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原谅
白雅那几不可查的点头,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珠,让白父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那瞬间的松懈之后,是更大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紧张。
他看着女儿,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最终,他没有再看白雅。
他的目光,缓缓投向了不远处那幅《燃烧的向日葵》,仿佛在对着那幅画,也对着儿子的在天之灵忏悔。
“这幅画……”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
“很有力量。比我收藏的那些所谓的名家画作,都有力量。”
他开始讲述,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我从一无所有,拼到今天……我总以为,我给了你们最好的。但我错过了你们大部分的成长,所以我偏执地,想为你们规划好一条不会出错的路。”
“我总以为,我给的,是最好的。但我现在才知道,我给的,只是我以为的最好……”
他第一次,当着女儿的面,剖析自己最不堪的内心。
“小雅,我撕掉你的画本,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你走上一条我不熟悉、无法掌控的路……”
“那是我作为父亲的自私和无能。”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平等的、带着深深歉意的目光,看着白雅,一字一句,无比郑重。
“小雅,爸爸……为你骄傲。”
“不是因为你的成绩,不是因为那些才艺,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对不起。”
听完丈夫的话,一直背对着众人的白母,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精致的妆容早已花掉,露出了一个母亲最原始、最脆弱的模样。
她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几乎不成句子。
“小雅……妈妈也对不起你。妈妈总拿你去跟别人比,逼你学那些你不喜欢的东西,只是为了满足妈妈那可笑的虚荣心……”
“我把你当成了我的奖杯,却忘了你也是一个会痛、会累的孩子……”
她看着白雅苍白的脸,痛苦地摇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我总想着,让你成为最优秀、最耀眼的那一个,却亲手熄灭了你眼睛里……唯一的光。”
“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哥哥……”
父母这番发自肺腑的、不带任何借口的忏悔,像一场剧烈的地震,撼动着白雅的内心。
那堵由怨恨和隔阂筑起的高墙,正在一片片地剥落、倒塌。
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模糊的视线,早已看不清父母的脸。
道歉的话已经说完。
白父白母像两个等待宣判的罪人,忐忑地、充满希冀地看着女儿,却又不敢再上前一步。
夜欢看到这一幕,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
他轻轻地拉了拉苏清的衣角,两人默契地、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吧台后面,将最后的舞台,留给了这一家人。
白雅看着眼前这两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可怜的父母。
她想起了哥哥信里的嘱托,想起了夜欢那句“可以重新来过”,想起了苏清和那只温暖的小橘猫。
许久之后,她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她没有说“我原谅你们”。
她只是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一种有些生疏、有些笨拙的姿势,轻轻地、却又用力地,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在被女儿拥抱的瞬间,白母再也无法抑制,失声痛哭。
白父也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将妻女和自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一家三口,在迟到了太久之后,终于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许久,三人才缓缓分开。
气氛不再是之前的压抑,而是一种雨过天晴后的、带着泪痕的平静。
夜欢从吧台后走了出来,手里没有拿吉他。
他只是对白雅笑了笑,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看来,你的第二幅画,可以画完了。”
他看着重新找回一丝家庭温暖的白雅,继续说道:“还记得吗?我答应过,等你画完第二幅画,要为你写一首歌。现在,灵感来了。”
他没有立刻就唱,而是对白雅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不过,得等你的画彻底完成,我才会唱给你听。就当是……我们之间下一个约定。”
白雅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泪痕,嘴角却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释然的微笑。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