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莫向空
此时对方举枪又要再打,却被那高个子男人一把扯住,大概是念及林潇方才对他手下留情,因此有心留他一命。
但那领头之人却是不允,只因方才林潇将他打的狼狈,令他大失颜面,他心中恨意难消,如何肯容他活命,只听他喝一声道:“斩草除根,留之不得!”挥手便向林潇颈上砍去。
正在这时,猛然传来一声枪响,那人怪叫一声跃起半丈,落地之后转身向着林中奔去。旁边那两人见他突然奔走,急忙跟了上去,这三人眨眼间便已消失在密林之中。
原来方才那枪乃是诸汉清所放,林潇与他虽无太大瓜葛,但这一路行来,几番出生入死,总不愿意见他死在眼皮底下。诸汉清不肯出门去救,扭头却望见地上扔了几杆汉阳造,便随手捡起一把来。似他们这般人物,心里一向十分固执,从来不屑用这火枪弹药,好在他平日里见军士们用的多了,多少也算熟悉。
他第一次用枪,心里头也无十分把握,本来开这一枪也只存了警示之意,谁知误打误撞之下,竟真击中了对方。那人受伤虽也不十分严重,但是心中惊惶,哪敢再做逗留,因此转身便向林中逃去了。
诸汉清正欲问问林潇有事无事,忽然嗅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这味道像极了女人身上擦拭的胭脂水粉,但在荒山野村里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诸汉清心中一跳,连忙屏住呼吸,就在此时,一股倦意突然涌上心头,他只觉得浑身都疲乏,手脚也都懒洋洋的使不出力气,顺势一倒跌坐在地。
只听得一阵大笑传来,面前不知何时已多出来两个人影。
诸汉清缓缓抬起头来向前望去,只见门旁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生的中等身材,普通面貌,此时正笑嘻嘻的说道:“三伯真是好计算,饶那诸葛老儿精明似鬼,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想不到是为咱们做了铺垫。好在他方才跑得快,否则此刻见到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手到擒来,还不把他活活气死。”
那中年男子身后站了一个老人,想必便是他口中的“三伯”,只瞧他满脸沟壑纵横,一头银鬓华发,身材伛偻,四肢弯曲,似乎已经半只脚都迈进了棺材。只有他那一双眼睛,此刻却是精光闪烁,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竟会是这样苍老的一个人。
这老者缓缓开口道:“隔岸观火,借刀杀人,都是极为简便的办法,可笑他一生自作聪明,竟连这种主意都想不出来。”
那中年男子笑了笑,说道:“他们这般俗人,只在名头上有些功夫,若要论起机智谋略,又有哪一个能比得上三伯您呢。”
那老者嘴角微微一动,开口道:“不要废话,夜长梦多,快些动手罢。”
那中年男子点点头道:“好!”袖子一扬,手中已然多了一柄短剑,微微一笑,便向诸汉清胸前刺来。
诸汉清席地而坐,想要运气行功,却是连半口气都提不起来,只好在心中轻轻一叹,闭目待死。
忽听身后一声惊呼道:“住手!”
那中年男人不由得一愣,扭头向后看去,只见林潇已经爬起身来,一边往此处走来,一边喊道:“你们若敢伤人,我定然不会饶了你们。”
那中年男子眉头微微一皱,道:“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原来那一枪正巧打在林潇左臂之上,虽觉疼痛之极,却也只是伤了些皮肉,所幸倒未动及筋骨。
那老者冷冷道:“一并除掉。”
那中年男子“嗯”了一声,也不管林潇喊叫,提剑向诸汉清胸口刺去。
这时忽见诸汉清双目一睁,大喝一声道:“刘敬!”
那中年男子猛然一顿,手下不禁慢了半分,只听背后一声刺响,一柄长剑破空而至
他急忙向旁一闪,那剑“嗖”的从他眼前划过,他瞧也不瞧,提剑又向诸汉清胸前刺来。
此时林潇已然奔至跟前,右手一伸搭在他左肩之上,猛地向后一扳,居然将他扯开有半丈之远。
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向林潇手臂划来,林潇以手作剑,向他臂肘一格,随手一指戳在他背脊之上。只听对方闷哼了一声,“扑通”一下趴在了地上,他背后要穴被点,少说也要瘫上半个时辰。
林潇也未想到这人功夫原来如此之差,待他回过头来,却见那老者依旧站在原地,似乎没有出手的意思。
诸汉清见得林潇出手制住此人,心里又惊又喜,连忙道:“快些将他一并擒了,他身上定有解药!”
