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佛前的机锋,东宫的算盘
道衍没有睁眼,手中的佛珠不疾不徐地捻动着,仿佛入定的老僧。
他不出声,朱岩便也静静地站着,没有开口打扰。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比的是定力,是耐心。
半晌,道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浑浊,苍老,却又像是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他的目光在朱岩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平淡得像是在看院子里的一棵枯树。
“坐吧。”他的声音,如同古钟,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朱岩依言,在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道衍提起那把粗糙的陶壶,为朱岩面前的茶杯,斟满了茶水。
茶汤浑浊,呈暗褐色,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
“诏狱的茶,不好喝。”道衍缓缓说道:“但能醒神,也能清心。年轻人火气旺,功劳大了,火气更旺。火一大,就容易烧了自己,也容易燎了旁人。”
朱岩端起茶杯,没有丝毫犹豫,将那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从舌根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大师说的是。”朱岩放下茶杯,神色平静。
“火,能燎原,也能炼钢。能毁屋,也能取暖。是福是祸,不在火,在控火之人。晚辈这点微末之火,不过是陛下这轮煌煌大日之下的一点萤光,为的是给陛下照亮些许暗角,不敢有燎原之心。”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自己摆在了绝对的工具人的位置上。
道衍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角似乎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若屠刀太过锋利,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持刀之人,又岂会轻易放下?”
他话锋一转,看似在说佛理,实则字字诛心。
“安南一战,你用的不是刀,是算盘,是砖石,是那名为格物的妖法。杀人不见血,诛心于无形。黎季犛败得不冤,张谦输得不冤。可这样的刀,比真正的屠刀,更让君父不安。”
朱岩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戏肉。
道衍果然已经看穿了一切。
那封伪造的密折,骗得过太子,骗得过满朝文武,却骗不过朱棣和他身边这个老和尚。
“大师此言差矣。”朱岩微微躬身:“格物之学,非妖法,乃是大道。是探究天地万物运行至理的大道。它不是刀,而是尺,是规,是矩。”
“用这把尺,可以丈量田亩,使赋税公平。用这支规,可以规划河道,使水利通达。用这方矩,可以营造宫室,使基业永固。”
“此三者,皆为利国利民,辅佐君父成就万世太平之圣业。若君父认为这是刀,那它便是斩断贫穷愚昧之刀,是斩破固步自封之刀。此刀,晚辈愿为陛下执之,死而无憾。”
他的一番话,掷地有声。
将自己的行为,从争权夺利的范畴,瞬间拔高到了治国平天下的宏大叙事之中。
他没有否认这把刀的锋利,反而将这把刀的最终解释权和所有权,完全地彻底地交给了皇帝。
道衍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朱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本以为,朱岩会辩解,会掩饰,会极力弱化自己的威胁。
却没想到,朱岩竟如此坦**,甚至主动将自己的危险性剖开来,放在台面上,然后将其包装成对皇权最极致的忠诚。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阳谋。
“好一个斩断贫穷愚昧之刀。”道衍缓缓点了点头,他重新闭上眼睛,捻动着佛珠。
“茶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这便是逐客令。
朱岩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
他站起身,对着道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静室门。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
就在朱岩与道衍在诏狱中进行着一场决定生死的禅机问对时。
东宫,文华殿内,另一场博弈也正悄然展开。
太子朱高炽,正襟危坐。
他那肥胖的身体,被包裹在宽大的太子常服里,显得有些臃肿。
他的面前,站着两个神情略带拘谨的人,正是黄瑜和宋礼。
殿内,还有几名东宫的属官,翰林院的学士,一个个都是当世大儒,看向黄瑜和宋礼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审视和不以为然。
“黄爱卿,宋爱卿,不必拘礼。”朱高炽的声音温和醇厚,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拜帖,
“朱伯爷在帖中言道,二位有富国兴邦之策,欲献于孤。孤,洗耳恭听。”
黄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从随身的木匣中,取出了一摞厚厚的账册。
当那摞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用细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账册,被呈上太子朱高炽的御案时,文华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几位翰林学士交换了一下眼色,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轻蔑。
在他们这些以文章道德为毕生追求的儒臣看来,账本这种东西,是商贾市侩之流才摆弄的玩意儿,充满了铜臭味。
如何能登得大雅之堂,更遑论称之为富国兴邦之策。
朱高炽倒是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他示意身边的太监,将账册展开。
“殿下,此乃我大明安南盐铁公司,自成立以来,三个月的收支总账。”黄瑜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响起,清晰而沉稳。
他没有理会那些儒臣的目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听众,只有太子一人。
朱高炽的目光,落在了账册上。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简洁而清晰的阿拉伯数字。
紧接着,他便被那借贷分明,左右平衡的记账格式所吸引。
作为监国多年的储君,朱高炽对户部那套繁琐混乱的流水账,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每到年底核算,户部的官员们都要为了一笔笔对不上的烂账,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往往只能以一笔耗羡的名义含糊了事。
国库到底有多少钱,钱都花在了哪里,对他来说,很多时候都是一笔糊涂账。
可眼前的这份账册,却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