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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怒火

这二人正在紧要关头,忽见吴之堂上前一步道:“道长金躯,还须吴某亲自拜请。”说着便往江月道长手上搭去。只瞧得他一搭手上去,江月道长忽然身子一颤,向后退开两步,左腿向后微屈,猛一蹬地才将身形堪堪止住。 这时忽听江月道长开口道:“清儿,你还要在旁瞧热闹么?” 众人都不知他口中所说的“清儿”是谁,正自茫然四顾,诸汉清却已自人群中走了出来。只见他一张老脸涨的铁青,深吸口气道:“请二位罢手,今日莫要在此搅扰了。” 那萧落木本就不屑予他面子,此时又在全神贯注之际,哪有心思同他理会,因此只是“哼”了一声,便不说话,仍将右手搭住江月不放。 吴之堂却道:“诸先生说的什么胡话,你忘记咱们的约定了么?” 诸汉清道:“先前我并不知道你们要寻的人是他,若是知道,我也不会到此。如今我既来了,便是不能袖手旁观——得罪了!”话音一落,诸汉清已是飞身而起,只瞧他五指成勾,直奔吴之堂后背而去。 诸汉清虽未敌得过萧落木,却是胜过吴之堂不少。吴之堂见他当真要对自己不利,心中也是又惊又气,忙将手臂撤回,是个横扫千军之势,挥手向上迎去。 他本是通臂拳的传人,三十岁后又拜名师,兼修八极形意,久而久之竟也自成一派。一出手来,既有八极之刚强猛烈,又有通臂形意之灵巧沉柔,颇具一股万夫不当之气势。 诸汉清将他正面迎将上来,手下不禁一缓,双手微微同他一触,便好似弹簧般向后跳开来。吴之堂见他有所退避,趁势向前连进五步,双拳好似灵蛇出洞,肩肘一弹便向对方两肋击去。 这肋下虽非人体最为紧要之处,却是十分的脆弱易伤,便是成名宗师也不敢轻易将其暴于人前。此时若被这两拳击中肋下,纵无性命之虞,却是免不了要筋断骨折,顷刻之间胜负便有分晓。 吴之堂这两拳来的好快!旁人还未瞧清,他已攻到近前。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诸汉清双臂向下一夹,竟将对方一对拳头牢牢擒在肋下。吴之堂见势不妙,便欲向后挣脱,但觉双手如遭铁箍泥筑一般,不能动弹半分。 身后众人一见不好,不禁惊呼叫喊,纷纷持枪围上前来。此时诸汉清已能取了对方性命,但他念惜旧情,不愿狠下杀手,同时又对身后一干军士颇为顾忌,只好沉肩坠肘,低喝一声“起!”双手向上一托,将吴之堂猛地向后抛去。 吴之堂生的七尺有二,足有百来公斤,但到诸汉清手中,只好似变了三岁孩童一般。只见他凌空翻个跟斗,稳稳落在地上,开口责问道:“诸先生,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么!为何要助外人与我作对?” 诸汉清神色黯然,拱拱手道:“承蒙阁下恩德,诸某深感愧疚,只是……但凡诸某一息尚存,便不能容人在此搅扰。” 那些军士还未搞清状况,但瞧得吴之堂也未受伤,因此只将诸汉清团团围住,却是未得命令不敢开枪。 这时只听得萧落木闷哼一声,跌出四五步去,手抚胸口,气喘如牛。再瞧他脸泛潮红,大汗淋漓,分明已是耗尽了气力,又受了极重的内伤。 吴之堂因为诸汉清与自己为敌,心中已是大为不快,此时见得萧落木也已败下阵来,更觉脸上无光。他心知自己人数虽多,但若对方拼起命来,今日定然是讨不了好处。当下强撑颜面,开口笑道:“好!道长既是执意不肯出山,吴某又何来勉强之理。今日就此别过,希望道长好生清修,早日得道,咱们也莫要再见了。” 原来他既晓得了江月道长的厉害,当下便更添几分忌惮,心里寻思:“此人不能为我所用,虽说是可惜,倒也随他去了。只怕他将来食言,下山去助旁人,若是帮了我的对头,我又如何能对付他?”