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沐王府的茶,西南的风
自广西入境,山川形貌便为之一变。
安南的湿热与瘴气被连绵的群山阻隔在外,空气中多了几分清冽与干燥。
朱岩没有与黄瑜、宋礼同行,他将囚车与大部分仪仗交予二人,自己则仅带了十几名亲兵,换上寻常商队的行头,一头扎进了通往云南的崎岖小路。
黄瑜与宋礼二人心中虽有万般不解,但对朱岩的信任早已深入骨髓。
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伯爷每一步看似闲庭信步的落子,背后都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深意。
二人对视一眼,郑重地拱手作别,随即整顿车马,浩浩****地踏上了回归京城的官道。
他们将成为朱岩投向南京城的第一块问路石,要将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支凯旋的队伍上,从而为朱岩的秘密行动,提供最好的掩护。
朱岩的队伍则一路向西,马蹄踏在古老的驿道上,扬起的尘土都带着一股苍凉的味道。
沿途所见,与红河平原的富庶截然不同。
这里的村寨多依山而建,民风彪悍,汉夷杂处,官府的控制力明显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各个土司与地方豪强的势力盘根错节。
“都督,前方就是普安州地界,再往前,便是云南的曲靖府了。”一名亲兵队长策马来到朱岩身边,低声汇报道。
此人是侦察连的老兵,名叫陈默,人如其名,沉默寡言,却是朱岩最信赖的护卫之一。
朱岩勒住马,举目远眺。
远方的山峦在夕阳下,被勾勒出一道道金色的轮廓,壮丽而又寂寥。
他知道,这片广袤的土地,是大明版图上一个特殊的存在。
自太祖皇帝起,沐氏一族便世代镇守于此,名为朝廷之臣,实为西南之王。
沐王府的权势,在这片土地上,甚至超过了远在南京的皇帝。
而他此行的目的,便是要见一见这位新一代的西南之王,小公爷沐晟。
朱棣的帝王心术,讲究一个平。
他将朱高煦钉在安南,又将自己召回京城,便是为了打破汉王府一家独大的局面,维持朝堂的平衡。
而朱岩要做的,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在皇帝的棋盘之外,再开一局。
安南是汉王府的钱袋子和兵源地,而云南,将成为他们深入大明腹地,连接南北的战略枢见。
安南的雪盐、南洋的香料,想要畅通无阻地进入内地,离不开沐王府的点头。
反之,大明的丝绸、瓷器、铁器,想要通过安南销往海外,也需要沐王府这条商道的配合。
更重要的是,云南拥有大明最丰富的铜矿和银矿资源。
朱岩的脑子里,装着无数种能让这些矿产价值翻上十倍的先进技术。
这份厚礼,他相信沐晟不会拒绝。
队伍没有在普安州停留,而是绕过城池,在一处不起眼的驿站歇脚。
当夜,陈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驿站。
第二日清晨,当朱岩的队伍准备再次出发时,一队身着青色劲装的骑士,出现在了驿站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将领,面容黝黑,眼神锐利,腰间挎着一柄造型独特的缅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朱岩面前,抱拳拱手,声音沉稳:“可是自京城来的朱先生当面?”
朱岩微微一笑,拱手还礼:“正是在下。”
他没有报出自己的官职爵位,只称先生。
这是他与沐王府事先约好的暗号。
青年将领审视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
朱岩神色坦然,目光平静。
片刻后,那将领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主公在昆明城外翠湖之畔备下薄茶,恭候先生大驾。”
昆明,翠湖。
朱岩抵达时,正值午后。
湖光山色,绿柳拂堤,与北方的雄浑、江南的婉约皆不相同,自有一股高原明珠的清透与秀美。
湖心亭内,一个身着宝蓝色常服,面容儒雅,却又眉宇间藏着一股英气的中年男子,正临窗而坐,独自品茗。
他便是沐晟。
大明黔国公,世袭罔替的云南土皇帝。
“安南伯,久仰大名。”见朱岩走近,沐晟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失礼数。
“小公爷客气了,在下不过是陛下座前一小卒,当不得如此称呼。”朱岩同样回以微笑,不卑不亢。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新茶。
茶是云南本地产的普洱,汤色红浓,入口醇厚,带着一股独特的陈香。
“朱伯爷以雷霆之势平定安南,又以神鬼莫测之法,破蝗灾,安万民。如今这西南边陲,连三岁小儿都听过伯爷的威名。”
沐晟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岩:“不知伯爷此次秘密前来我云南,所为何事?”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点绕弯子的意思。
沐氏镇守云南数十年,早已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处理问题。
“为大明,也为小公爷。”朱岩的回答同样直接。
“哦?”沐晟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在下奉旨回京,出任格物院祭酒。然格物之学,非空中楼阁,需以实业为基。安南虽定,但百废待兴,所产之利,远水解不了近渴。云南物产丰饶,矿藏甲于天下。若能将格物之学用于开矿、冶炼,其利何止百倍?”
朱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沐晟的心坎上。
云南的铜矿,虽是大明铸币的主要来源,但开采之法极为原始,产出效率低下,矿难更是频发,一直是沐王府的一块心病。
“伯爷的意思是,你有办法,让我云南的矿山,产出更多的铜和银子?”沐晟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脱的急切。
“不止。”朱岩摇了摇头。
“我还能让小公爷的茶,小公爷的马,通过安南的港口,卖到一个小公爷从未想象过的价钱。我需要一条从云南到安南,畅通无阻的商路。而这条商路带来的利益,你我两家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
沐晟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想到朱岩的胃口如此之大,更没想到他竟如此坦诚。这已经不是在商谈,而是在寻求一个平等的,战略级别的盟友。
他沉默了。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但同样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与汉王府这颗朝堂上最炙手可热,也最危险的新星深度捆绑,无异于一场豪赌。
赢了,沐王府的财富和势力将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伯爷画的这张饼,很大,很香。”许久,沐晟缓缓开口,他看着朱岩,眼神变得深沉。
“可这世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饼。我如何信你,有这个画饼充饥的本事?”
“小公爷不信我,总该信自己的眼睛。”朱岩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
“这是昆明城外西山铜矿的地形图。据我所知,此矿三号矿洞,因常年出水,且矿石品位低下,早已废弃多年。”
沐晟点了点头,这并非什么秘密。
“请小公爷给我三天时间,再给我五十名工匠。三天后,我让这废矿,变成一座金山。”朱岩的手指,在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重重一点。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那是一种基于绝对知识储备的,碾压式的自信。
沐晟看着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又看了看那份详尽到连他自己都未曾见过的矿区地图,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活了千百年的老妖怪。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微微作响。
“我就赌一次!”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安南伯,究竟是龙还是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