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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个凶手

“你是谁?要干什么?”罗老师在李亢的搀扶下站起来,哆哆嗦嗦抓起手机,“我要报警了啊!” 面具人上前一步,劈手夺下罗明亮的手机,丢在地上一脚踩碎,拎着他的领口将老人推向一边。罗老师就像落在淘气孩子手里的毛绒玩具一样,被扔到沙发上,翻了个身,随后又跌落在地上不断呻吟。 李亢没来得及发出惊呼,便被一只手卡住了脖子。他的锁骨有伤,被强大的力道一压,疼得龇牙咧嘴。面具人一只手将没有还击之力的李亢按在墙上,挥拳朝着他的肋骨狠捶了几下,正打在他骨裂的位置。 李亢疼得差点昏过去,张着嘴奋力想掰开卡着他脖子的手,对方却越卡越紧,他喘不上气来,憋得脸色通红,眼前开始模糊。只听见咕咚一声,李亢感觉到压着自己的蛮力消失了。原来是罗明亮爬起来,奋力将面具人推到一边。面具人被这突然的袭击打断,左手一拳打中罗明亮的鼻子,右手从怀里抽出一只尖刀刺进他的腹部。血从罗明亮的鼻子和身体里涌出来,他身体晃了晃,瘫倒在地。 跟面具人拼了!李亢抱起沙发边花架上的一盆吊兰砸在面具人的脖子上。那人没想到李亢会反击,被砸得一个趔趄,倒地的瞬间灵敏地翻了个身,踢在李亢的伤腿上。李亢摔在沙发边,痛呼声和花盆摔得粉碎的响声在屋内回**。面具人跳起来,挥刀刺向捂着腿大叫的李亢,李亢滚到地上躲开攻击,刀子扑哧一声划破皮沙发,里面白森森的海绵翻了出来。 李亢急中生智,抓起花盆里的一把腐殖土撒了面具人一脸,趁着面具人揉眼睛的瞬间,单腿跳到桌边,抓起马澄药箱里的酒精,果断地用烟灰缸旁的打火机点燃了瓶口。面具人见状一惊,飞身扑向里屋躲避。李亢将燃烧的酒精瓶砸在自己身后,跳向大门口。“砰”的一声巨响,火焰在屋里迅速蔓延,火灾警报响了起来。李亢步履蹒跚地在漆黑的楼道里拐了个弯,跑向活动中心后门。他每周都要来这里几趟,对地形再熟悉不过。 出后门隔着一条小路是新开业的汽配城,路边一排巴掌大的铺面租给了小饭馆、洗脚城、便民超市和小药店。听到警报声,不少人跑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李亢怕面具人追过来,不敢停留,混在人群里一直往南走,一直走过三个路口,确认背后没人才停下来喘口气。 如果刚才不是灵光一现,现在他可能已经被捅成了马蜂窝。想到倒在血泊里的罗老师,李亢内心像被搅碎一样地疼。还好马澄出去买吃的,李亢不敢想如果她当时在屋里或者在他和面具人缠斗时跑回来,会有什么后果。 现在自己能去哪里呢?钱和备用手机都在脱下来的脏衣服里,警察在找自己。面具人如果躲开燃烧瓶的攻击,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他是何方神圣?竟然打扮成自己的样子。李亢站在路灯下,茫然地看着夜色中模糊的城市。 清晨六点,青雨山庄的花草上蒙着露珠化成的寒气。走在清静的小路上,保安队长老韩感到鼻尖上像放了一块冰似的。连着两天凌晨五点起床,他觉得自己的老身板快要吃不消了。 前天晚上他值夜班,只断断续续睡了三个多小时。凌晨五点是交班前的最后一次巡逻,老韩和三个同事沿着既定路线来到温老板住的十六栋附近时,发现别墅的客厅灯火通明,透过没拉窗帘的落地窗,清晰地看到地毯上人形下的大片血迹。老韩慌了,跑过去拍窗户一不留神触发了警报,把半个别墅区的业主都吵醒了,之后唤来了警车。 昨天,一拨接一拨的记者在周围转了一天,晚上才散去。老韩被问了很多奇怪问题,有些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不容易回宿舍想睡个安稳觉,今天早上天不亮,经理打电话说警方的人还想再看看现场,让老韩陪同。 来访的是几个穿白大褂的警察,老韩知道他们叫法医。他上高中的儿子不知道看了哪国的电视剧之后,天天念叨要考法医。老韩原来觉得摆弄死人多吓人哪,可昨天看这些人似乎很神秘的样子,想着日后自家孩子要是能干这个也不错,这样在乡亲们面前说孩子办过什么上新闻的大案件,作为亲爹的他必定会很有面子。 十六栋和其他别墅没区别,现在却靠门口的警戒线一眼就能认出来。几个法医在厨房外的花园里转了一圈,从侧门进入别墅。老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进去,叼着一根烟点燃了,绕着别墅转了小半圈。客厅里有人影在晃动,他们动作很快嘛,老韩吐一口烟圈,呃……为什么不开灯还把窗帘拉上了?他想到经理的叮咛,不能让这些人搞坏了房子。 老韩把还没抽完的烟丢在地上踩灭,上前推开房门。无奈大门上了锁,他拧了几下把手都没用。老韩正要转身绕回去,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厅。