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白家夫妇(2)
车子驶离庄园,车内的空气死寂如深海。
引擎的低鸣是唯一的声响,规律,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清坐在副驾,几次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白雅将头抵着冰冷的车窗,一言不发。
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在她空洞的瞳孔里,只是一片片模糊的、没有意义的色块。
但她那死死咬住的下唇,和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暴露了海面之下的汹涌。
父亲眼中那山一样沉重的悲痛,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脑海里,滋滋作响。
夜欢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此刻任何语言都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他只是将车开得更稳,方向盘在他手中纹丝不动。他抬手,在车载屏幕上轻轻一点,车内舒缓的纯音乐音量调大了些许,那熟悉的旋律,像一层薄薄的茧,试图将后座那个剧烈颤抖的灵魂,包裹起来。
回到小店,白雅像个被抽走了所有电量的木偶。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逗弄扒着她裤腿的小橘,也没有再看一眼画架上那幅快要完成的作品。
她径直走回那个属于她的、安静的角落,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苏清担忧地跟过去,将一条毛毯轻轻披在她身上,然后就在不远处坐下,安静地守着。
夜色渐深,店里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就在夜欢准备挂上“今日店休”的牌子时,门口的风铃,突兀地响了一声。
不是风。
夜欢抬眼,看向门口的监控画面。
白父和白母正站在门外,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显然,他们一路跟了过来。
监控画面里,他们没有了之前的崩溃,只是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夜欢对苏清递了个眼神,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担心。
他独自一人走到门口,拉开了店门。
“请进。”
他将白父白母引到离白雅最远的、一个私密性很好的卡座,然后转身,从吧台倒了两杯热水,轻轻放在他们面前。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过来。
“夜先生……”
白父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们今天……看到她了。是我们吓到她了,对不对?”
他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自责。
夜欢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平静地问道:“我想知道,在她哥哥走之前,你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吗?”
这个问句像一把钥匙,拧开了记忆的闸门。
白父痛苦地闭上眼。
“我从一无所有,拼到今天……我以为我给了他们最好的。我错过了他们大部分的成长,所以我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他们面前,为他们规划好一条不会出错的路。”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以为金钱和地位,能弥补一切。小雅她……她有天赋,我一直都知道。可我看到她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涂鸦上,我就……我就控制不住地发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件让他追悔莫及的事。
“我撕过她的画本……就在她面前。我以为我是在帮她,是在让她走‘正途’,是在让她不要浪费我辛苦换来的优越条件。”
白母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接过话头,声音哽咽。
“我……我只是想让她更优秀。那个圈子里,所有人都在比,比孩子的成绩,比孩子的才艺。我逼她学钢琴,学芭蕾,不是因为她喜欢,只是因为……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学。”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虚荣被戳破后的羞愧。
“我把她当成了我的名片,我的炫耀品……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她到底想不想要。”
“阿朗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敢跟我们吵架的人。”白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的苦涩,“他会为了妹妹,跟我拍桌子。他会偷偷省下自己的零花钱,给她买最好的颜料和画笔。”
“他是小雅唯一的同盟,也是……她唯一的保护伞。他走了以后,这个家……最后那点温度,也没了。”
在整个讲述过程中,夜欢始终是一个倾听者。
他不评判,不指责,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块能吸收所有负面情绪的海绵。
当白父白母将一切都倾诉完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靠在沙发上。他们看着夜欢,像看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夜欢看着这两个同样被生活扭曲了的可悲父母,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最想对白雅说什么?”
白母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哽咽着重复。
“对不起……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逼你了……”
白父则痛苦地用手掌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
“我只想告诉她……爸爸……为你骄傲。无论你做什么,爸爸都为你骄傲。”
夜欢听到这个答案,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对他们说:“我知道了。明天下午,你们再来一次。带着那封信。”
白父白母离开后,小店重归寂静。
夜欢走到白雅所在的那个角落。
她并没有睡着,只是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夜欢没有问她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隔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轻声说了一句:
“白雅,明天,愿不愿意……听听他们的故事?”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