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宴会
小店里,那张暗红色的酒会邀请函被摊在桌子中央,像一张等待审判的判决书。
几颗脑袋围着它,开了一场小小的“家庭会议”。
白雅攥着邀请函的一角,指尖冰凉。纸张上烫金的“江城现代艺术馆”字样,像一团灼热的火,烫得她有些退缩。她习惯了在小店的角落里画画,那个只有自己和画布的世界是安全的。但要去那种都是专业人士的场合,她本能地感到害怕。
“怕什么!”苏清一把抢过邀请函,在空中挥了挥,像挥舞一面战旗,“有我们陪你呢!你的画那么好看,肯定能惊艳全场!”
她说着,已经兴致勃勃地拉开了吧台后的衣柜,开始翻找,嘴里念念有词:“让我看看,我们白雅大画家的‘战袍’在哪儿……”
林可可也笑着凑过来,分享自己过去参加类似活动的经验:“其实没那么可怕。你就当是去免费看画展,顺便吃点心。记住,微笑,点头,有人跟你说话,你就夸他的领带好看。”
王德发则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脯,声音洪亮:“小雅你放心去!等你回来,哥给你准备最顶级的庆功宴!佛跳墙起步!”
白雅看着大家,心里那块紧绷的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最后,夜欢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别怕。”他笑着说,“你不是去接受评判的,你只是去看看风景。你的画,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好坏。”
在家人们的鼓励下,白雅终于鼓起勇气,轻轻点了点头。
夜欢陪同她一起前往。
江城现代艺术馆,灯火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空气中浮动着香槟的气泡和低语。到处都是江城艺术圈的名流、西装革履的艺术评论家,还有那些气场强大的青年画家。
夜欢一身简约的休闲装,白雅选择了一条素雅的白色连衣裙。他们两个人,与周围那些谈吐优雅、举止从容的“圈内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白雅更是紧张地抓着夜欢的衣角,像一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夜先生!白雅小姐!”
策展人陈静看到他们,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裙,气质温婉知性,热情地为他们介绍着周围的环境。
“来,小雅,我给你介绍几位前辈。”
陈静领着白雅,穿过低声交谈的人群。她热情地介绍着,但那些被称为“前辈”的艺术家或评论家,目光在白雅那张过分年轻漂亮的脸上稍作停留,听到她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时,眼神里的热度便迅速冷却。
他们只是礼貌性地颔首,举杯示意,随即又转身投入到自己的圈子里,态度疏离得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白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低着头,像一株误入浮华派对的、沉默的植物。
酒会过半,灯光微暗,主持人走上临时搭建的小舞台,宣布进入“青年艺术家作品交流”环节。
几幅被策展部精心挑选的画作,被工作人员一一挂在了展墙上。
其中一幅,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那是一片绚烂到近乎刺眼的玫瑰花海。画家用极其纯熟的古典技法,将每一片花瓣的卷曲、每一滴露水的反光都描绘得无可挑剔。色彩浓烈得像是要从画布上滴下来,充满了视觉冲击力。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赞美声。
“这幅《盛放》画得真好,技巧没得说。”
“作者是周琳吧?听说刚从国外拿了奖回来,年轻有为啊。”
一个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年轻女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正是这幅画的作者,周琳。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矜持的微笑,享受着周围投来的艳羡目光,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在收获了足够多的赞美后,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她端着酒杯,款款地,故意走到了白雅面前。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响,让白雅的身体微微一僵。
“白雅妹妹,好久不见。”周琳的语气带着一种前辈式的亲昵,但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温度,“你也是画画的,不如,你也来评价一下我这幅画?给我们这些前辈,提点‘宝贵’的意见?”
她特意加重了“宝贵”两个字的读音,那份优越感和不加掩饰的恶意,像针一样扎人。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玩味。
白雅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紧张地攥着手指,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琳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哎,现在的年轻人,光有家世背景有什么用?对艺术,连一点自己的见解都没有。”
她瞥了一眼白雅,摇了摇头。
“画出来的东西,估计也都是些没有灵魂的、小女孩的涂鸦吧。”
白雅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瞬间就红了,水汽在眼底迅速聚集,几乎要凝成泪珠。
就在她窘迫得快要哭出来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画得很漂亮。”
是夜欢。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白雅身后,目光正平静地看着墙上那幅绚烂的玫瑰花海。
周琳循声望去,看到只是一个穿着普通休闲装的男人,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
夜欢没有理会她,只是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出了后半句话。
“像一张精美的、毫无生气的糖纸。”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瞬间让全场所有的嗡鸣和交谈声,戛然而止。
周琳脸上那得体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血色上涌,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怒视着夜欢,声音尖锐得近乎破音。
“你懂什么!你一个连西装都穿不起的助理,也配评价我的画?!”
全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身上。
矛盾,彻底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