她白皙清秀的脸上带着一抹从容的微笑,打量一眼老韩胸前的名牌,用手拢了拢下垂到腰间的长发,转身走进客厅。 她肯定不是和刚才来的那一拨法医一起的。老韩不知道这姑娘一言不发是什么意思,追过去,只见她打开灯,蹲在落地玻璃窗边,饶有兴味地盯着窗帘下摆。地毯旁的地板上,放着一只黑色皮包。 “你什么人?”老韩紧张地拔出腰间的胡椒喷雾器。 “小心别伤到自己。”年轻女子回头看他一眼,站起来走到保险柜旁,拾起遮挡柜门的画。老韩觉得她的气定神闲里透出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喘不上气。 “怎么了?”听到动静,领队的法医张彤跑了过来,一着急手里的几张照片掉在地上。 “早啊。”黎希颖朝她招手,捡起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尊圆滚滚的泥塑公鸡造型,尾巴和爪子描了金粉,腹部鲜艳的彩绘被血迹污染。第二张照片是脸部的特写,左脸面颊上有一处不太深的狭长刀伤。第三张照片上是一只布满青紫和伤痕的手臂,小臂上有一处皮肉外翻的刀伤。刀伤附近有一个红色的印记,大小形状酷似扭曲的易拉罐的拉环。第四张照片是两双手的特写,左手无名指和中指,右手拇指都被折断,恐怖地扭曲着。第五张照片是后脑特写,剃光头发的皮肤上一块紫红色的凹陷伤痕格外扎眼。凹痕下方,也有个类似易拉罐拉环的印记。最下面一张照片是苍白的腹部截图,五个暗红色的刀口像裂开的山谷,三处比较浅,两处很深的可以看见刀柄在皮肤上留下的印痕,只是一瞥就令人作呕。那个可疑的易拉罐拉环的痕迹出现在侧腹的位置。 “是你啊。”法医安慰出了一身汗的老韩,“别紧张,自己人。”她摘下口罩问黎希颖,“刘局果然面子大,能请得动你。不对啊!你怎么进来的?房子三个门的钥匙都在我手里。” “和劫匪一样,踩着打理樱桃树的梯子上了车库顶,二楼一个洗手间的窗户没上锁,一推就开。”黎希颖把照片还给她又回到落地玻璃窗边,“从那里进来可以完美避开安保系统。” “我们一直以为劫匪是从厨房进来的。” “在出事的那晚,正好洗手间有一扇窗户没关,这种巧合在小说里都不会有。”黎希颖问老韩,“大叔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三年多。”老韩自豪地说,“保安队里,我在这里的时间最长。其他人都是今年才来的。” “温良一直都是一个人住?” “早先他太太也在。”老韩回忆,“但这两年她身体一直不好,搬到郊区疗养院去了。哦,这房子的业主其实是杜女士,就是温老板的太太。” “平时有什么人常来拜访温良呢?” “温老板喜欢安静,很少有客人来。”老韩特意强调,“人家的朋友,我认不得。客人出入都得登记,你可以去查。” 黎希颖笑了笑,没说什么。如果是温良带回家的“朋友”,就不会出现在登记簿上。青雨山庄安保不错,但也只是面上的不错,至少劫匪进出时没遇到障碍。她透过窗户看向树荫下的小路,前天夜晚,那一带的监控拍到何孟周的画面,但整个别墅区的监控都没有拍到蒋迎和李亢,或者其他什么人的身影。看电影可以分头行动再会和,打劫分头行动就奇怪了。而且既然其他劫匪能找到摄像头的盲区,保证不被拍到,为何不告诉何孟周?他的U盘掉在凶案现场也透着不自然。就算何孟周想趁热打铁搞个大新闻,也不需要在抢劫时带着工作U盘。 “你们每天几点会在山庄里巡逻?”她问老韩。 “白天没有固定时间。”老韩说,“晚上八点,十一点,半夜两点和五点各在山庄走一圈。” “路线是固定的?” “对,每天转好几次,习惯了,闭着眼睛都能转下来。”老韩不知道她想打听啥。 “昨天凌晨两点,你们经过十六栋的时候,客厅的窗帘和灯是开着还是关着?” “灯……我没印象了。”老韩努力想了很久,“窗帘肯定关着。”他终于把手心里捏出汗的胡椒喷雾塞回套子里,拔出手电筒,打开比画着,“巡逻路过别墅时我们会照一下,怕犄角旮旯藏着小偷。要是窗帘开着,温老板早就被发现了。” “两点时关着,五点时开着。”黎希颖自言自语,用指尖把挤在一起的窗帘拉开。灰色遮光窗帘下面一片喷溅上去的血迹已经变成黑色。 “我猜是半夜两点我们走后,贼溜进来偷保险柜,温老板听见动静下楼。”每个人都有一颗成为大侦探的心,老韩也不例外,“贼急眼了,杀了温老板。哎,不对……”他摸摸脑袋,“要是我杀了人拿了钱肯定撒丫子就跑,没空管窗帘。啊,我不会杀人啊你们别乱想。” 凶手知道保安们五点会再转一圈,特意在离开时拉开了窗帘,黎希颖心想。劫匪们不仅对青雨山庄的地形非常熟悉,知道保安的巡逻周期,对温良家的里里外外也摸得清楚。房子里没有翻动过的痕迹,他们控制住温良后直接问出密码开了保险柜,说明这些人知道别墅中只有那个地方有值得抢的东西。二楼的窗户应该不是温良不小心忘了关,那洗手间在客卧,房间内的柜子都是空的,床很久没睡过人,温良不可能心血**跑去开窗。有熟悉猎物的内线提前进入房子帮劫匪留了入口。 