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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赶集日

山路颠簸,老旧的客车像一片在绿色海洋里挣扎的叶子。当它终于晃晃悠悠地停靠在终点时,车门一开,一股混合了草木清香与人间烟火的热闹气息,便浪潮般涌了过来。 云深镇的赶集日,到了。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两侧,密密麻麻地支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刚从山里采下的、还带着露水的菌子和野菜,用竹筐装着,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手工编织的竹篮、草鞋,挂在木架上,散发着干燥的植物香气。还有滋滋作响的油锅,炸着金黄的糍粑和豆腐,那股霸道的香气,像长了钩子,勾着人的魂。 “我的天!” 王德发像一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那双小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五百瓦的灯泡。他甚至来不及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攥着夜欢的胳膊,一头扎进了人潮里。 “老板!你看那个烤山猪肉!那个糖油粑粑!还有那个竹筒饭!” 他像个兴奋的导游,指点江山,口水几乎要流下来。 苏清和林可可彻底解放了天性,两人手拉着手,一会儿被一家卖手染蓝布的扎染店吸引,一会儿又蹲在一家卖银饰的小摊前,对着一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手镯研究半天。 白雅则安静地跟在夜欢身边,她没有去凑那些热闹,只是拿出速写本,用画笔飞快地记录着眼前这幅充满了生命力的、喧嚣的画卷。 长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石坪广场,此刻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喧闹声几乎要将天上的云都震散。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洪亮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嗓门,从人群中央传了出来。 “还有哪个不服气的?站出来!再跟你对上三百回合!” 众人好奇地挤过去,只见广场中央临时搭了个简陋的木台。台上,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大叔,正叉着腰,满面红光。他刚在一场“对山歌”的比试中,用他那穿云裂石般的嗓门,吼得一个外地来的小伙子面红耳赤,败下阵来。 台下,镇民们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喝彩。 “张大哥又赢了!不愧是咱们镇的‘山歌王’!” “那是!张大哥这嗓子,吼一吼,山上的猴子都得吓得掉下来!” “山歌王”听着众人的吹捧,更是得意非凡,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来一曲助兴。 “哎,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清看热闹不嫌事大,她悄悄凑到林可可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蛊惑的语气说道:“可可,我觉得你的嗓子,比他亮多了。” 林可可的脸瞬间一红,连忙摆手:“别……别乱说,我怎么比得过……” 她话还没说完,苏清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前一推,同时扯着嗓子,对着台上就喊了一嗓子。 “山歌王!别得意!我们这儿,有个城里来的‘小歌仙’要挑战你!” 这一嗓子,清脆响亮,瞬间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林可可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被赶鸭子上架,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了人群中央那片被让出的空地上,被几百双好奇的、带着审视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的“山歌王”也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几分长辈看待小辈的好奇与玩味。 她的指尖冰凉,手心沁出一层细汗,心脏像一面失控的战鼓,在胸腔里擂得震天响。 就在她紧张得快要哭出来,准备转身逃跑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间与人群外的夜欢对上了。 夜欢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手势。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充满了信任的微笑。 那个眼神,像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林可可心中所有的慌乱。 她想起了在山顶,迎着万丈金光,对着群山呼喊自己名字时的那种感觉。风的声音,鸟的鸣叫,山谷的回响……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这个古镇潮湿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味道。 她缓缓闭上了眼。 在全场镇民好奇的注视下,她没有唱他们熟悉的任何一首山歌。 她张开嘴,用一种极其空灵的、不带任何伴奏的清唱,哼出了一段他们从未听过的、婉转悠扬的旋律。 那调子,带着山歌特有的自由与辽远,但旋律的走向,却又充满了现代流行乐的迷幻与破碎感。 是改编版的,《溯》。 她的歌声,像一捧被月光反复淘洗过的溪水,干净,清澈,不含一丝杂质。它没有“山歌王”那种开山裂石般的力量,却像一阵清凉的风,像一缕飘渺的雾,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抚平了他们心底所有的喧嚣。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之前还嘈杂的议论声、嗑瓜子的声音、小孩的哭闹声,在这一刻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痴痴地抬着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唱歌的、穿着简单T恤牛仔裤的女孩。 他们听不懂歌词,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歌声里有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美。 台上的“山歌王”张大了嘴,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唱什么。他那高亢、粗犷的嗓门,与女孩这空灵、婉转的歌声,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近乎神圣的化学反应。 一曲唱罢,最后一个尾音,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消散在山谷的风里。 林可可缓缓睁开眼,有些紧张地看着台下。 全场依旧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 “啪啪啪啪啪——!”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雷鸣般的掌声,毫无预兆地,轰然炸响! 那掌声里没有客套,没有礼貌,只有最纯粹的、发自肺腑的激动与共鸣。 台上的“山歌王”大叔挠着后脑勺,脸上是那种憨厚又服气的笑容。他对着林可可,用力地竖起了大拇指,声音洪亮。 “城里妹子的歌……好听!俺老张,服了!” 林可可看着台下那些为她欢呼的、一张张淳朴的、被感动的脸,再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泪中带笑的笑容,然后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另一边,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可可身上时,白雅却悄悄地,退出了人群。 她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偏僻角落里的小摊吸引了。 那是一个卖糖画的老爷爷,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安静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他身前支着一口小小的铜锅,锅里的糖稀在炭火的烘烤下,咕嘟咕嘟地冒着香甜的泡。 他的手艺极好,只用一把小小的铜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糖稀,手腕翻飞间,那金黄色的糖浆就在冰凉的石板上飞快地游走,不过十几秒,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便已成型,翅膀上的羽毛都根根分明。 但因为他的位置太偏,几乎没有一个游客会走到这里。他面前的竹靶上,只孤零零地插着几只早已做好的糖画,无人问津。 白雅看着老人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稳定灵巧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冷清的摊子,心中微动。 她走上前,在那位有些惊讶的老人面前蹲下,指了指他身旁那块空白的、用来招揽生意的旧木板,轻声地,却又无比认真地开口。 “老爷爷,我……我能帮你画一幅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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