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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无声的瘟疫,王道的裂痕

张谦和他的巡查使团,走得灰头土脸。 来的时候他们意气风发,自诩为代表朝廷的天使,前来规束蛮横的藩王。 走的时候却像是被赦免的囚犯,连京城都不敢回,直接取道去了凤阳皇陵。 送别的那天,朱高煦在谅山大营外,摆下了盛大的酒宴。他亲自为张谦斟满一杯酒,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不舍。 “张大人,您这就要走了?本王还想着,等安南全境平定,再与您把酒言欢,好好请教一下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呢。” 朱高煦说得情真意切,不知道内情的人,还真以为他们是相见恨晚的知己。 张谦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朱高煦那张热情的脸,只觉得比看到魔鬼还要可怕。 他现在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他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又会被对方曲解成什么意思,再写一封密折送到皇帝面前。 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殿下保重。老臣告辞。” 说完,他逃也似的钻进了马车,连头都不敢回。 看着使团的车驾,在扬起的尘土中渐渐远去,朱高煦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痛快,真是痛快,比打赢一场海战还要痛快!”他一拳捶在身旁一名亲卫的胸甲上,震得砰砰作响。 “兄弟,你是没看到那老东西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哈哈哈!” 大营内的将士们,也都跟着哄笑起来。 这一个多月,他们也被这群京城来的官老爷们折腾得够呛,如今看到他们吃瘪,心中都憋着一股快意。 朱岩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赶走了张谦,只是这盘棋的第一步。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果然,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几天后,第一份不详的报告,从红河下游的一个正在修建堤坝的工地,送到了朱岩的案头。 报告是黄瑜亲笔写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困惑和焦虑。 “朱伯爷,近来工地上怪事频发。先前踊跃应募的安南民夫,近日多有怠工、逃役之现象。” “问其缘由,则支支吾吾,言语不详。更有甚者,竟聚众鼓噪,言我等所筑之堤坝,乃是锁住红河龙脉之锁龙堤,一旦建成,安南必将大旱三年,颗粒无收。” “老夫本以为是无稽之谈,派人宣讲格物之理,言此乃兴修水利,造福万民之举。谁知那些民夫,非但不听,反而群情激奋,将我派去的书吏打伤,并毁坏了部分工具。” “老夫已派兵将为首者弹压,但观其众人神情,皆是畏惧多于愤怒,其中必有蹊跷,望伯爷明察。” 朱岩放下信,眉头微皱。 锁龙堤? 这种愚昧的说法,显然不是那些目不识丁的民夫能想出来的。 背后一定有人在煽动。 紧接着,第二份第三份报告,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滨海新镇的盐场,有谣言说官盐中被下了绝户散,吃多了会断子绝孙。 许多已经习惯了购买官盐的百姓,宁可重新吃淡食,也不敢再买一粒雪盐。 盐铁公司的销量,在三天之内锐减七成。 谅山地区的格物学堂,不少安南孩童,被他们的父母强行领回了家。 父母们哭着说,学堂里教的是妖术,学会了就会被明国人勾走魂魄,变成不会说话,只会干活的行尸走肉。 甚至连军队内部,都出现了一些不稳定的迹象。 一些新招募的安南降卒,在军中散布言论,说明军之所以战无不胜,是因为主帅朱岩会一种食人的妖法,每杀一人便能吸取其精气化为己用。 一时间,整个安南占领区,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诡异的恐慌气氛之中。 朱岩的基建王道,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岂有此理!”朱高煦将一沓报告狠狠摔在地上,怒不可遏。 “黎季犛这个老匹夫,打仗打不过我们,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造谣生事,蛊惑人心,真是卑鄙无耻!” “传我将令,把那些散布谣言的,聚众闹事的,统统抓起来砍,!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我的刀快!” “王爷,不可。”朱岩出声制止了他。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你今天杀一个,明天他们就会把这个人,塑造成反抗暴政的英雄。你杀一百个,他们就会说你屠杀百姓,坐实了你吃人恶魔的名声。” “那你说怎么办?”朱高煦烦躁地说道:“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闹下去?我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局面,就要被这些谣言给毁了?”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黄瑜在一旁,抚着胡须,忧心忡忡地说道:“黎季犛这一招,看似无形,实则歹毒无比。” “他这是在动摇我们统治的根基啊。老夫用圣人之言去教化,他们不信。用格物之理去开导,他们当成妖术。这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学问和新掌握的科学,在面对根深蒂固的愚昧和恐惧时,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朱岩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静静地看着上面,那些被标记出来的,一个个出现问题的地点。 这些地点,遍布整个红河三角洲,从谅山到滨海连成了一片。 他知道,黎季犛的这张网已经撒下来了。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真刀真枪的战场,更加凶险的战争。 敌人不再是拿着武器的士兵,而是每一个被恐惧和谎言蒙蔽的,普通的安南百姓。 你无法向他们开枪,更无法用大炮去轰炸他们的脑袋。 “王爷,黄大人。”许久,朱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你们说当一个人快要渴死的时候,他会不会在意递给他水喝的人,是神仙还是魔鬼?” 朱高煦和黄瑜都是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当然不会。”朱高煦下意识地回答。 “那如果,当一个人快要病死的时候,有一味药能救他的命,他会不会在意这味药,是圣人开的,还是妖道炼的?” “自然也不会。”黄瑜也反应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就对了。”朱岩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谣言止于智者。但安南没有智者,只有一群活在恐惧和贫困中的,愚昧的百姓。” “对付愚昧,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必须用一个他们无法抗拒的事实,来击碎他们心中所有的怀疑。”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传令下去。”朱岩将那张纸,递给身边的亲兵。 “让宋礼立刻停止所有盐场和矿场的生产。调集工兵营,以及所有工程器械,全力生产一样东西。” 朱高煦和黄瑜好奇地凑过去看。 只见那张纸上,只写着两个字: “农药。” “农药?”朱高煦一脸茫然:“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朱岩没有解释。他只是走到帐外,看着远处那片阴沉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黎季犛,你以为你掀起的是民意的洪水吗?” “不,你掀起的,是一场真正的瘟疫。” “而我将是治好这场瘟疫的唯一的医生。” 他知道安南的雨季即将结束,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炎热的旱季。 而伴随着旱季一同到来的,将是铺天盖地的蝗虫。 这是写在史书上的,永乐年间安南大蝗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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