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庄子与德里达
第30章 庄子与德里达
《庄子与德里达:解构的艺术》
【解构的缘起——两种文明下的共同洞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自人类开始以语言建构世界之初,命名的冲动便与存在的困惑相伴相生。言语赋予事物名称,概念划分万物类别,而哲学则在二元对立的框架中逐步形成其宏大体系。这种区分本是认知之始,却在历史长河中逐渐异化为思想的牢笼,将活生生的存在体验凝固为僵化的概念框架。东方智慧中阴阳相生的辩证思维,西方传统中物我两分的理性分析,都在各自的文化土壤中生根发芽,却又都不约而同地面临着二元对立的困境。正是在这样的思想史背景下,庄子与德里达,这两位相隔两千年时空的思想者,却同样敏锐地洞察到二元对立思维模式的局限,并以各自独特的方式打开了思想的另类空间。
战国时期的中国,是一个思想激**、百家争鸣的时代。儒墨之争、名实之辩、王道霸道之争,各种学说纷然并作,各执一端,相互攻讦。儒家强调仁义礼智,墨家主张兼爱非攻,法家推崇法治权术,各家都在为自己的学说辩护,批评他人的主张。这种思想上的"是非之争",在庄子看来,就像是井蛙之间的争吵,各执一隅之见,而不知天地之广阔。庄子形象地描绘这种思想困境:"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庄子•齐物论》)大智慧广博开阔,小聪明斤斤计较;大言论气势恢宏,小议论喋喋不休。
面对这种思想困境,庄子以"道通为一"的宏大视野,超越了非此即彼的思维定式。他认为"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庄子•齐物论》),这种包容性思维不是简单的相对主义,而是对道体圆满性的深刻体认。在庄子看来,儒家见其仁,墨家见其爱,法家见其治,都如同盲人摸象,各得一体而失其全象。真正的智慧在于认识到"通天下一气耳",万物虽殊,其本则一。这种思维方式不是要否定差异,而是在差异中见统一,在变化中见常道。
与此相映成趣的是,德里达身处西方哲学传统之中,面对的是自柏拉图以来牢固确立的逻各斯中心主义传统。这一传统赋予言语以优先性,将文字视为次要的补充,并在真理与谬误、本质与表象、理性与感性之间设立严格的等级秩序。柏拉图在《斐德罗篇》中记载了一个关于文字起源的埃及神话:文字被发明后,国王塔穆斯却批评说,文字只会使人们遗忘,因为他们不再努力记忆;文字提供的只是智慧的表象,而非真正的智慧。这个神话典型地体现了西方传统对文字的怀疑态度。
德里达通过"延异"(différance)这个概念工具,瓦解了这种根深蒂固的形而上学传统。延异既表示差异(difference),又表示推迟(deferral),暗示意义总是在差异网络中滑动,永远不能完全在场。德里达在《论文字学》中指出:"延异是差异和不差异的生产,是差异的体系游戏,通过这种游戏,语言或任何符号系统,任何一般意义上的关系过程,才得以构成历史。"这一洞见动摇了西方形而上学对立即呈现的真理的信念,揭示了意义生产的动态性和开放性。
值得注意的是,两位思想家的解构策略都非简单的否定或破坏。庄子的"齐物"不是要混淆万物,抹杀差异,而是"寓诸庸",即通过回归日常而见证道的遍在。庄子说"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庄子•齐物论》)。通达的人知道万物相通为一,因此不执着于成见而寄托于平常的功用。平常的功用就是适用,适用就是通达,通达就是自得。这种思维方式不是要否定世界的多样性,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体验道的普遍存在。
同样,德里达的解构也不是要摧毁形而上学,而是通过揭示其内在矛盾而打开新的思想可能。德里达强调:"解构不是一种拆除而是一种分析,它追问一个文本中那些看似统一的概念是如何通过排除和压抑他者而建构起来的。"解构的目的不是否定,而是通过显示文本内部的裂隙和不一致性,揭示被主流解释所压抑的可能性。这种建设性的解构态度,使他们的思想在当今时代依然具有鲜活的生命力。
在当代全球化的语境中,各种文化传统相互碰撞,各种价值观念相互竞争,我们更需要庄子和德里达式的解构智慧。这种智慧不是简单地否定一切价值,而是教会我们如何在不放弃自身立场的同时,保持对他者开放的态度;如何在坚持真理追求的同时,意识到真理的多元呈现;在维护文化认同的同时,避免陷入文化中心主义的陷阱。
庄子的"吾丧我"与德里达的"主体去中心化"在此奇妙地相遇。庄子通过"心斋"、"坐忘"的修养功夫,达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的境界,消解了固执的自我中心。德里达则通过解构主体概念,揭示主体性是在语言和文化的差异网络中建构的,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两者都向我们暗示:真正的智慧始于对自我局限的认识,真正的自由始于对绝对肯定的怀疑。
当我们深入比较庄子和德里达的解构思想时,不禁要问:为什么在截然不同的文化传统和历史背景下,会产生如此相似的思想洞察?或许这是因为人类思想面临着某些共同的基本问题,而真正的智慧总是能够超越具体文化形式的限制,直指存在的本真。庄子的逍遥游与德里达的无限诠释,虽然表达方式不同,但都指向一种开放、自由、创造性的存在方式。
在这种视野下,解构不再是负面的破坏,而是积极的解放;不再是简单的否定,而是复杂的肯定。它解放我们 from 僵化的思维模式,开启新的思想可能;它否定绝对的真理 claims,却肯定真理的多元呈现。这种解构的艺术,在今天这个价值多元、文化交织的时代,显得尤为珍贵和必要。
纵观人类思想史,每一次重大的思想突破,都伴随着对既定框架的解构。从苏格拉底的"我知道我一无所知",到康德对纯粹理性的批判;从佛陀的"缘起性空",到龙树的"八不中道",真正的智慧总是能够打破思维的窠臼,开辟新的思想空间。庄子和德里达承续了这一智慧传统,以各自的方式为我们展示了解构的艺术。
当我们站在当代的思想十字路口,面对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本土与全球的各种张力时,庄子和德里达的解构智慧提醒我们:真正的思想不是选择立场,而是超越对立;不是固守传统,也不是盲目求新,而是在解构中重建,在批判中创新。这或许就是解构缘起的深刻意义——它不是思想的终结,而是思想新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