这些人行动前做的功课可以打九十分,肯定是老手。不过为了五十万的现金,不值得做如此多的铺垫,金丝雀的拍卖价也不会超过五十万,而且警方向温良的助理确认过,保险柜里的重要文件都在。所以,凶手的首要目标是温良,钱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两个助理法医过来打招呼,准备检查二楼的主卧。老韩怕将来杜女士觉得屋里少了啥东西他说不清,也跟了上去。 “温良不是被砸死的吧?”黎希颖问张彤,“我看那泥塑公鸡上有血,温良头上的伤口有带颜料的碎片。所以,凶手是用泥塑砸了温良的头。这种泥塑本来就易碎,应该不致命。温良应该是死于腹部刀伤。” “没想到你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张彤微笑。 “杀死他的刀,跟我们在何孟周家找到的那一把差不多,具体是不是还需要验证一下。”黎希颖自言自语,“这又砸又捅还折磨死者,凶手是和温良有仇,还是想从他嘴里逼问出什么?” “我只管描述发现的事实,分析不归我管。”张彤深呼吸,把快爆发出来的疲惫吞下去。 “你多久没睡觉了?” “忘了。”张彤困顿地眨眼,“凌晨四点做完蒋迎的尸检本来想睡会儿,临走前又看了眼温良,发现不太对劲,所以才回这里看看。” “是他身上那个类似易拉罐拉环的痕迹吧。”黎希颖推测,“蒋迎和何孟周身上没有找到能留下这样痕迹的东西。我从李亢身上扒下的衣物里也没找到这种形状的东西。看你这样子,在这里也扑空了。” 张彤苦笑,失望地摇头。 “你去检查一下车库顶上,就能明白这伤痕是怎么来的。”黎希颖指指头上。 “房顶有这样形状的东西?”法医急切地问。 “没有。但是你检查一下屋顶的痕迹,就能明白为何找不到留下伤痕的东西了。” “哎?”张彤不明白她在打什么哑谜。 “看天色,可能会下雨。”黎希颖提醒张彤,“迟了就来不及喽,还是快点检查吧。”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皮包,走出别墅。 天还没有大亮,灰蒙蒙的世界中,一道道朦胧的车灯如早起上班族的睡眼,从地铁站出来的人正快步走向目的地。早餐店散落在街边的底商中,行色匆匆的路人在飘着包子香味的便道上走过,有的不为所动,有的犹豫一秒坐了下来。 在医院对面一家快餐厅买了咖啡和汉堡,黎希颖走进住院楼,坐电梯上了七层的加护病房。两个守在门前的警员强打精神,坐直身体。秦思伟语气中的无奈和疲乏透过木门都能听得出来。 “罗老师,您这是何苦。”他站在床尾,“我不是日本鬼子,您犯不上坚贞不屈。” 罗明亮斜卧在病榻上,面色憔悴,被打断的鼻梁贴着胶布,右脸的烧伤呈现出一片蛛网似的红黑色。他腹部的伤口不深,只是流了很多血,后背和四肢取出了二十多块碎玻璃片,有几片因为爆裂时的高温,死死粘在皮肤上,医生不得不动刀子把它们割除。大火在罗明亮的脸和左手留下可怖的痕迹,医生怕伤口化脓,只得让它们暂时暴露在空气中,等伤情稳定了再去除死掉的皮肉组织,植皮都是后话了。 “我有权保持沉默。”罗明亮半闭着眼睛,“我要见律师,我有个学生就是当律师的。” “真羡慕您桃李满天下。”秦思伟耐心地解释,“老先生您不是嫌疑人,咱就别大清早耽误律师的时间了,我只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罗明亮不说话,嘴角在微微颤抖。手术后大量注射吗啡缓解了疼痛,也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警察对话,怎么说才能把对李亢的影响降到最低。 “吃早饭。”黎希颖把两个纸袋递给守门的警员,之后走进病房,将两杯咖啡放在床头的小桌上,递给秦思伟一个汉堡。秦思伟摇头表示吃不下。黎希颖掰开他的手,把汉堡塞给他。 “干什么都要先吃饱,对吧,罗老师?”她转身对罗明亮微笑。罗明亮睁开眼睛看看她,又进入假寐状态。 “罗老师,时间就是生命啊。”黎希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如果昨晚我们晚到几分钟,恐怕您就见不到这么好的晨光了。” “谢谢你们救了我,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罗明亮闭着眼说。 “您应该谢谢李亢。”黎希颖说,“要不是您的好学生破坏了我的车子,我们至少能提前三十分钟赶到活动中心。那样的话,您不会挨刀子,办公室也不会着火。如今躺在这里的,大概是刺伤您的人。” 沉默许久,罗明亮的眼皮和喉咙动了动,呼吸加速,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所以你们该去找凶手,而不是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要抓凶手,您得先告诉我凶手的特征。”