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上的风波，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朱岩不仅没被扳倒，反而名正言顺地接下了编纂《永乐圣历》这桩泼天的功劳。 李至刚偷鸡不成蚀把米，从弹劾的主力，变成了监督新历编纂的总负责人，一张老脸在朝堂上丢尽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捏着鼻子跟朱岩合作。 夏元吉是最大的赢家，清吏司的成立让他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财政整顿大权，每天抱着算盘，带着手下在户部的故纸堆里刨银子，干得热火朝天，见了谁都像欠他钱一样。 太子朱高炽则不悲不喜，虽然功劳被父皇摘了桃子，但他毕竟是举荐之人，朝野上下都看到了他知人善任的眼光，声望不降反升。 而这一切的中心，皇帝朱棣，则成了那个最终的收割者。 他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功劳都变成了自己的文治武功，既敲打了太子，又平衡了朝堂，还得到了一个可以窥探天机，巩固皇权的新玩具。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赢了，或者至少没输。 这盘棋下得，堪称圆满。 退朝之后，朱岩被朱棣单独留了下来，一同被留下的，还有李至刚。 御书房内，气氛有些微妙。 李至刚黑着一张脸站在一旁，活像一尊门神，眼神时不时地剜向朱岩，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朱棣的心情显然很好，他甚至破天荒地赐了座。 “朱岩，你今日在殿上，表现不错。”朱棣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方玉佩：“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打了这老顽固的脸，又给他留了三分薄面。这手腕，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朱岩连忙起身躬身：“陛下谬赞，臣只是实话实说。若无陛下圣明，臣早已是阶下之囚。” “少拍马屁。”朱棣哼了一声：“朕留下你们二人，是要跟你们说说这《永乐圣历》的事。”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格物之法，还是什么妖术，朕只要一个结果。”朱棣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朕要一部传之后世，万年不易的历法。一部能让我大明子民，世世代代都记住永乐盛世的历法！” “臣，遵旨。”李至刚和朱岩异口同声地应道。 “李至刚。”朱棣又看向李至刚。 “臣在。” “你不是说朱岩酷吏之法，折辱命官吗？”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朕就给你个机会。朕再给你一道旨意，你礼部可以从六部九卿，翰林国子监，任意挑选饱学之士，进入格物院，共同参与新历的编纂。” “朕给你人，给你权。你给朕好好地盯着他，看他朱岩，还敢不敢再搞那些乌七八糟的手段！” 李至刚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正愁没办法掣肘朱岩，皇帝这就把刀子递到了他手里。 他完全可以安插自己的人手，把格物院变成自己的一言堂。 “臣，叩谢陛下隆恩！”李至刚激动地跪了下去。 朱岩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清楚，这是皇帝的又一手平衡之术。 明着是给了李至刚权力去监督他，实则也是在逼着整个守旧的文官集团，不得不参与到这场科学革命中来。 你想反对？可以。 先学会我的东西，再来反对。 高明，实在是高明。 “朱岩。”朱棣最后看向他：“你想要什么赏赐？” 朱岩心中一动，知道正戏来了。 他没有要官没有要钱，也没有要爵位。 “回陛下，臣不敢求赏。只是臣在格物院，常感人手不足，学识浅薄。听闻郑和天使，数下西洋，带回无数海外奇人异士，其所见所闻，于格物之学大有裨益。” “臣斗胆，恳请陛下，能让臣有机会，与这些奇人，多多交流，以开茅塞。” 朱棣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绕了半天，原来是在打郑和船队的主意。 郑和的船队，是大明最锋利的矛，也是朱棣最核心的秘密力量之一。 船队里不仅有最先进的航海技术，最强大的火器，还有从中东、欧洲搜罗来的各种学者、工匠。 那是一个独立于大明官僚体系之外的，技术与武力的宝库。 朱岩这是想把手，伸进自己的私房钱里。 朱棣沉默了片刻。 “准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朕会让郑和，派几个人到你格物院去。不过，他们只听朕的调遣。” “臣谢陛下天恩！”朱岩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平静。 从御书房出来，李至刚冷哼一声，甩袖便走，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朱岩也不在意，他知道跟这位老顽固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他回到格物院时，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那群老弱病残的属官，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看朱岩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崇拜。 能在奉天殿上，把礼部尚书怼得哑口无言，最后还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这位年轻的祭酒大人，在他们眼中已经不是凡人，而是天上下凡的星宿。 “祭酒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李淳风第一个迎了上来，激动得老脸通红：“咱们赢了？” “不是我们赢了，是陛下圣明。”朱岩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博士，从今天起，有的你忙了。” 他将皇帝要编纂《永乐圣历》的消息一说，李淳风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现在就钻进观星台，不眠不休地干上三天三夜。 然而，就在朱岩准备大展拳脚，将格物院彻底打造成大明科技中心的时候。 一桩意想不到的麻烦，却悄然而至。 第二天，当朱岩来到格物院时，发现院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堵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那个病死的老吏员张三的家属。 张三的老母亲，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声嘶力竭。 “没天理啊！我儿为朝廷效力一辈子，到头来却被这黑心的衙门活活折磨死了啊！” “姓朱的，你还我儿命来！” 张三的婆娘和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跟着一起哭嚎，场面凄惨无比。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对着格物院指指点点。 朱岩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昨天才给过抚恤金，亲自上门吊唁过，对方当时还千恩万谢。 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卦，跑来这里闹事？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几个眼神闪烁，不停煽风点火的闲汉。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用一个死人来败坏他的名声，来给他新官上任的格物院，泼上一盆最脏的污水。 这招数虽然下作，却极为有效。 毕竟人命关天。 “都督，怎么办？”陈默凑了上来，低声问道：“要不要让兄弟们，把他们轰走？” “轰？”朱岩摇了摇头：“他们巴不得我们动手。一旦动了手，坐实了我们仗势欺人，那这盆脏水，就再也洗不清了。” 他看着那个在地上打滚哭嚎的老太太，看着那些不明真相，义愤填膺的百姓。 “去应天府，报官。”朱岩的语气，冷静得可怕。 “让府尹大人，来亲自审理此案。”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把主意打到我朱岩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