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上午。 京城郊外，清风山。 山路蜿蜒，人迹罕至。 一座破败的道观隐在林木深处，飞檐褪色，墙皮剥落。 这里就是清风观。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闪身进入主殿。 来人正是天机阁的巡查使，夜鸦。 他环顾四周，蛛网遍布，神像蒙尘，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足够偏僻，足够安全。 夜鸦从怀中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体。 物体表面，刻画着一道极细的血色符文，正是天机阁秘制的“窥运符”。 只要将它安放在目标附近，就能感应到目标气运的强弱。 他选定的位置，是主殿那尊三清神像的耳后，一个天然的石质缺口，足够隐蔽。 夜鸦踮起脚尖，小心地将那枚附有窥运符的窃听器，塞进了缺口中。 成了。 突然！ “呱——” 一声刺耳的鸦鸣从大殿破损的屋顶上方传来。 一道黑影俯冲而下！ 夜鸦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劲风扑面。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再定睛看去时，神像耳后的黑色窃听器已不见踪影！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站在神像的头顶，歪着脑袋，漆黑的豆豆眼里满是好奇。 它的鸟喙里，正叼着那个被它当作了小石子的窃听器。 夜鸦呼吸一滞。 该死！ 他万万没想到，这种荒山野岭，居然会有乌鸦闯进殿内。 他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枚石子，准备将这只扁毛畜生打下来。 然而，那乌鸦像是预感到了危险，不等他出手，便“呱”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起。 它在半空中盘旋，似乎觉得嘴里的“小石子”硌嘴，便想换个姿势。 鸟喙一张一松。 那枚承载着夜鸦全部希望的窃听器，划过一道微小的抛物线。 “叮零。”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声响，从殿内角落里一人多高的功德箱中传出。 声音，来自箱底。 夜鸦的动作僵在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用厚重黄铜浇筑，上着三道大锁的功德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完了。 那个功德箱一看就是百年古物，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打开，绝无可能。 第一个计划，以一种离谱的方式宣告失败。 夜鸦压下心头的惊怒，强迫自己冷静。 没关系，他还有后手。 他迅速查看时间，厉家的车队快到了。 夜鸦转身离开道观，快步来到山下的必经之路上。 这是一个急转弯，所有车辆到此都必须减速。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取出几枚样式古怪的黑色小旗，和一小撮闪着银光的粉末。 迷踪阵。 一种低阶玄学阵法，无法伤人，但可以短暂地扰乱人的五感和气场。 他想用此阵，测试一下那个叫暖暖的小女孩，气运到底有多强。 如果她气运稳固，小小的迷踪阵，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反之，则会让她瞬间眩晕或不安。 夜鸦麻利地将几枚小旗插在路边隐蔽的草丛里，再将银色粉末均匀地洒在路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到几十米外的一处高坡上，举起望远镜，屏息等待。 …… 劳斯莱斯车内。 暖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树木，有些无聊。 【哼，那个讨厌的苍蝇，又在前面玩泥巴了。】 胖橘懒洋洋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本大王倒要看看，他这次又想搞什么鬼花样。】 暖暖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是玩泥巴。 一阵古怪的音乐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洒水车，请注意避让……” 一辆巨大的绿色洒水车，慢悠悠地从山路前方开了过来。 车内的苏烈，眉头微蹙。 这个时间点，这种偏僻路段，出现市政洒水车？ 有意思。 就在洒水车即将行驶到那个急转弯时。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强大压力给崩开了。 洒水车车身一震，猛地停下。 紧接着，车顶最粗的主水管，连接处的一颗巨大螺栓，竟毫无征兆地应声弹飞！ 下一秒。 一股粗壮得骇人的水龙冲天而起！ 巨大的水压让水龙在空中划过一道夸张的弧线，然后精准无比地，朝着夜鸦布下迷踪阵的那片路面，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啦啦！ 巨量的，刚从自来水厂出来，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水，如同瀑布般瞬间将那片区域彻底淹没。 那些银色的粉末，连一秒钟都没撑住，就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那几面黑色的小旗，更是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瞬间失去所有作用。 一个精巧的迷踪阵，就这么被物理破解了。 而且，是以一种如此粗暴、不讲道理的方式！ 但这还没完。 失控的水龙在冲垮阵法后，余势不减，继续在空中划过弧线，朝着几十米外的高坡…… 精准覆盖！ 高坡上。 正举着望远镜，一脸错愕的夜鸦，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只觉得头顶一暗，紧接着，刺骨的水就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哗——！ 夜鸦被这股巨力冲得一个踉跄，差点从高坡上滚下去。 他浑身上下，瞬间湿透。 冰凉的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衣领不断往下流，狼狈到了极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着那辆还在疯狂喷水的洒水车，又看了看山下那片被水淹没的路面，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巧合？ 世界上有这么离谱的巧合吗？ 夜鸦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迷茫。 …… 劳斯莱斯平稳地驶过那个急转弯。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暖暖趴在车窗上，正好看到那个站在高坡上，浑身湿透的男人。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天降的“大雨”冲刷，一动不动，看起来傻乎乎的。 暖暖的小脸上，露出一丝不解和同情。 她拉了拉厉战霆的衣角，小声说。 “爸爸，你看，外面那个叔叔好可怜呀，他被水一直淋。” 厉战霆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平稳。 “没关系，他喜欢玩水。” 【可怜个屁！】 胖橘的声音在暖暖的脑海里炸开了锅，充满了幸灾乐祸。 【暖暖你记住了，这就叫‘恶有恶报’！那个坏蛋想用脏东西害你，结果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直接降下一场大水把他给洗了！】 【这就是你的命格！‘贵不可言’！任何想算计你的人，都会被你的气运反噬，变得倒霉透顶！】 胖橘越说越得意。 【而且啊，你刚才还说他可怜，你这一同情，反噬的效果就更好了！你看他那傻样，估计现在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吧！哈哈哈！】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吗？ 副驾驶上。 苏烈的耳麦里，传来技术组的报告声。 “四爷，目标第二次行动失败。一辆洒水车意外爆管，冲毁了对方布下的阵法，目标本人也被淋湿，目前……精神状态似乎不太稳定。” 苏烈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继续。” 他不需要知道过程有多离奇，他只要结果。 而现在，结果让他很满意。 这只自以为是的老鼠，已经被猫耍得晕头转向了。 车队平稳地驶过清风山路段，朝着市区开去。 高坡上。 夜鸦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失魂落魄地拿出自己的加密通讯器，准备向上级汇报。 【任务进展如何？】 一条消息，正好弹了出来。 夜鸦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该怎么说？ 报告阁主，我的窃听器被一只乌鸦偷了？ 报告阁主，我的阵法被自来水冲了？ 报告阁主，我觉得目标不是人，我快被她的气运玩死了？ 他要是敢这么汇报，恐怕明天就会被当成疯子，送去天机阁的禁闭室。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荒诞感，将他彻底吞噬。 夜鸦仰起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自己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他从业以来建立的全部自信和世界观，在今天，被一只乌鸦和一辆洒水车，撞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