秦思伟吃了一口汉堡,“他是男是女,多高多胖,脸上有没有胡子。” “我不知道。”罗明亮睁开眼,“昨晚我在办公室加班,突然有个戴匹诺曹面具的人跑进来给了我一刀,还放了火。” “您一个人?” “对,过几天要组织孩子们参加区里的比赛,我只能加班。” “可是您给家里打过电话,说要带一个学生回家过夜。”秦思伟毫不犹豫地戳穿谎言,“您说的学生就是李亢吧?您太太和女儿说,李亢逢年过节都会去家里拜访。” “他……我……”罗老师编不下去了。 “罗老师,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黎希颖凑近他的耳边,“警察对您讲了吧,青雨山庄的抢劫杀人案,李亢是嫌疑人。您不信他会杀人,想替他争取点时间,这点我能理解。其实,李亢确实不是杀温良的凶手。” “哎?”罗明亮睁开眼睛盯着她。 “我没骗您。温良是被别人杀死的。” “蒋迎……不,他也不会杀人。”罗明亮艰难地摇头。 “当然不是蒋迎。”黎希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真难喝。罗老师您刚做完手术不能吃东西,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李亢和蒋迎,到底怎么回事?”罗明亮受不了她故意卖关子。 “简单说吧,李亢在凌晨一点前身受重伤,逃离何孟周家。”黎希颖放下咖啡,“杀死温良的凶手凌晨两点时仍在青雨山庄。至于蒋迎,看您刚才的反应就说明他不是凶手。” “我?”罗明亮蒙了。 “我说凶手不是李亢,您马上提到蒋迎,说明您知道他们出事那天晚上在一起。”黎希颖拉过椅子坐下,“李亢告诉过您他受伤的经过吧?不过我想他应该没说青雨山庄那一段。” “青雨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罗明亮虚弱地问。 “李亢和蒋迎,应该是因为某个原因和温良结了梁子。”黎希颖缓缓地说,“他们制订了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另一只鸟便是何孟周。李亢他们将何孟周引到青雨山庄,按照提前设计好的路线进入温良的别墅,将温良捆起来打伤,拿走保险柜里的钱和一颗宝石。他们丢下何孟周的U盘,布置成抢劫现场。不过,他们离开的时候,温良还活着。” “你等等。”秦思伟很介意地问,“你确定凶手另有其人?” “你听我说完。”黎希颖塞给他一杯咖啡,“先别激动,那天晚上热闹得很。李亢和蒋迎自以为计划得周全,但是离开青雨山庄后,事情就开始朝着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李亢说,他们只是想给何孟周找点麻烦。”罗明亮挣扎着要坐起来。秦思伟上前帮他把病床摇起来一些,“我昨晚听他讲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罗明亮喘息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对他们讲了李亢告诉他的事情经过。 “他说看到邱秋从柜子里滚出来。”秦思伟一边做记录一边反复确认,“但没看清楚勒住蒋迎脖子的人。” “李亢说他当时头晕目眩好像中了毒。”罗老师解释,“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邱秋在你们活动中心的周末兴趣班教国画吧?” “对,原来教国画的是蒋迎。”罗老师说,“六月底,他突然接了个很急的活儿,暂时顾不上这边的课。正好邱秋来应聘教油画,我发现她更擅长国画就说服她接了蒋迎的班。她来了之后和李亢很聊得来,好多人都以为他们在谈恋爱。李亢也是想帮邱秋才……” “他没想到有人利用了他和蒋迎的计划。”黎希颖说,“在他们离开后潜入别墅杀死温良,把罪名推给他们。” “会不会……就是昨天那个戴面具的?”罗明亮猜测,“他想杀人灭口。” “有可能。”黎希颖话锋一转,“说到面具,您刚刚说的是‘匹诺曹’?” “你小时候没听过那故事?”罗明亮斜眼,“说谎话的小木偶鼻子会变长,偷懒变成驴子,被蟋蟀和仙女点化……” “我知道‘匹诺曹’是什么。”黎希颖拿出在何孟周床下找到的硅胶面具的照片,“我好奇的是,见到这样的面具,一般人不会直接联想到‘匹诺曹’,顶多说小丑、木偶之类。‘匹诺曹’这个名字,对您来说是不是有特殊的含义?” 竟然被她发现了。罗明亮心虚地闭上眼,把脸扭向床的另一边。 那件事可不能说。自己一把年纪,死里逃生,倒也不在乎什么脸面。只是李亢的嫌疑刚有洗清的苗头,一旦让他们知道那事,不知道还会牵扯出多少事。六年了,他没敢对任何人提事情的真相,心里的苦闷和担忧,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记得那也是中秋前后,一场大风降温,院子里几棵树的叶子都快掉光了。