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群山的鸣响
凌晨四点,天光未亮。
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压在连绵的山脊上。空气湿冷,带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冽气息,吸进肺里,激得人一个哆嗦。
五道手电筒的光柱,像五把迟钝的手术刀,在崎岖的山路上剖开一小片晃动的视野。碎石、盘结的树根、湿滑的青苔,在光影里交替出现,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呼……哈……”
林可可双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地起伏,感觉自己的肺像一个被点燃的破旧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苏清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德发。他敦实的身形在这种时候显现出了无与伦比的优势,重心稳,耐力足。他甚至还有余力回过头,伸出那只粗壮的手臂,像拎小鸡一样,将两个女孩轮流往上拽一把。
“加油!马上就到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憨厚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夜欢和白雅走在队伍的最后。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手电筒细心地照着她们脚下的路,时不时地提醒一句:“左边有石头,当心。”
白雅则全程都很安静。她没有喊累,呼吸虽然也有些急促,但节奏很稳。她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眸子,正好奇地打量着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山林,感受着这份城市里绝迹的、黎明前的宁静。
历经近一个小时的攀登,当他们终于踏上山顶那片开阔的平地时,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几乎是同时瘫倒在地。
东方的天际线,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纯粹的墨色,晕开了一层深邃的、带着紫意的黛蓝。云层像凝固的浪涛,在脚下翻涌,无边无际。
万籁俱寂。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等待中,一道极细、极锐利的金线,毫无征兆地,从云海的尽头刺了出来。
那光芒仿佛拥有生命,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飞速地渲染开来。
一瞬间,整个天空,连同脚下那片翻涌的云海,都被泼洒上了一层流动的、璀璨的金色。群山的轮廓被勾勒成一道道漆黑的剪影,镶嵌在这片壮丽的金色画布之上。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幅景象,震撼得失了语。
那是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来自天地造化的宏大与壮美,足以让任何渺小的人类,都心生敬畏。
“快……快……”
白雅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甚至顾不上喘匀气,就地坐下,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画板和速写本,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去捕捉眼前这瞬息万变的光与影。
夜欢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还有些失神的林可可身边,伸出手,指了指脚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深不见底的山谷。
“听。”
林可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过耳朵。
风从山谷里穿行而上,拂过山顶的树林。时而像情人的低语,温柔呜咽;时而又像野兽的咆哮,激烈呼啸。
“听到了吗?”夜欢的声音很轻,像在怕惊扰了什么,“风穿过树林的声音,有高有低,有强有弱。这就是最自然的‘强弱处理’。”
一只早起的山鸟,从他们头顶掠过,发出一串清脆、短促的鸣叫。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了空旷的山谷,激起层层涟漪。
“听,”夜欢又说,“那只鸟的叫声,充满了穿透力。它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就是‘头腔共鸣’。”
林可可怔怔地听着,那些曾经在声乐课本上看到的、冰冷又抽象的术语,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生命。
“现在,”夜欢看着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对着山谷,大声喊出你的名字。”
林可可的脸瞬间一红,下意识地摆了摆手:“不……不好吧?”
夜欢没有强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可可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身边那些被日出震撼得说不出话的伙伴。她犹豫了片刻,心中那份属于年轻人的、不服输的倔强,终于战胜了胆怯。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那片金色的云海,嘶吼出声。
“我——是——林——可——可——!”
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沉睡的山谷间轰然炸响。
随即,是群山的回应。
“我——是——林——可——可——”
“——是——林——可——可——”
“——林——可——可——”
回音层层叠叠,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不同的角落,一同呼喊着她的名字,久久不息。
“听到了吗?”夜欢的声音,在回音的间隙里响起,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这就是共鸣。你的声音,不应该只在你的喉咙里。它应该在山谷里,在风里,在每个人的心里。”
林可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轮已经完全跃出云海的、光芒万丈的朝阳,听着在群山间回**不休的、属于自己的名字。
她感觉自己心中某个一直堵着的、坚硬的东西,在这壮丽的天地与回响之间,豁然开朗。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夜欢。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张开嘴,迎着那万丈金光,清唱出了《溯》的第一句。
这一次,她的歌声里,有了风的自由,有了鸟的清亮,有了山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