因此他故意说出这番话来,意在给江月道长作个提醒——你既言说不会出山,便当不该反悔,若是日后再去帮助旁人,岂不落得个“言而无信”的名声? 江月道长知晓他的心思,当下也不点破,只是点头不语。 吴之堂又瞧了诸汉清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动,好似有话要说,却是终究未能说出口来。只好叹一口气,转身带人往山下去了。 剩下那诸汉清一人,眼见得众人离了此地,他却只是呆立庭中不动,好似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才听得江月道长开口说道:“清儿,别来无恙?上回见你,你才止有十几岁,不想一晃眼过去,你也已经到了这般年纪。” 林潇与兰如烟在旁听得又惊又奇:难道诸汉清竟与江月道长早就相识?而且从他们言语之中听来,似乎诸汉清还是江月道长的一位小辈。 只见诸汉清轻拂袖袍,一揖到地,开口拜道:“汉清见过师叔。” 二人这才了然,原来江月道长竟是诸汉清的师叔,却不知他二人怎么攀得这层干系。最奇怪的是,诸汉清虽是恭敬行礼,脸色却仍十分冷清,语气中更无半点重逢欢喜之意。 江月道长将他唤起,问道:“方才我听那人说,你与他有什么约定。我问你,你为何甘心在这种人手下做事?” 诸汉清站起身来,却仍只呆立,似乎并无答话的意思。 江月道长叹口气道:“你这脾气,真好似跟你父亲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诸汉清这才开口道:“汉清并未忘记自己的身份。” 江月道长微微摇头道:“你父亲早已不在,你也并无子嗣传继,如今你须听我一句劝告——莫要再去管那些陈年往事,还是早些出离世间,过你自己的日子去罢!” 诸汉清身子眼角微微一抽,似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呆立半晌,才见他行个礼道:“汉清自有分寸,不劳师叔记挂。” 江月又道:“你是在生我的气么?” 诸汉清低头道:“汉清不敢。” 江月吩咐徐公仪将七星龙吟剑取了出来,缓缓说道:“你恨公仪夺了龙吟宝剑,如今剑在这里,你拿回去吧。” 徐公仪心里虽是极不情愿,但见师兄应允,也自不敢多话,只好将宝剑奉到跟前。 诸汉清踌躇半晌,却只是盯着宝剑不动,直到江月再次开口道:“这不是你的东西么?你为何不要?”他这才接过剑来,颔首道:“师叔若无其它吩咐,汉清还有要事在身……” 江月道长摆摆手道:“你去吧。” 诸汉清愣了一愣,只好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径自下山去了。 他手提长剑,渐行渐远,从人影慢慢化作细线,最后终于消失在山林雾霭之间。江月道长在后望了许久,忽然长长一叹,转身道:“咱们也回去吧。” 江月道长一进屋内,便往堂上兀自坐定,只是沉思不语,茫然出神,好似是在追忆什么前尘往事。 众人见他这般样子,也都不敢出声打扰。而对于江月道长与诸汉清之间的渊源,林潇与兰如烟虽是好奇,却也知道此乃宗门密辛,自然不能多问。 况且他们另有头疼之事——今日在场之人都已瞧见他二人躲在此处,虽未当场动起干戈,却难保他们不会回去通风报信,召集人马再次寻上山来。 如此惴惴不安,过了半月有余,再也未见有什么人找上门来,想是风波已经平息。只因林潇思乡心切,于是二人便向江月道长辞行,一同下山去了。 兰如烟生性活泼,在山上呆了两个多月,早觉枯燥难耐,如今下得山来,便即按捺不住满心欢喜,先往南京城里玩了一日,之后二人方才动身启程。 虽说未见什么风声,但他二人心中谨慎,始终不敢大意。一路不敢乘坐火车,只得绕道向西北而行,如此走了半月有余,才出了河南境内。 这一日行到傍晚,终于来到神和山附近,此时已离山脚只有几十里地。