办公室里冷得像超市的生鲜区。 “老罗,咱们认识二十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于主任胖胖的脸上都是不解,“你当时是中了什么邪?” “我不知道……”罗明亮缩着肩膀,眼睛看向脚尖,头还是疼得厉害,好像被人揍了一顿似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试图回忆,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张丽惠最近每天下班都来办公室找他,她在帮罗明亮张罗中心购买电脑的事,偶尔两个人会聊聊工作外的事情。在罗老师眼里,二十出头的小张只是个孩子,和自己教过的无数学生一样。她性格活泼,和谁都有说有笑的,偶尔会开过火的玩笑。老于曾私下提醒过罗明亮,男女同事之间最好保持距离,罗明亮觉得他想太多了。 那日下班后,和往常一样,张丽惠来找他,塞给罗明亮一兜子水果,说是老家种的,还非要给他削一个苹果吃。罗明亮几番推拒不成,就同意了。张丽惠切了两个苹果,去贩卖机买了饮料。两个人边吃边聊……后来……罗明亮只记得自己被尖叫声惊醒,看见清洁工刘大姐大喊着逃跑。当时他一个人躺在地板上,没穿裤子,手里抓着一条橙色的裙带。 “刘大姐和方大姐都看见小张哭喊着跑出你办公室。”于主任拍桌子,“我眼看她跑出楼门时,连衣裙的扣子都没来得及扣上。老罗!你倒是给我说清楚啊!” “我没……”罗明亮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不清楚。 警笛声,杂乱的脚步声,老于办公室的门几乎是被撞开的。罗明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出楼门推进警车的,只记得李亢奋力分开看热闹的人群跑过来,在他耳边说的话: “什么都不要说,我来帮您摆平。” 罗明亮不知道李亢能做什么,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罗明亮被带到派出所审了一夜,疲劳、恐惧和头疼令他痛不欲生,早忘了李亢说过什么。从民警的只言片语里,罗老师梳理出了张丽惠的说辞。 她下班时路过罗明亮的办公室,发现他还在屋里,就和平常一样进去打招呼,顺便把老家寄来的水果分给他一些。罗明亮问起采购的事,张丽惠如实回答,其间,两个人一起吃了水果喝了饮料。当谈话结束,她准备起身离开时,罗明亮突然抓住她的手,很露骨地向她求欢。罗明亮见张丽惠不从,就制服了她企图…… “他的岁数和我爸差不多,我只是把他当长辈。”张丽惠哭诉,“我想着还要在活动中心工作,不好撕破脸。他竟然把我按在沙发上,动手脱我的衣服……” 按张丽惠的供词,她怕招来其他同事让自己难堪,所以不敢大声叫喊,只想推开罗明亮。但对方毕竟是男人,即使岁数大了,力气也比她大得多。她觉得硬碰硬没希望,只得假意答应,趁罗明亮放松警惕才敲晕他逃了出来。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罗明亮陷入绝望。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做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但拿不出任何证据反驳。清洁工大姐和他关系很好,总不会故意陷害他。罗明亮绝望地靠在冷冰冰的座椅上,一头撞死的心都有。 “您要没做,人家为什么会豁出脸面来告你?”民警一句话噎得罗明亮哑口无言。对啊,张丽惠图什么?他想了一夜,没有答案,只叹自己一辈子小心翼翼地做人,莫名其妙地晚节不保。 第二天中午,民警来开门。罗明亮以为要正式逮捕自己移交拘留所,结果民警让他做个血液检查,等结果出来就可以走了。在派出所楼道里,稀里糊涂的罗明亮看见两个女警扶着戴了手铐、精神恍惚的张丽惠往里走,还以为他在做梦。 派出所的同志告诉罗明亮,今天天不亮他们接到群众举报,说附近小区有人吸毒、藏毒。他们火速赶到电话中提到的地址,只见张丽惠神志不清地瘫在自家地板上,身边丢着用过的吸毒器具,还有几包白粉。在一间起居室内,民警找到化学玻璃器具和麻黄碱。麻黄碱是制作毒品最主要的原料,未经提纯的毒品因为成分驳杂容易导致吸食者陷入昏迷或者神智混乱。 “我不记得昨天下午的事,难道是……”罗明亮顿生疑窦。 “看到那玩意我们也觉得可疑。”民警解释。因为张丽惠完全无法回答问题,只得先送她去医院检查。为查清毒品来源,他们检查了张丽惠的手机,意外找到一段16秒的视频。 视频里,只穿着上衣的罗明亮一动不动躺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一条橙色的裙带。