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诏狱的茶,帝王的刀
诏狱。
这两个字,像两块淬了寒冰的铁,砸在汉王府众人的心上。
驿馆门口的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陈默和他身后的十几名亲兵,几乎是本能地,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们的眼神,从刚才的愤懑,变成了狼一般的警惕与凶狠。
他们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只认军令,只认朱岩。
什么锦衣卫指挥使,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天子养的一条狗。
敢对他们的主心骨龇牙,他们不介意当场把这条狗的牙给敲了。
纪纲身后的两名锦衣卫校尉,同样往前踏了一步,手握绣春刀,眼神阴冷地与陈默等人对峙。
一场血溅当场的冲突,一触即发。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朱岩,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纪纲一番。
“诏狱的茶?我倒是听闻,那里的茶,是用十八道工序炮制的,寻常人想喝都喝不着。今日竟能劳烦纪都督亲自来请,实在是受宠若惊。”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仿佛诏狱不是什么人间地狱,而是京城里新开的一家高档茶馆。
这一下,反倒是纪纲愣住了。
他设想过朱岩可能会惊慌失措,可能会愤怒抗议,甚至可能会仗着兵士悍勇,当场翻脸。
他准备了无数种应对的方案,却唯独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纪纲在刀口上舔血半生,见过的硬骨头不计其数。
可像朱岩这样,把去诏狱喝茶说得跟出门踏青一样轻松写意的,还是头一个。
他那张僵硬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沙哑着嗓子说道:“朱伯爷果然是人中龙凤,胆色过人。那就请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都督请。”朱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转身,对陈默等人淡然道:“都把刀收起来,像什么样子。纪都督是奉旨而来,请我这个臣子去面圣,你们一个个剑拔弩张的,是想让我在陛下面前,落一个跋扈不臣的罪名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默等人对视一眼,尽管心中万般不愿,还是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退到了一旁。
……
从安南会同馆到北镇抚司的诏狱,路并不算远。
朱岩没有坐车,纪纲也没有骑马,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在南京城的街道上。
这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锦衣卫指挥使,大明朝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亲自陪同着一个刚刚回京的年轻伯爵,在天子脚下散步。
街道两旁的百姓和商贩,远远地看到那身熟悉的飞鱼服,便如见了瘟神一般,纷纷避让,一时间,繁华的街道竟空出了一条道来。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都投向了那个走在纪纲身边的,面容平静的年轻人。
“可惜了,这么年轻,听说是在安南立了大功的,怎么就惹上了锦衣卫。”
“功劳再大有什么用,功高震主,向来是取死之道。”
“进了那地方,就是神仙也得脱层皮。”
窃窃的私语声,像蚊蚋一样,钻进朱岩的耳朵里。
他却充耳不闻,依旧步履从容。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地运转。
朱棣此举,意图何在?
下马威是肯定的。
但绝不仅仅是下马威。
如果只是想敲打他,一道申饬的圣旨,或者让六部衙门卡着他的编制,就足够了。
动用纪纲和诏狱,这是最高级别的警告,甚至带上了一丝杀意。
是因为安南的功劳太大了?
还是因为自己和沐王府的接触,被察觉了?
亦或是,张谦那封真正的密折,通过某种渠道,送到了朱棣的案头?
一个个可能性,在朱岩的脑中闪过,又被一一分析。
他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朱棣在害怕。
……
诏狱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木门,门上布满了铜钉,在阴影中泛着幽暗的光。
门前站着两排手持利刃的锦衣卫校尉,一个个面无表情,如同石雕。
当大门缓缓打开时,一股混合着血腥、腐朽和霉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仿佛能将人身上所有的阳气都吸干。
纪纲侧过头,观察着朱岩的反应。
他看到,朱岩的眉头,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
诏狱之内,并非朱岩想象中那般,到处都是刑具和哀嚎的囚犯。
穿过一条长长的,两侧点着昏暗油灯的甬道,他们来到了一个独立的院落。
院子不大,却打扫得异常干净。
院中种着一棵槐树,只是枝叶枯黄,了无生气。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小小的静室。
纪纲将朱岩引至静室门口,便停下了脚步,他那张死人脸上,再次挤出一个笑容:“朱伯爷,请吧。茶已经备好了。陛下要见的人,就在里面。”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两扇沉重的静室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静室内,光线昏暗。
没有刑具,没有血迹,只有一张矮几,两个蒲团。
矮几上,放着一套粗糙的茶具,茶壶里,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一个身着黑色僧袍,面容枯槁,双目半睁半闭的老和尚,正盘腿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乌黑的佛珠。
看到此人,朱岩的心猛地一沉。
道衍。
姚广孝。
大明朝靖难之役的第一功臣,永乐皇帝身边最神秘,也最倚重的谋主。
一个被朱棣称为吾之子房的妖僧。
朱棣没有亲自来,却派了他来。
这比朱棣亲自驾临,还要棘手。
静室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香的气味,混合着诏狱特有的阴冷,形成一种诡异的禅意。
眼看对方平静的面容,加上口中呢喃佛音在四周萦绕,一时间,朱岩只觉得后背冷汗直流。
若是对付朱棣这位君王,他还有一定底气,毕竟自己手中所掌握的东西,能够主导一个帝国的兴衰。
站在朱棣那个位置,一定不会放弃!
可作为一个幕僚,姚广孝只会评判好坏,一时间,朱岩脑海只剩下一个念头。
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