附近虽有人家投宿,但林潇离家愈近,思乡之情愈难压抑,只恨不得插上两只翅膀,立时飞回家去。 兰如烟见他难以等待,只好同他商量,连夜赶进山里。林潇本还有所顾虑,担心兰如烟抵不过旅途疲惫,此时听她主动提议,心中自是不胜欢喜。既是打定主意,便也不再耽搁,二人提起脚步,迅速往山中奔去。 他二人脚力十分了得,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赶到神和山中。此时暮霭沉沉,暝烟四合,行在山间大路上已可遥遥望见村庄轮廓。 不想林潇站在路边瞧了几眼,忽然眉头一皱,神色大变。只听他道了一声“糟糕!”,也不顾山势陡峭险峻,就着山路斜坡纵跃下去,脚尖才一沾地,便又提起真气,发足向前奔去。 他轻功本就极好,此时心中急切,得以全力发挥,只好似风驰电掣一般,奔走荒野,疾若流星。 林潇所习的神行法最为玄妙,一经运转内息,便能愈行愈快,毫不费力。而兰如烟虽是用尽全力,却已渐渐追赶不上,只好任他狂奔,自己远远跟在后头。 待她赶到村口,也是不由呆了下来。只见眼前焦柴遍地,满目疮痍,整座村庄已被大火烧毁,只留下黑漆漆一片残垣断壁,哪里还能见到半个活人的影子? 原来林潇服过丹药之后,内力已是极为深厚,如今无论耳力目力都较常人胜出数倍。方才在那山路之上,他便已经瞧出端倪,只是隔着层层雾霭,尚不十分清楚。等他奔到跟前,才将这般凄惨景象清清楚楚的瞧在眼里。 这村子本就不大,一眼便可望到尽底,如今村落全被烧毁,自家又哪能逃得过去?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霹雳雷击,整个天地都旋转颠覆起来。 兰如烟见得这般光景,心中也是一沉,但见林潇满目悲苦之色,既不敢出言相问,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正在此时,忽见一个人影自那破屋败瓦中行将出来,林潇见这身影熟悉,起初还当是村中居民幸存,正要上前相问。哪知定睛一瞧,此人鹰鼻短须,双眉入鬓,不是诸汉清又是谁? 林潇正值心中悲愤,满腔怒火已将头脑烧的有些发晕,一见得诸汉清出现在此地,便已将他认作凶手——他此前受那易长空差遣,不知做了多少坏事,如今村子刚被烧毁,他又碰巧在此出现,凶手除了他还能有谁? 未等对方走近,林潇低吼一声,拔足向前奔去。 且说诸汉清才行到村口,忽见一个人影冲将过来,他心知不好,急忙凝神戒备。等这人影行近,才瞧出是林潇奔了过来,他还未及说话,只见对方拳头一挥,已是照着自己打了过来。 诸汉清闪身避开,惊呼声道:“你做什么!” 林潇也不应他,回身又是一掌,诸汉清见他掌风凌厉,只好又躲,但才避开,对方当胸又是一拳打来。如此闪避了四五次,只见林潇攻势不缓,而且愈发紧急,逐渐将他逼得缓不过气来。 眼见得一掌又到跟前,诸汉清已是无路可退,只好提气出掌,正面迎将上去。只听“砰!”的一声,诸汉清竟被他一掌击出四五步去。 原来诸汉清并不知晓林潇服用内丹之事,他因未存伤人之心,出手只用上了三分力气。岂料双掌才一相对,便觉对方掌力雄浑,澎湃无匹,犹如摧枯拉朽一般直奔自己而来。好在他经验老道,气息一吐,急忙向后退步卸力,饶是如此,也觉胸口隐隐作痛,对方一掌竟已将他震乱了内息。 他心中暗自惊叹:“不过才几日未见,怎么这小子内功竟已精进到如此地步?” 他方叹罢,林潇又已扑将上来,出招无不倾尽全力,简直似要与他拼命一般。 诸汉清见他双眼赤红,满脸怒气,心中登时明白过来——这小子定然以为是我放火烧村,因此非要同我拼命不可。 他素知愈是内功深厚之人,愈怕受那心绪情志左右,如今林潇正处于悲愤交加之际,若不得已发泄疏通,只怕要有走火入魔之虞。 诸汉清有心要助他一臂之力,因此抖擞精神,小心应对,不去进攻,只是专心将他招式一一化解。 林潇所精乃是剑术,拳脚倒很平庸,斗得四五十招左右,便被诸汉清使出擒拿绝技,一把将他擒住。