拍视频的人绕着他转了半圈,动作平缓。视频的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左右,周围的沙发、花架一看就是罗明亮的办公室。 “张丽惠说自己是逃出来的。”民警说,“逃出来就不可能有时间拍视频,所以她有说谎嫌疑。今天上午,她恢复神智后接受了讯问。” “她怎么说?” “她声称不记得昨晚回家后的事,否认制毒,但承认把毒品混在饮料里,陷害你。” “为……为什么……”罗明亮大惊。 “她可能是毒品吸多了,精神状态特别不好,很多事还没问清。”民警送罗明亮到门口,“她甚至忘了什么时候拍的视频。” “老师,我来接您。”李亢迎上来,感谢民警为民做主。 “你怎么来了?”罗明亮这才想起李亢昨天说过替自己摆平。莫非…… “罗老师,上车吧。”蒋迎从路边的一辆福特车里探出头。 “师母在家包饺子等你呢。”李亢几乎是把罗明亮塞进车后座的,他自己跳上副驾驶座,催促蒋迎快点开车。 “你们这是……”罗明亮感到不太对劲。车子启动,放在他身边座位上的一个纸袋子倒下,一只硅胶面具和一顶红色棒球帽从里面滚了出来。“这是什么!”罗明亮被面具的长鼻子和黑洞洞的眼睛吓得一哆嗦。 “前些天为了化装舞会在网上买的。”李亢满不在乎地笑笑,“匹诺曹,您给我讲过的故事,没想到这次派上点用场。” “我也想要一个面具,怪好玩的。”蒋迎大笑,“我们不如就叫匹诺曹好了,听起来够炫酷。”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罗明亮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李亢和蒋迎相视而笑,没再说什么。 罗明亮回家休息几天后,照常去活动中心上班。但他从此再没见过张丽惠,只听说她挪用了买电脑的钱,担心被罗明亮察觉,打算先下手为强,将他送进拘留所然后设法把挪钱的事栽赃给他。所有人都说罗明亮运气好,有惊无险,可他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在他的再三逼问下,李亢终于承认视频是伪造的。 视频里躺在地上的人是穿着与罗明亮一样上衣、带着假发的李亢。因为李亢与罗明亮身材相仿,拍摄环境是办公室,再经过电脑处理,只要不拍到正脸,看视频的人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有点模糊的昏暗画面中躺着的就是罗明亮。他们是在晚上潜入办公室拍的视频,显示的拍摄时间是用软件伪造的。 李亢想通过恐吓让张丽惠吐出实情,便准备潜入她家。保险起见,李亢灵机一动戴上了匹诺曹的面具和棒球帽。他潜入张丽惠家后意外发现,张丽惠居然在制毒,他知道麻黄碱制成的毒品纯度不够会造成神智混乱,于是给她注射了一些自制毒品,再把视频复制到她手机上,打匿名电话报警。 “我们的本意是弄死那个贱货。”李亢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没想到她的命那么硬。但只要警察看到视频和毒品就会怀疑她的人品和供词。”他用手掐掉吊兰的枯叶,“不过还真有点后怕,万一她想起有人把她按在**注射……还好那毒品够劲儿,把她脑子洗得差不多了,看来以后真得戴好面具。” “你疯了!”罗明亮浑身发抖。 “我只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老师弄出来。”李亢说,“而且毒品是她自己制作的,她抵赖不了,昨天明摆着是要陷害您。” “清者……自清。”罗明亮念叨。 “算了吧,老师,于主任和您二十年的交情,还不是信了那贱货。”李亢嗤笑,“警察也是凡人。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他们不信。” “假以时日……” “时间拖得越久,信她的人越多。人活一张脸啊,老师。一旦大家都信了您是个老色鬼,就算我能找到证据证明她是陷害您的,还有什么用?” 罗明亮无言以对。他和李亢约好把真相烂在肚子里,却隐约地为李亢的未来担忧。罗明亮了解李亢,知道他肯定不是说着玩。果然……想到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他们走上这条诡异的路,罗明亮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私下隐晦地劝过李亢几次,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可那孩子表面满口答应,一转脸就全都忘了。如今,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罗老师,李亢会去哪儿呢?”