让她碍事将她打晕,事后完全可以留她在现场。”
“所以凶手没管邱秋就走了?”黎希颖觉得不合理,“邱秋醒来,看见地上的尸体,扭头也跑掉了?”
“那就是凶手把她带走了?”秦思伟也觉得不太对路,“那么邱秋很可能还活着。如果她死了,凶手似乎没理由单独把她的尸体带走,而留下其他人的尸体。”
“如果是凶手带走了邱秋,说明他还想从这个女人身上得到些什么。”
“这女人接近李亢和蒋迎看似有她的目的。”秦思伟一夜没休息十分疲惫,此刻被一大堆的问题搅得头疼,“她和冯大叔说不再续约,收拾东西打算出远门,看着就是办完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准备跑路的样子。”
“不知道她和凶手之间有没有关系。”
“要说没关系我不可信,两人同时出现在何孟周家,都知道李亢和蒋迎的计划,像约好了似的。而且若是完全没瓜葛,凶手也没必要带走她。但你要说他们认识……好像又不是一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