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白父的拜访
距离一周之约,还剩五天。
一个普通的下午,店里的一切也如常。
林可可正半蹲着,一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抹布,脸颊憋得通红,努力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呼吸节奏。旁边的苏清像个严厉的健身教练,双手抱在胸前,紧盯着她。
“腹部用力,吸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对,吐气要慢,像一根拉长的丝线……你这哪是腹式呼吸,你这是岔气!”
白雅没理会大厅里的打闹。新建的小画廊里很安静,只有她和一架空白的画板。她站在画架前,没有动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纯白,目光仿佛穿透了画布,在构思着一个全新的世界。
叮铃——
门口的风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一个穿着低调休闲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显得有些局促,环顾着这个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空间,像一个第一次偷偷溜进网吧、不知所措的高中生。
正在“受苦”的林可可和当“教练”的苏清同时看到了他,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呼吸都停了半拍。
夜欢从吧台后抬起头,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的微笑,像招待任何一个普通客人那样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白伯父,今天这么有空?”
男人,白父,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却没有在夜欢身上停留,而是第一时间穿过了整个大厅,越过那些游戏机和懒人沙发,精准地、牢牢地钉在了画廊深处。
那里,他女儿的背影纤细而孤单,正对着一架画板沉思。
白父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在夜欢的引导下,在吧台前那张最高的高脚凳上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将整个小店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些陷在沙发里打游戏的年轻人脸上专注又放松的神情,看着正在被苏清“折磨”得龇牙咧嘴的林可可,看着吧台后那个永远一脸平静的年轻人。他的眼神很复杂,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国王,在努力理解这里的法则。
“这是……新来的店员?”他看着林可可,小心翼翼地开口,仿佛怕自己的声音会惊扰这里的某种平衡。
“嗯,勤工俭学。”夜欢擦拭着杯子,随口回答。
白父的目光又转向苏清,她正笑着跟一个刚打完游戏的客人聊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侧脸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苏小姐,看起来很开朗。”他用一种近乎陈述的语气说道。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投石问路,试图通过这些碎片,拼凑出女儿现在所处的这个“新世界”。
“喝点什么?”夜欢问。
“和以前一样,黑咖啡,不加糖。”白父下意识地回答,这是他维持了十几年的习惯,是他身份的一部分。
夜欢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去操作那台新咖啡机。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画廊里走了出来。
白雅听到了那句“不加糖”,她走到吧台边,没敢看父亲的脸,只是对夜欢小声说。
“……给他加两块糖吧。他的胃不好,医生不让他喝太苦的。”
说完,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又飞快地退回了画廊里,只留给众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吧台边,陷入了一片死寂。
白父将女儿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滚进他心里。
他瞬间愣住了,僵在原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没想到,他自己都快忘了的、被医生嘱咐过的小细节,那个已经与他决裂的女儿,还记得。
夜欢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在咖啡里加了两块方糖,用银勺轻轻搅动,然后将那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咖啡,放在了白父面前。
白父缓缓回过神,他看着那杯与他习惯不符的咖啡,眼眶不可抑制地一热。
他端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喝了一口。
咖啡的苦涩被那两块糖恰到好处地中和,化作一种奇异的、醇厚的甘甜,顺着他的喉咙,一路暖到了早已冰冷僵硬的心底。
一杯咖啡喝完,白父终于鼓足了勇气。
他站起身,走进了那个为女儿而建的小小画廊。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挂在画廊正中央的那幅画。
《燃烧的向日葵》。
他不是不懂艺术。相反,作为白氏集团的掌舵人,他的办公室和家里挂满了价值不菲的名家画作,他甚至有自己的私人收藏顾问。
但眼前这幅画,带给他的震撼,远超任何一幅他曾见过的世界名作。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画中那强烈的、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中挣扎呐喊的生命力。那每一笔粗粝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涂抹上去的颜料,都像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看着画,仿佛看到了女儿过去那些在人前完美无瑕,在人后却痛苦不堪的、不为人知的日日夜夜。
画架前,白雅正在新的画布上勾勒着草图。她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那目光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她的背上。
她停下笔,转过身。
父女两人,在安静的画廊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再次相顾无言。
许久,白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指着那幅《向日葵》,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的颤抖。
“小雅,这幅画……比爸爸收藏的所有画,都好。”
她鼻子一酸,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一个字。
白父看着女儿那副倔强的模样,又看了看那幅画,商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转过头,对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的夜欢说,语气恢复了一丝属于董事长的果决。
“夜先生,这幅画,我买了。开个价。”
夜欢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白雅。
“她才是画家,你得问她。”
白父的目光再次回到女儿身上。这一次,他脸上所有的威严和果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语气。
他看着她,像一个犯了错,等待被原谅的孩子。
“小雅,爸爸……能有这个荣幸,成为你画廊的第一个客人吗?”
白雅看着父亲那充满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那幅倾注了所有痛苦与新生的画。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久到他以为自己连这最后的机会都失去了。
最终,她开口了。
说出了一句让他差点当场落泪的话。
她轻声说:“……这幅不卖。这是……送给这里的。”
白父愣住了,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他淹没。
但白雅顿了顿,又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
她补充道:“但是……你可以预定下一幅。”
这个回答,像一道穿透乌云的光,瞬间照亮了白父整个灰暗的世界。
它既守护了她对这个“新家”的感情与归属,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份希望,一个通往未来的约定。
白父愣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彻底消化了这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
随即,一个无比灿烂的的笑容,在他那张许久没有过真实表情的脸上,悍然绽放。
他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连声说:“好!好!爸爸预定!无论画什么,爸爸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