黎希颖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 “我……不知道。”罗明亮不敢睁眼。 身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推着整齐摆放着药品、注射器的小车走进来,见屋里有人,露出不悦的神色。 “病人需要休息。”她给罗明亮量体温,“你们该讲讲人道精神。他是犯人吗?” “不是。”秦思伟注意到她胸牌上的名字是马澄,职位是主治医师。 “那就请出去,让病人安静一会儿。”马医生拿起药袋挂在输液架上,替换已经快流空的两个袋子,“你们都有家人朋友,他们要是受了伤,你们难道不是让他们静养,还要问东问西?” “我们这就走。”黎希颖歉意地点点头,“罗老师,有人想杀您的学生……” “我真不知道他在哪里。”罗明亮执拗地说。 “你们听到了?”医生语气里的怒意更重。 “不好意思,还有一个问题。罗老师,昨晚除了您和李亢,还有谁在办公室?”黎希颖不肯轻易放过罗明亮,追问道。 “凶手啊。”罗明亮直视她的眼睛。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罗明亮坚定地回答。 马澄将病床周围的帘子拉开围成一圈,算是彻底下了逐客令。 “他在说谎。”退出病房,秦思伟低声说,“罗老师肯定还隐瞒了不少内情。真不知道这老先生怎么想的。” “他不知道能不能相信我们。”黎希颖和他并肩走向电梯,“也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的学生在被人追杀,而且他已经见识过凶手的厉害,竟然还不说真话。” “罗老师可能知道李亢目前很安全,所以不必对我们说太多。” “他被送进医院时心跳血压几乎降到零,一直抢救到凌晨四点。谁会告诉他?”秦思伟努力回忆,“罗明亮被送入病房后,我们的人也一直守在病床边。” “而且他醒来之前没有任何人接触过他,包括医生和护士。除非李亢和罗明亮之间有心灵感应,否则即使李亢脱身后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也不可能通知罗明亮。” “他不是真的未来战士,哪儿来的心灵感应!”黎希颖说,“你没发现罗明亮已经接到通知了吗?” “什么时候?” “换药量体温是护士的工作,马医生亲自过来,不是太敬业,就是有其他不得不来的理由。” “她……可能是现场烧扁了的药箱的主人。”秦思伟明白了,“李亢经过昨晚的偷袭,身上的伤应该更严重了。他最需要的除了藏身之处,还有医生。” “查查马医生的底细就知道了。”黎希颖抬头看着电梯面板上缓慢变化的红字,“家人朋友受伤了需要静养,这话既是说给我们听的,也是说给罗明亮听的,暗示他的朋友在静养,很安全。” “罗明亮坚称昨晚办公室里只有他和李亢,是怕我们缠住马医生,顺藤摸瓜找到李亢。”秦思伟揽住黎希颖的肩膀,“和你比心眼儿,是他们不自量力。” “我又不是马蜂窝,哪儿来那么多眼儿。”黎希颖说,“马医生不会蠢到把李亢藏在自己家,但只要盯着她,肯定能找到李亢。” 叮!电梯门慢慢滑开,老严低头按着手机从他们身边走过,一声不吭拐向右侧楼道,被秦思伟揪了回来。 “玩游戏还是炒股呢?” “股市还没开盘。”老严抬头,“哟,秦队,我这给你发信息呢。何孟周前女友的地址找到了。”他抻了抻衣领,“费老劲了,差点把我给逼死。” 老严昨天查到邱秋去派出所报案时留下的电话和工作单位信息,但是电话关机。他辗转找到邱秋工作的广告公司,得知六月初的时候,邱秋已经辞职。同事和前任老板并不知道她是跳槽了还是回老家了。曾经和她关系最好的一个小姑娘记得邱秋在城北租了房子,但她实在回忆不起来几个月前听了一耳朵的地址。 “小姑娘说她辞职后不久就断了联系。”老严诉苦,“跑了一下午,只落下一身臭汗。” 失望透顶的老严离开广告公司,刚走到楼梯口,小姑娘拿着个纸袋追了上来。邱秋离职时给大家带了自己做的点心。点心味道不怎样,但小姑娘顺手把装点心的纸袋放进了抽屉。袋子上印着一家餐馆的地址和电话,应该是邱秋新家附近,她常叫外卖的一家店。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吃喝拉撒都上网订。”老严感慨。他谢过小姑娘,直奔地址上的餐馆。晚饭时间,餐馆里招呼客人、打包外卖忙得脚朝天,老板很善良地留下老严的电话,答应闲下来就帮他查记录。 老严抓肝挠心地等到晚上十一点多,终于收到餐馆老板的短信,邱秋住在距离餐馆三公里外的名筑晓苑7号楼1702,最近两个月每周至少叫三次外卖。经常为这个区域送餐的外卖员看了老严提供的照片立刻就想起这个漂亮的妹子。 “你把信息转给我就行了。”秦思伟看手机,“没必要大早上跑一趟。” “我听说未来战士的老师逮住了。”老严看看幽深的楼道,“这回可别让他跑了。” “跑不了,有人盯着呢。”秦思伟问黎希颖,“怎么样?去邱秋家看看?” “你这叫休假?