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天意
且说林潇得知父兄往南京去寻他,心道南京多是易长空的眼线,唯恐他们不知人世险恶,遭遇什么不测。因此不敢多作逗留,与兰如烟回镇上休息一夜,次日一早便往南京赶去。
这回事态紧急,他们也不顾虑太多,无论火车马车,只管拣那方便的坐。等他们回到南京,路上也才用了三天。
二人寻间饭馆,随意点了些饭菜,只求填饱肚子,早些往山上打探消息。不巧此时正值饭点,饭馆里挨的满满当当,二人等了半晌也未见饭菜上桌。兰如烟等的无聊,便随手拾起桌上一张报纸,铺展来看。
这一看不打紧,却教她险些失神晕厥过去。原来那报上头条便是“总理府中遇刺,亲手击毙凶徒。”旁边配了一张照片,照的不是十分清楚,但旁人瞧不明白,兰如烟却是认得仔细——那照片中的“凶徒”正是她那同门师兄冯未明。
这二人虽只有同门之谊,但冯未明一直对兰如烟颇为照顾,兰如烟更是将他当作兄长看待。如今见他身死异乡,自然是伤心欲绝,不能自已。林潇担心此处人多眼杂,也顾不得再等饭菜,忙将她拉出饭馆去。二人寻了个僻静所在,容她大哭一场,随后又安慰了半晌,才将她眼泪止住。
兰如烟哭过之后,便哽咽道:“师兄行事一向谨慎,若无缘由不会做出这等事来,我须寻到老师问个清楚才能安心。”
林潇见她心意坚定,也不好再劝,只能同她作个约定,说好将来仍在栖霞山上相会。之后这二人便各奔东西,一个往山上寻他父兄,一个寻她师父去了。
林潇才进得山门,便见徐公仪笑嘻嘻迎了上来,忙向他打听近几日是否有人来此寻他。
徐公仪笑道:“自然是有。”随即命他在正堂等候,要去唤他父兄出来。但林潇此时情思急切,哪里肯等,徐公仪只好引他往后院去与家人相见。
他们虽只数月未见,但这其中又经历了许多生死劫难,只好似阔别经年。如今父子团聚,也是忍不住相拥而泣。
哭过之后,林潇又向父兄跪拜,坦言自己当日不辞而别,实为不孝之举。此前徐公仪也向林世伦讲了他好些事迹,只将林世伦听得惊心动魄,惶恐难安。此刻见他安然无恙,心中已是大为宽慰,还哪里有心去责怪于他。
父子相见,本是欣喜,但待提起大火焚山之事,却又悲从中来。念及那山中村民,个个都是良善之人,忽然遭逢此劫,实属无辜枉死,又怎能教人不去伤心,怎能教人不去遗憾?
这时江月道长遣徐公仪来请他父子三人相见,三人便出了屋子,去往正堂会面。不想一到正堂,里头已先坐了一位客人,林潇细细一瞧,这人竟是好些日子不见的子书非。
自从那日子书非独自回了四川,大家一别再未相见,如今又在此间重聚,心中自是不胜欢喜。
林潇上前拉住他道:“大哥别来无恙!这些日子不见,好教兄弟挂念!”
子书非也笑道:“有劳兄弟记挂。半年未见,听闻兄弟已是做了好几件大事,为兄也很替你欢喜,只是此间清净,否则你我应当把酒言欢,秉烛而谈。”
徐公仪哈哈笑道:“酒不忙喝,待到此间事了,我陪你们下山,喝个三天三夜,不醉无归!”
众人见了江月道长,不免又多寒暄一番,江月见兰如烟未与林潇一齐上山,便问起她的下落。林潇照实言明,将他二人在山下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江月听后,半晌无言,思忖一会儿才道:“只怕此事仍与易长空脱不了干系。”
林潇愤然道:“此人作恶多端,师徒沆瀣一气,早晚要他二人伏诛!”
林世伦咳嗽声道:“这等奸诈恶人,自然该遭天谴报应,却不是你们这些小孩子该管的。”
林潇揣摩父亲语气,心知他是不愿自己涉险,因此也不再多话。过会儿他忽然记起那玉玦来,心道:“难得父亲与江月道长都在这里,此时正可问个明白。”便将玉玦从怀中取出,递与二人察看。
不料林世伦一见这玉玦,便好似撞了鬼一般,惶然失声道:“为何在你手里!”
