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一百六十二章 殿前的雄辩,棋盘上的对决

李至刚的弹劾奏章,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奉天殿上激起了千层巨浪。 整个朝堂,瞬间分化成了泾渭分明的几个阵营。 以礼部、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一部分官员为首的讨朱派,一个个义愤填膺,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说到孔孟先贤,核心论点只有一个。 朱岩和他的格物院,是异端,是动摇国本的祸源。他们将张三的死,大肆渲染成朱岩暴政的铁证,恨不得立刻将朱岩打入诏狱,凌迟处死。 而另一边能为朱岩说话的人,却寥寥无几,且立场微妙。 户部尚书夏元吉,第一个站了出来。 但他这位队友的画风,却有些清奇。 “陛下,臣以为,李尚书所言,有待商榷。”夏元吉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个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格物院是否有妖术,臣不知。但格物院黄瑜所献之新法,确是理财之神器。自我清吏司成立半月以来,仅核查京通二仓之账目,便追回隐匿亏空共计白银三十二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两,漕粮一十八万三千石。” 他每报一个数字,李至刚等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此等利国利民之法,若因一句妖术便废止,敢问李尚书,这三十几万两银子,您来补给国库吗?”夏元吉一句话,直接把天给聊死了。 李至刚被噎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谈道德,谈礼法,夏元吉却偏偏要跟他算经济账,这简直是秀才遇到兵。 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一些将领,也小声地表达了支持。 他们对什么天象、国本不感兴趣,但他们对那能看清几里外敌情的千里镜,兴趣极大。 在他们看来,这玩意儿比多给他们十万大军还管用。 太子朱高炽,则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内心倾向于朱岩,毕竟格物院是他举荐的,而且朱岩献上的那些东西,确实让他看到了治国安邦的新希望。 但他身为储君,又是儒家教育的产物,不敢公然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 他只能站出来,说了几句和稀泥的话,希望父皇能明察秋毫,既不要冤枉了忠臣,也不要助长了歪风。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龙椅之上。 朱棣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听着下面吵吵嚷嚷,如同在看一出精彩的大戏。 他就是要让他们吵,让他们斗。 只有在最激烈的碰撞中,他才能看清楚每个人的底牌,每个人的诉求。 “宣朱岩,李淳风上殿。”许久,朱棣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当朱岩和李淳风一前一后地走进奉天殿时,无数道复杂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们。 李至刚看着朱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 夏元吉看着朱岩,眼神里则带着几分你可千万别掉链子的期许。 朱岩目不斜视,走到大殿中央,与李淳风一同跪下行礼。 “朱岩,李至刚弹劾你妖言惑众,动摇国本,你有何话说?”朱棣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回陛下,臣无话可说。”朱岩的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无话可说?”朱棣的眉头,微微一挑。 “是。”朱岩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 “因为李尚书所言,皆为诛心之论,臣若辩解,便是与李尚书在陛下面前,作口舌之争,有失体统。臣以为,事实胜于雄辩。” “臣所学是妖术还是大道,臣所为,是动摇国本还是巩固国本,只需让事实说话即可。” “好一个事实胜于雄辩。”朱棣点了点头:“那朕问你,你格物院的千里镜,看到月亮之上,有山川沟壑,此事是真是假?” “回陛下,是真。” 此言一出,李至刚等人立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纷纷出列:“陛下,您听,他亲口承认了,此等悖逆之言,与谋反何异!” 朱棣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盯着朱岩:“那依你之见,月有山川,星辰运转,与我朝之历法,有何干系?”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朱岩心中一定,他知道皇帝这是在给他递梯子。 “陛下,臣不敢妄言天机。”朱岩先是将姿态放得极低。 “然历法之本,在于精准。精准,则农时无差,百姓丰足,国家安定。此为国本之基石。” “臣请陛下,传召钦天监李淳风博士,他穷尽一生心血钻研历法,于此事上,比臣更有发言之权。”朱岩巧妙地将皮球踢给了李淳风。 李淳风被点到名,浑身一颤。 他感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但他看到朱岩那平静而鼓励的眼神时,一股莫名的勇气,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从怀中取出一卷图表,那是他这半个月的心血。 “启禀陛下,老臣在钦天监任职四十一年,一直沿用元代郭守敬所创之《授时历》为蓝本。然老臣通过格物院之新算学与千里镜,反复勘验,发现《授时历》虽已是千古奇书,但因当时观测之法所限,于岁差之计算上,存有毫厘之差。” “毫厘之差,经年累月,便成千里之谬。据老臣推算,我朝现行之《大明历》,每过百年,便会与实际天象,相差近一日。此差若不修正,长此以往,必将影响农时,于国本不利啊!” 李淳风说完,便老泪纵横,长跪不起。 他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至刚等人的心上。 他们可以质疑朱岩这个年轻人,但他们无法质疑李淳风这位在钦天监干了一辈子的老权威。 更重要的是李淳风没有说历法是错的,他只是说有毫厘之差需要修正。 这个说法既保全了祖宗的颜面,又指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李至刚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弹劾,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从一场你死我活的道统之争,变成了一场可以商榷的技术问题。 就在此时,朱岩再次开口了。 “陛下,李尚书所言,臣以为极有道理。国本乃国之大事,不可不慎。正因如此,臣才以为,修正历法,使其更为精准,乃是当务之急。” 他话锋一转,对着李至刚,微微一躬身。 “臣以为千里镜并非妖物,而是圣物。它能助我大明,看得更高,看得更远,看得更清。” “它能助陛下,明察天道之规律,从而更好地顺天应人。此非动摇国本,乃是万世不拔之伟业,是真正地在巩固国本!” “臣恳请陛下,降下圣旨,命我格物院,协同钦天监,在礼部李尚书的亲自监督之下,为我大明,编纂一部超越汉唐,冠绝古今的新历法!以彰显陛下承天景命,文治武功之盛!”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气势磅礴。 他把李至刚的攻击,全部变成了赞美。 你不是说我动摇国本吗? 好,我做的这一切,恰恰是为了巩固国本。 你不是要弹劾我吗? 好,我恳请让你来亲自监督我。 这一下,李至刚彻底傻眼了。 他要是同意,就等于承认了朱岩的说法,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他要是反对,就等于是在阻挠皇帝编纂新历,彰显文治武功。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卯足了劲打出一拳的武夫,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反而差点闪了自己的腰。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朱岩这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阳谋给震住了。 龙椅之上,朱棣看着下方那个侃侃而谈,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许久,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雄浑豪迈,充满了帝王的快意。 “好,说得好,说得好啊!” 朱棣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殿下百官,最后落在了朱岩的身上。 “准奏,朕就命你朱岩,联合钦天监,在李至刚的监督下,为我大明,编纂一部新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部新历,就叫作《永乐圣历》!” 朱棣再一次,用他那无可匹敌的帝王手腕,将朱岩搅起的风云,收归己用,变成了彰显他个人功绩的注脚。 朱岩赢了这场殿前雄辩,保住了格物院。 但朱棣却赢得了最终的彩头。 朱岩躬身领旨,嘴角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上扬。 他知道,皇帝已经咬钩了。 只要咬了钩,那条看不见的线,就永远攥在了自己的手里。 这场名为君臣的棋局,才刚刚进入真正有趣的中盘。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