比上班还忙。” “多动手多动脑,预防老年痴呆嘛。” 艳阳当空,树影婆娑,一只篮球蹦蹦跳跳地滚进脚边的草丛。李亢抬脚拦住还想继续旅行的球,弯腰把它捡起来。 “谢了,哥们儿。”穿着红色球衣的少年从场上跑下来,接过他手里的球,抹一抹圆脸上流淌的汗水。 “就是他!”伴随着一声大叫,一个体态消瘦,头发耷拉到黑色眼镜框边的少年大步走进球场,身后跟着几个保安。 李亢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镜少年气势汹汹,揪住红衣少年的背心。“蒋迎!闯进木村三赛房间的就是你!” “文旭太郎你今天没吃药吧。”红衣少年推开他。 “我昨晚路过外教公寓时看到一个人偷摸溜出来。”眼镜少年撩头发,“就是你。轰多哒(日语音译,“真的”的意思)。” “胡扯什么。”红衣少年嗤笑,“外教公寓外面那条路的路灯那么暗,以你戴眼镜坐第三排就看不清黑板的视力,能看到谁?少血口喷人。” “你确定是他?”保安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斜眼看眼镜少年。 “肯定搞错了。”李亢插了一句,“昨天蒋迎和我们一伙儿同学在校外酒吧,天亮才回来。” “纳尼(日语音译,“什么”的意思)!”眼镜少年吃惊,“你谁啊?” “计算机系大二的。”李亢给保安看学生证,“昨儿有球赛,我们约了好多同学一起看球。不信你们可以去问。” “你确定看到的就是他吗?”保安把证件还给李亢,扭头对眼镜少年严厉地说,“我们已经报警了,你可别乱咬人。” “我……”眼镜少年语塞。 “肯定看错了。”李亢拍一下红衣少年,示意他和自己一起离开。二人丢下气不打一处来的保安和红着脸解释的眼镜少年,走出球场。 “刚才多谢了。”红衣少年伸出手,“我是工业设计系的,也是大二,我叫……你已经知道了。” “李亢,不用谢。”李亢和他握手,“那说话莫名其妙的是日本留学生?” “他倒巴不得自己是倭国人的种。”蒋迎咋舌,“他叫文旭,大一的,太郎是我们给他起的外号。因为他成天就是日本这个好,日本那个好,日本就是比中国好。”蒋迎跑去小超市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可乐,递给李亢一罐,“这学期开始他每周都去蹭我们的日语选修课,跟屁虫一样黏着上课的外教。” “真够贱的。”李亢喝一口可乐,“我看他那嘴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日本好不好不关我的事,就是看不惯他那孝子贤孙的德行。这才学几天日语,话都不会好好说了。” “今天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有人闯进外教木村的公寓,把里面的家具砸个稀烂。”蒋迎说,“好多学生背地里都说痛快。那日本佬,总拿出国交换勾搭上课的男生。我前不久就撞见文旭大半夜从外教公寓出来。” “砸了公寓,没人看见或者听见什么?” “昨天有球赛啊,外教们也都相约出去喝酒看球了。”蒋迎很郁闷,“昨晚我去西山拍星星—延时摄影,选修课的作业。谁知道文旭会诬陷我。” “他为什么咬你?” “就是上次那事,我看见之后和几个同学说了,大家私下调侃他来着。”蒋迎想了想,“其实我觉得保不齐就是文旭干的。木村之前好像答应帮他争取出国交换生的名额,但是最后公示没有他。” “他知道你昨天去山里摄影?” “嗯,昨天我带着薄羽绒服去上课,同学笑我来着。”蒋迎啐一口唾沫,“他是算好了时间栽赃我,可惜我没证据。” “有些事不需要证据。”李亢心里一动。他抬头看着蒋迎,发现对方的脸上是心领神会的表情。 深夜,蝉鸣阵阵,一个消瘦的身影走在僻静的小路上。两条黑影从黄杨木墙后跳出来,套在头上的麻袋捂住了不成调的日语歌,四只脚轮番狂踢,木棒如捣蒜般砸在扭动哀号的身体上。 “什么人?”几个下了晚自习的学生听到异动跑过来,只看见地上痛苦蠕动的“麻袋”和消失在楼角的黑影。 “嘿,痛快!”一口气跑到半公里外的宿舍区。蒋迎靠在楼前小花园的一棵柿子树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能猜到是我们。”李亢揉着发麻的虎口,“明天有人问起,就说去我家了。” “没问题吧?” “没事,我和胡同里俩朋友打过招呼。” “那就好。” 蒋迎转过身,语气突然变得生硬,眉眼间浮现出恐怖的笑意。那张圆圆的脸在黑暗中转动起来,变成一只巨大的晴天娃娃。李亢想喊但喊不出来,只是头晕目眩,动弹不得。晴天娃娃发出鸟叫般的笑声,惨白的裙角飘起来,扭成握着明晃晃刀子的触手的样子,刀尖向前一探,刺入李亢的左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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