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市，三号码头。 这里没有游客，没有垂钓者，只有钢铁与海风的交响。 数十台巨大的龙门吊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横跨在码头之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集装箱，像五颜六色的积木，堆砌出冰冷的工业壁垒。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铁锈和咸腥海水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充满了力量感与压迫感。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码头入口，江澈推门而下。 他的手机还通着话，苏晴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查到了，这个三号码头是恒聚集团旗下远洋物流公司的私有港，也是他们在整个华东沿海最大的物流中转枢纽。传闻，他们的船队几乎控制了这附近七成以上的民用航运线路。” “知道了。” 江澈挂断电话，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庞大的钢铁王国。 王建国把他约到这里，用意不言而喻。 在陆地上，在媒体面前，你或许能言善辩，能借力打力。 但到了海上，到了我的主场，你那套东西，还管用吗？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材魁梧得像一头熊的中年男人，叼着烟，从远处的岗亭里走了出来。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像一条蜈蚣般扭动着。 他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江澈？” “我是。” “你可以叫我龙哥。”刀疤脸男人吐出两个字，算是自报家门，随后吐掉烟头，用脚尖碾灭，“跟我来吧，董事长没空见你，你的事，我跟你谈。” 他转身，领着江澈走向码头深处。 两人走在巨大的泊位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海水。一艘万吨级的货轮正停靠在旁边，光是那船锚的铁链，就比江澈的大腿还粗。 龙哥停下脚步，拍了拍身边一根用来固定货轮的、手腕粗的缆绳，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小兄弟，海上不比陆地，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媒体和公关。” 他斜睨着江澈，语气充满了过来人的“教诲”。 “在这里，船大、人多，就是规矩。”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龙哥似乎很满意他“识趣”的态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不过你也别紧张，我们恒聚集团都是正经生意人，不搞打打杀杀那一套。”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和善”起来。 “就是最近啊，这附近的海域，不太平。” 龙哥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海盗越来越猖狂，专挑你们这种落单的小船下手。还有啊，最近海事部门的检查也‘特别严格’，三天两头就查船，手续稍微有点不全，就得扣下。” 他看着江澈，眼神里充满了假惺惺的“关切”。 “我们恒聚呢，路子广，跟海事、海警各方面都熟。你的科考船要是自己出去，万一在路上抛锚了没人救，或者被海事局的朋友请回去喝茶，扣个十天半个月的，那多耽误事啊，对不对？” 威胁，被包装成了“关心”。 这套路，江澈在前世的生意场上见过太多次了。 用规则和资源，编织一张无形的网，让你寸步难行，最后只能乖乖就范。 果然，龙哥图穷匕见。 他提出了最终的“合作方案”。 “所以啊，王董也是爱才，不想看你这年轻人走弯路。” “这样，以后你的船要出海远航，我们恒聚的安保船队给你‘护航’，保证你一路平安。补给、停靠，都用我们的港口。作为回报呢，你未来所有新发现、新收益，拿百分之三十出来，就当是交给我们的‘航线管理费’。” **裸的勒索。 龙哥说完，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澈，眼神仿佛在说：小子，给你指了条明路，别不识抬举。 “这是规矩。” 他最后补充道，“交了这笔钱，你就是自己人，这一片海域，你横着走。不交，那路上的石头子儿可能就多了点。你自己选。” 空气，安静下来。 海风吹过，带着码头特有的腥味。 在龙哥预想中，江澈要么会愤怒地拒绝，要么会屈辱地开始讨价还价。 然而，江澈听完，却笑了。 他慢悠悠地拿出手机，在龙哥错愕的注视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更让龙哥皱眉的是，江澈直接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江？” 是张海副市长。 龙哥的脸色微微一变。 江澈对着手机，语气轻松得像是跟朋友聊天。 “张市长，没打扰您工作吧？跟您汇报个事儿。我现在正在观海市的恒聚集团码头，跟他们的朋友沟通咱们那个‘科考项目’的出海事宜呢。” 他特意加重了“科考项目”四个字。 龙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江澈继续说道，脸上的笑容人畜无害。 “他们非常‘热情’啊，主动提出，要为咱们的‘市政府重点项目’，提供全套的‘有偿护航’服务。还涉及到一些费用问题，说是叫什么‘航线管理费’。” “我想着，这事儿可不小，牵扯到咱们政府项目，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可不敢乱拿主意。所以得第一时间上报给您，看看咱们政府这边，对于这种合作，有没有什么统一的安排和指示？”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 他把一场**裸的黑道勒索，轻描淡写地歪曲成了保驾护航。 龙哥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江澈说的，从字面上看，全是真的！ 电话那头的张海，是何等人物？瞬间就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沉默了两秒后，张海的声音透过免提，变得无比严厉和冰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响彻在空旷的码头上！ “胡闹！” “我们岩台市的重点科研项目，自有我们岩台市海警、海事部门进行全程协调和安全保障！什么时候轮到一家私营企业来提供什么‘有偿护航’了？” 龙哥的脸色，由红转白。 张海的声音，如同重锤，一字一句地砸在他的心口。 “我在这里重申一遍！岩台市‘奇迹海域’海洋生态现象专项课题组的所有行动，都代表着我们岩台市政府！任何企业、任何个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对该项目进行任何形式的干涉！” “更不允许搞什么乱七八糟的‘管理费’！恒聚集团想做什么？想凌驾于政府之上吗？让他们董事长王建国，亲自来市政府跟我解释！” 官威如狱！ 龙哥那套混迹江湖的“地下规矩”，在代表国家机器的“政府规矩”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从煞白，又慢慢涨成了猪肝色。 屈辱、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江澈挂断电话，对着脸色铁青的龙哥，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龙哥，您看，市长都发话了。这‘管理费’，就不劳你们恒聚集团操心了。” 他拍了拍龙哥的肩膀，语气诚恳。 “不过还是要感谢你们集团对我们政府工作的关心和支持啊。这份心意，我们市里，领了。” 说完，江澈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向着来时的路，洒然离去。 只留下龙哥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货轮阴影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道刀疤因为肌肉的抽搐，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半小时后，恒聚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王建国听完电话里的汇报，沉默了许久。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观海市的繁华。 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和与算计，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杀意。 所有规则内的手段，都失效了。 捧杀，被对方变成了自我宣传的舞台。 科学入侵，被对方变成了官方背书的课题。 地下秩序的压制，被对方一个电话，捅到了市政府层面，变成了笑话。 这个年轻人，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总能从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中，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钻出去。 既然“规矩”玩不过你。 那就，不讲规矩了。 …… 返回天水村的路上，江澈接到了赵德教授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不等江澈开口，赵德教授凝重而急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小江，出状况了！” 江澈心中一凛：“赵老，怎么了？” “你赶紧来我这一趟！”赵德教授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我根据最新的卫星洋流数据，结合历史航路信息，重新校对了你口中那座神秘岛屿的航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预定的那条最佳航线，正好要穿过一条臭名昭著的——国际海盗活跃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