林潇瞧那老者一眼,见他已是风烛残年,似乎手指戳上一下都会倒地,心中颇为不忍,便开口道:“阁下若肯就此罢手,不妨交出解药来……”
诸汉清厉声喝道:“糊涂小子!你已忘了方才的教训么!”
林潇下意识的望了望手臂上的伤口,此时血仍在流,已将半边衣袖都湿透了,那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如此真实,他怎会忘记方才发生的事情?
但他的心就是忍不住要软下来,即使知道自己或许会再挨上一枪,他也不愿下手去对付这个老人。
这时忽听那老者低声笑道:“刘齐铭英雄一世,不想生了个儿子竟是这般的没用。”
听他语气中颇有几分凄凉之意,似乎是在责怪这中年男子无用,而这中年男子也不生气,趴在地上苦笑道:“三伯教训的是,敬儿没用,坏了您老人家的大事。”
诸汉清冷冷道:“刘敬,果然是你!我问你——你身为前军参谋,不为总统效力也罢,却为何伙同外人来做贼逆!”
刘敬哈哈大笑道:“什么里人外人!他既是我三伯,也算是我父亲,咱们两父子要图谋什么,难道要先同你打报告么!要杀便杀,少说废话!”
那老者忽然叹一口气道:“七弟早死,这些年也难为了你……”
刘敬努力抬起头来说道:“此事都是我一手策划,与我三伯无关——他已经活不了几年,你们何苦要为难他。”
那老者惨笑一声道:“我莫向空并非贪生怕死……却让旁人替我担了一辈子罪孽,事到如今……难道我还要继续躲下去么!哈哈,敬儿,你不必求他,要死咱们爷俩也是死在一处!”
林潇惊呼声道:“莫向空,你是淮水八英中的莫向空?”
“呵呵,淮水八英……”那老者仰面望向夜空,忽然将身子努力挺直起来,咬牙道:“不错!我就是淮水八英中,卑鄙无耻,出卖兄弟的莫向空!”
原来这老者正是当年在八英之中名列第三,一手造成“淮水之变”,陷诸位兄弟于不义的莫向空。
当年他一早便发觉形势有变,因此在兵变之前就已做好了准备,趁着战乱之时,他便使个“金蝉脱壳”之计逃过了一劫。
不料过河之时,正遇着七弟刘齐铭一家被清兵截杀。当时刘齐铭刚刚成婚一年,儿子也才出生一个月,刘齐铭不忍抛弃妻子,只好举家潜逃,怎想马上就要过河之时又遇上小股清兵,此时他势单力薄,又要照顾家人,怎有逃脱的可能?
这时莫向空出手相救,二人河里击退了那些清兵,顺利渡过河去。那些残余的清兵见到追击无望,便在死人堆里随便寻了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交于上头领功换赏。从此众人皆以为这二人早死在乱刀之下,朝廷不再下令追查,也再无人去过问这段陈年往事。
莫向空与刘齐铭一家逃到了河南商城,从此定居下来。刘齐铭文武双全,后来改名换姓做起了生意,不久便得生财发家,成为了当地有名的大户人家。但他生活虽然富足,心里却始终耿耿于怀——当年几位兄弟都在并肩战斗,唯有他偷偷先溜出来,虽说是为了妻儿着想,但却怎么对得起兄弟间的情义?
日复一日的操劳,年复一年的抑郁,很快便令他的身体一天坏似一天,再不复往日的雄风。终于在刘敬七岁的时候,刘齐铭感染风寒,从此一病不起,没过多少日子便撒手西去。
而莫向空当年虽然一手策划了“淮水之变”,事后却也是满怀愧疚,始终不敢面对,因此在刘府做了一名杂役,暗中照顾刘氏母子。这些年的追悔,早将他满头青丝熬成白发,整个人都苍老的不成样子,瞧他如今已似行将就木的老人,但他实际也只有六十多岁而已。
这一段已是三十多年前的密辛,如今已是极少有人知道,林潇却碰巧听过王子同与不痴分别详细说起,因此也算对其中一些细节知道的十分清楚。
莫向空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之中,也正因为如此,他这三十多年来的生活安安稳稳,风平浪静。这般日子本是他该珍惜的,但为何今日他又重入江湖,卷入这血雨腥风里头?
林潇是如何也想不通,便道:“阁下莫非是心有不甘,仍想夺回当年那笔宝藏么?”
方才林潇叫出“淮水八英”的名号之时,他便已觉有些奇怪——似林潇这般大小的后辈,那时还未出生,又如何会知道他的名号?如今听闻林潇提起宝藏一事,莫向空更觉惊异,奇怪的望着他道:“你是何人?怎会知道的这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