适才时间紧迫,未及将自己与诸汉清相遇之事说出来,如今便将当日之事细细讲来,只把林世伦听得恍恍惚惚,颓然叹气道:“天意难违……天意难违……”
林潇听得父亲言语之中大有深意,更加仔细询问。这一问之下,才将林家一段几百年的秘史牵扯出来。
话说唐僖宗李儇在位之时,朝中有位大臣名为林霭,时任高州太守一职。一日林之小儿闻院中有蛤鸣之声,因而掘土,不料得一铜鼓。其色翠绿,上篆天书,林霭以之不详,假言为酋冢遗物,之后辞官携眷归隐山林,林氏一宗便为此公后人。
原来林霭自那铜鼓中悟出一副天机秘图,能够推演八卦,未卜先知。他自天机图中推演林家气运,却得知后世将出一位倾覆天下之人,为免林家遭受灭顶之灾,故而立下祖训——凡为林家后人,只许研读孔孟,不可涉猎兵武。
但到明末之时,林家却又出了一位奇才,名为林肃。他不仅能够推演天机秘图,而且博古通今,无所不精。林肃自幼志向高远,眼见得明朝气数将尽,便欲改朝换代,取而代之。经他几番查访,终于得知唐初传下定国三宝,与天下气数息息相关,于是他便闯入山王陵,盗出了三宝中的玉玦。然而天不遂人愿,林肃得到玉玦后不久,便染恶疾,死前明悟天机,知晓了“盈亏之理”,之后便留下玉玦,言说月尽方白,林家改天换地之日也是林家覆灭之时。
林肃后人将玉玦藏于深井,世代相传不得妄动。直至那日山中忽然失火,竟将整座村落尽数焚毁,林世伦忆起此事,便觉此物大为不祥。正巧遇上诸汉清,便委托他取出此物,代为保管。原以为就此便能脱了干系,岂料天意难测,终教林潇与他遇上,又将此物带了回来。
众人清楚了此物的来历缘由,无不低声慨叹,均说天意冥冥,早有注定。
唯独林潇心听了此事,更觉祸事皆因自己而起,那一村老少也是受了自己连累,白白丢了性命。
江月道长见他意志低迷,渐有消沉之相,急忙出言开导,言说大任当头,正要由他来扛,又岂能拘束小节,误己误人。
林潇经他一番鼓舞,总算有所振作,却又思虑道:“那易长空功夫精深古怪,即便如今废了双腿,但以我目前功力,决计无法胜他。但若容他多活几日,又不知要有多少人命受他祸害。”
这时子书非朗声笑道:“兄弟莫急,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此事。”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卷经书,向前递了过来。
林潇接在手中,端详几眼,只瞧得书上并无封面,纸张也都早已泛黄。书中写的都是篆字,幸好他所识颇广,读来也无太大困难。但翻得第一页时,却见上头题的是“八十五卷”——这书竟是残卷。
林潇不禁抬头望向子书非,眼中尽是疑惑之色。
子书非道:“兄弟可曾听过《太平经》么?”
这《太平经》原名《包元太平经》,共有十二卷,乃是齐国方士甘忠所作。只因犯了“语涉朝政”之尤,被列为妖言惑语,从此不得流传。直至东汉末年,方有于吉得授于曲阳流水之上,并将其衍为一百七十卷,号为《太平清领书》。之后又被张角得之,领授“太平大道”,从此便以《太平》之名流传于世。此后千年辗转,零散遗落,如今只余五十七卷传世,至其奥秘精要,早是无从得知。
此时闻得《太平经》的名号,林潇也觉甚是诧异,不禁惊呼道:“莫非是汉末黄巾之乱时,张角所持的那卷《太平经》么?”
子书非笑道:“正是此书。世人只当《道藏》所藏已是所有,全不知世上另有全本经文传继。”
林潇合上手中半卷经书,奇怪道:“那为何只有此半卷?”
子书非叹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那易长空本是为一位不成器的师兄。他自幼拜在家师门下,勤修苦练几十余载,颇得几分真传。怎奈他生性贪婪,竟是趁着家师不备,使些计谋夺了此经。好在家师已有预料,早将经书分作两部保存,因此他也只得了半部去。前些日子我回蜀中,又与家师故里重逢,家师断言易长空祸难临头,灾星将至,该是受裁之时。又说此处有人能够除他,令我取经前来相赠。起先我还当家师口中所说的是江月道长,如今看来,这大任竟是落在兄弟你的肩上。”
林潇恍然道:“难怪易长空功夫那般神秘古怪,原来竟是修炼了《太平经》上的奇术!”
子书非笑道:“这半卷经书所载的正是与他相克之道,只须将其中道理参悟透彻,兄弟你定能胜他。”
林潇点头称是,也不顾父亲阻拦,躲进屋中日夜研习。如此过了几日,始终不见兰如烟前来赴约,他心中也是焦急,整日里辗转反侧,寝食难安,不免将注意力分散开来。
不想到第十天的时候,忽然有人送上一封信来。林潇翻阅过后,不禁惶然失色。原来兰如烟一心往上海寻他师父,却不知诸葛云早听孟金声下了吩咐,一见兰如烟便将她软禁起来。兰如烟未加防备,怎能识破圈套,如今已是落在了孟金声手里。孟金声送来此信,便是约定林潇三天之后于断龙崖上相见,却不知他心中装的又是什么阴谋诡计。
林潇这些天来已将《太平经》翻阅了十数遍,但其中理义玄奥,十分难解。他反复读了几日,始终没有什么收获,更莫提从中悟出什么克敌之道。他又心知孟金声心狠手辣,自己如不赴约,兰如烟定当难逃毒手。
于是他不顾众人劝说,决意要去赴约,心中也是暗自下了决定——无论对方要打什么主意,先将兰如烟救下来再说,到时候同他拼个鱼死网破,总不能遂了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