林潇之前怒火攻心,一时迷了心窍,只顾拳脚相斗,倒将剑术忘了个一干二净。如今他手脚被擒,忽将左手一探,取出短剑来,反手向诸汉清胸前刺去。 诸汉清心中一惊,急忙向后跃开,也亏他反应及时,总算未曾伤及皮肉,但他胸前衣襟却已被划裂开来。 他早知林潇剑术精妙,世上少有人及。更何况如今对方内力大增,便与自己也在伯仲之间,倘若容他拼起命来,自己当真未必会是对手。 只听他喝一声道:“且慢动手,我有话说!” 经过方才一番激斗,林潇心智也已恢复大半,听得对方叫喊,便停下手来,咬牙骂道:“老匹夫,你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我跟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林潇一愣,瞪大眼睛道:“此话当真?” 诸汉清道:“我自镇上遇见你父兄二人,他们言说日前山中失火,村民无一幸免。正巧当日他出山访客,居住在你兄长家中,因此才能逃脱一劫。” 林潇闻听父兄无恙,心中大喜,忙问道:“他们二人现在何处?” 诸汉清道:“他们向我打听起你的下落,我便教他们往南京去寻你,他们昨日便已启程,实未想你今日竟已回到此处,也算是失之交臂了。” 林潇顿足一叹,随即拜到在地:“小子糊涂,莽撞行事,险些冤枉先生,方才冲撞得罪,甘受先生责罚。” 诸汉清将他扶起道:“谁教我在此处晃**,自然该被认作是那纵火行凶之徒,这也是人之常情,怪不得你。” 林潇更觉羞愧,只好拜谢道:“承蒙先生指点,如此我该回南京去寻父兄啦。” “不忙,我正有一样物事要交与你。”诸汉清伸手自怀中掏出一枚玉质圆环来,递在林潇手里。林潇接过来细瞧几眼,见这圆环晶莹润滑,打磨的十分精致,只在边上故意缺了一道小口,原来是枚玉玦。 他早前听闻江月道长讲述过定国三宝的事情,因此便将此事联系起来,问道:“先生可是要我交给江月道长。” 诸汉清摇摇头道:“此物乃是令尊托我取出来的——那日他从山外回来,山中大火未熄,活人无法入内,只得暂作退避。这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令尊遇到我时,火势仍自旺盛,我怕耽搁有变,便令他们先去寻你。临行之时,他却嘱咐我将此物取出,我正寻思如何保管,谁知正巧与你相遇,如今看来也属天意,便仍交还于你吧。” 林潇奇怪道:“这村落已被焚毁,先生是从何处寻得此物的?” 诸汉清道:“正是你家院里那口水井。” 林潇一时也不能明白其中缘由,只好先将玉玦收下,准备来日见到父亲之时再行问个清楚。 林潇谢过诸汉清,便又问他如今准备往何处去。诸汉清苦笑声道:“我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我有些事情未想清楚,今后大江南北,随意走走罢了。” 林潇道:“先生何不与我同回南京,似江月道长一般,往栖霞山上隐居修行。将来参悟道理,脱开凡尘苦累,岂不潇洒快哉!” 却听诸汉清长叹一声,举目遥望。那天边红日西沉,余晖渐坠,最后一抹夕阳透过层层暮云,映出他满面愁容,不禁令人黯然神伤。 如此过了半晌,忽见他转身大步离去,一边放声吟唱道:“牢落西南四十秋,萧萧白发已盈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愁。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待到歌声渐歇,他的身影也是早已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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