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善良
胡子嗤之以鼻:“书生就是妇人之仁,你要知道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有纷争就会有生死,时逢乱世,苟活于世已经不易,世人能自保就是最大的福分,你悲天悯人,是想把自己的福分分给他人吗?”
瞎子笑道:“这话可真不像你个马匪首领能说出来的,不过嘛,我得帮老曹说几句,其实悲天悯人也好,同情心泛滥也好,人之所以为人,就是要对同类抱有相扶相持的心,抛开恩怨不说,见死不救和幸灾乐祸都不是我们该有的心思。”
文书用力的点点头:“老程的话透彻,正因身处乱世,人与人之间才更应该互帮互助,虽然争斗是客观存在且很难消除的,但杀戮与悲悯之间并不冲突。”
胡子嘴角上扬,鼻腔里轻哼一声:“哼,你这想法很美好,可现实未必如此,同情敌人就是伤害自己,那些没被狗咬过的人永远夸狗可爱,人在江湖,凭的是信义,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就好比段鬼子那小子对我们玩阴的,我们就得比他更阴,这就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文书语气有些急促:“哎,可没人说你这样做不对,只是我觉得,在争斗中万万不可赶尽杀绝,异类之间尚且抬枪三寸,同类又怎么能穷追不舍呢?”
胡子张目向远处望去,时间和回忆仿佛被拉长,他幽幽的问道:“你们是如何看待好人没好报这件事。”
文书愣了一下,没想到胡子会这样问,他不假思索道:“这只是一些人片面的认识罢了,一万个好人有好报也敌不过一些人眼中的一个好人没好报。”
胡子清了清嗓子,对两人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你讲故事,真是少见啊,我俩洗耳恭听。”
胡子将背包放在地上,望着远处娓娓道来:“有一个小孩,他家中人丁兴旺,兄友弟恭,在他十三岁那年,家乡大旱,田里颗粒无收,家家户户弹尽粮绝,没有一点吃食,乡民吃光了树皮野草,就开始易子而食,小孩亲眼见到自己的玩伴被人吃掉而无能为力。体力弱的人饿死在干土堆上,体力好一些的人开始外逃,他们向北跑、向南跑、向东跑和向西跑,压根没有什么方向,也分不清方向,就觉得只要离开这里就能有个活头。”
胡子顿了顿继续说:“这个小孩十分幸运,双亲并没有因为饥饿就把他换掉,可逃亡是无边无际的,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惨状,兄弟姐妹死的死,丢的丢,最后连他自己也走散了,成千上万的饥民推攘着,明明饿的要死,却力气大的很。”
文书弱弱的问道:“那个小孩最后怎么样了?”
胡子笑了笑:“有个外地的商客路过,沿途被饥民吓得到处跑,阴差阳错,小孩碰到了他,他慷慨的给了小孩一张饼,小孩狼吞虎咽后,跟在他身后走了很远的路,商客不让他跟着,只给他说没有饼了,小孩只好远远的跟着。”
瞎子忍不住问道:“商客是个好人?”
胡子犹豫的点点头:“算是吧,小孩靠着几张饼走出饥民区,在万千饿殍中活了下来,客商如一阵风在他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几年后再次与客商见面,是在一条热闹的街上,那天客商牵着马进了一家古朴的客栈,小孩结识一帮兄弟,成了远近闻名的小混混。”
“小孩的帮派靠给人做事存活,只要挣钱什么都干,正好那两天接了有个活,要在城里找寻一个重要的人,上方给的报酬很丰厚,手下兄弟用尽全力很快找到了那个人,并且报给了上方,上方很满意,给了他们很多钱,可当小孩拿着钱兴高采烈去报恩时,发现客商已被杀死在客房中,现场一片狼藉,鲜血流了满地,小孩悲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此刻才意识原来那个重要的人就是客商,是他的恩人,是别人借他的手杀死了自己的恩人。”
“怎么会这样,后来呢?”文书感叹道。
胡子苦笑一声,显得很无奈:“其实小孩并不知道上方要杀这个人,他以为只是简单的寻人,自从客商死后,家里树倒猢狲散,唯一的女儿险些被买进烟花巷,小孩散尽家财才将其救出火海,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妻子,被一个入室盗窃的贼捅死在屋门口。”
说到这,胡子突然变得有些激动:“你们知道吗?这个客商一家是多么善良,他做生意本本分分,对邻里乡亲从不吝啬,他创办学堂,救济无家可归的孩子,他开办药房,挽救身患重疾的百姓,可就这样一个人,在死后的一段时间里,竟鲜有人对他家里人伸出援手,我时常在想,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好人不该长命百岁吗?”
曹文书小声的问道:“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胡子舒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人的确要善良,善良的人也的确会长命百岁、福泽后代,想那客商落得如此下场,只有一句话可以解释。”
“什么话。”
胡子一字一顿道:“行善是要有选择的。”
“有选择?”
胡子道:“是的,客商的善或许并不是真正的善,他行善可能只是为了自己内心的安宁,从来不挑挑拣拣,好的、坏的、善的还有恶的,一股脑的递上自己的善良,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善良在好人手里是美玉,在坏人手里就是杀人的刀。”
瞎子摇摇头,对胡子报以敬佩的目光:“你说的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想过,不过我已经听懂了你的意思。”
“那你说说。”
“也许客商是因为救助了恶魔,才会得到命运的惩罚吧。”
曹文书脑袋像拨浪鼓似的连连否定:“你这种观点太悲观了,让人好不舒服,如果行善的过程连带鉴别,那么世界上的善良会慢慢变少,直至消失。”
胡子轻叹口气:“行吧,我不否定你的说法,你也不能否定我的想法,咱们各持己见,到此为止。”说罢,他背着包迈步进了墓道,瞎子和文书相视一笑紧跟其后。
进入墓道,光线暗了下来,从阳光普照的环境里过渡到阴暗潮湿的环境中,莫名的压迫感瞬间迎面而来,高功率照明灯在墓道中上下晃动着,将里面照的亮如白昼,三人不禁赞叹果然还是军用物资好用,和这些相比,原先那些伪德国货都是垃圾。
曹文书心中一直在想刚才的事情,他忍不住问胡子:“哎,胡老大,你故事里的那个小孩是不是个马匪?”
“不是。”胡子回答的斩钉截铁。
“呃,好吧,那他有没有帮客商报仇。”
“没有。”依然很干脆的回答。
“为什么?”文书有些诧异。
瞎子笑道:“你没听他说客商只算是好人吗,这个‘算’字就能说明一切。”
胡子忽然停住脚步,脸上中显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淡黄色的光晕晃映在墙壁上,三人的倒影被拉向墓道深处,变成修长的暗影。
他回头望着曹文书,拨开文书的照明灯幽幽的说道:“他有老婆、孩子,还有年迈的老娘,那个小孩第一次去他家,他老娘还很热情的招呼,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杀了他,等同杀了他全家。”
“可这是犯罪啊,理应得到法律的惩治!”文书有些义愤填膺。
“哼哼,这个年代你和我说法律?相比他得到法律的惩治,我更希望把他的财产分给客商一家,只要他改邪归正,不再作恶,真相可以永远埋进土里。”胡子说完,迈步继续向前行,空旷的墓道中回**着他们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