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九十年代。 许多人脑海里的第一印象，是个生机勃勃，万物竞发，年轻人身上有着股让人着迷的开放劲儿的时代。 而在八十年代。 这股让人着迷的开放劲儿，已然初现端倪。 从大城市到小县城，从小县城到镇子里，再从镇子里到村里…… 层层传递，层层变化。 “或许赵铁柱和刘寡妇，便是这时代的缩影。” 陆潮生看着单身汉和寡妇消失在阴影里，眨了眨眼，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 他把自己的整颗心，都放在秀莲身上。 转眼，一个小时过去。 第一部电影播完了，到了休息时间，放映队提供免费的剃头服务。 旁边，摆好了五把椅子。 五个放映员站在后头，等着人来光顾。 这回不像上次，去得比较晚，陆潮生摸了摸头发，和林秀莲打了声招呼，便第一时间起身赶去。 一屁股坐在了第三把椅子上。 左右两边椅子都空着。为啥他会选第三把椅子？ 当然不是因为这椅子摆在正中间，坐在这儿能很大程度上满足强迫症。 纯粹是因为…… 一双温柔细腻的手，抚上了头发。 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皂角香味，透着一股青春靓丽的气息。 “陆同志，又见面了。” 身后，传来林素芳的声音。 一如既往的清澈，仿佛刚才看到的那眼神复杂的林素芳，只是一场幻觉。 “是啊，没想到还能再见，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谁能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在吵架，结果现在聊得还不错。” 陆潮生露出一抹淡笑，任由绿军装的少女摆弄自己的头发。 林素芳有些漫不经心地应了两句，旋即便陷入沉默，拿着梳子和剪子，一下一下剪去过长的碎发。 陆潮生疑惑。 “遇到啥不开心的事了吗？” 林素芳一愣：“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陆潮生笑道：“你平时可不是这么沉默的性子。” 话音落下。 陆潮生顿时感到在头发上摆弄的玉手一顿。 “没，没遇到啥事儿。”林素芳强装镇定的话音传来，带着几分慌乱。 寻常人不一定能察觉到。 前世身为白手起家的亿万富翁，陆潮生察言观色的能力，早已锻炼到炉火纯青，自是一耳朵就听出来了。 他眉毛一挑。 这丫头还真遇到了烦心事！ 以这丫头的身份，跟着电影放映队出来跑村子，纯粹是长社会阅历，不太可能有啥压力。 尤其现在，电影队都被收编了，指不定直接归这丫头的爹管理。 属于大小姐跟自家队伍出来散心了，这还能有啥烦心事？ 陆潮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免得恼了林素芳。 他主动聊起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都是精心挑出来的，村子里常见，城里不常见，且鸡毛蒜皮的事儿，不会太过沉重，主要让人听个新鲜。 林素芳一开始，还不说话。 聊了没多久，就忍不住开始接话，这一打开话头，自然就停不下来。 不知不觉间。 沉默的氛围被陆潮生巧妙化解，但紧接着，就被林素芳带偏了。 这丫头听完村里琐事，不知怎么想的。 就提到了秀莲！ 又跟着聊起了婚后生活。 说起来，这丫头看着青春靓丽，实际估计也就比秀莲小个两三岁。 只是村里人结婚早，生娃更早。 所以搞得好像两人间年龄差很大似的，实际就是个姐姐妹妹水平的差距。 仔细想想。 林素芳差不多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不会是回城里时，被家里人催婚了吧？ 陆潮生恍然大悟！ 难怪这丫头今天不对劲，刚才偷偷瞅自己眼神就很奇怪，现在说话又没什么力气。 像林素芳这样战天斗地的平头哥性格，她恐怕根本想象不出来相夫教子是什么日子，在这风气保守的社会，平时压力肯定不小，结果又被催婚。 一来二去，就麻了！ 情绪差也正常。 想到这，陆潮生眼神坚定，决定以过来人的身份，开导一下这丫头。 将婚后生活里，那些不愉快的部分，通通隐去。 重点提及婚后幸福的部分。 说着说着，陆潮生双眼简直要放出光来，愈发振振有词，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秀莲就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婆！ 林素芳渐渐沉默了，眼神愈发复杂，替陆潮生打理头发的动作更慢了几分。 “……有这么幸福吗？” “我听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再热烈的爱情，一旦步入婚姻阶段，就什么都完蛋了。” “生活里只剩下鸡毛蒜皮，只剩下油盐酱醋，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陆潮生笑道：“平平淡淡才是真，谁说油盐酱醋里没有幸福？” “不是所有爱情，都要轰轰烈烈，好像不殉个情，就不是爱情了似的！” “那种实际很少，更多的……” 陆潮生想了想。 “还是相濡以沫，长相厮守。” “当然了，前提是两个人合得来，有些人年纪轻轻，没意识到担起一个家的压力有多大，也没有担起一个家的能力，就贸然结婚。” “又或在热恋时，看不到对象的缺点，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 “最后结了婚，一切都要被沉重的压力拽回现实，车子房子孩子都要考虑，没法再飘飘然忘乎所以，可能吵架就不可避免。” “这方面，就像世上不存在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也不存在两对完全相同的夫妻。” “具体情况，还是要具体分析，不用太恐惧倒是真的。” 林素芳听得云里雾里。 好像听懂了些什么，又好像啥也没听明白。 最后就总结出来一句话。 ——陆同志对自己婚后生活非常满意！幸福度极高！ 挖墙脚估计是不可能的了。 等等，自己为啥会有这样的想法？！ 林素芳悚然一惊，浑身汗毛直立，不敢再胡思乱想，连忙替陆潮生收拾好了头发，打发走人。 弄得陆潮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丫头又咋了。 刚刚情绪低落，这会儿又燥得很，难得见一次，多唠唠嗑不好吗，上次还缠着自己唠嗑呢。 这会儿又急着赶人了。 陆潮生一脸迷惑地起身，走回观众席…… 回到观众席。 陆潮生一屁股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林秀莲扭过头来，打量自家男人的新发型，好奇地伸手弹了弹头发，神态自然地问道：“那位女同志是谁？” 陆潮生脸一僵，“哪位女同志？” 林秀莲轻轻将陆潮生鬓角的碎发拔掉，“就是给你剃头发的那位女同志。” “哦，秀莲，你说她啊。” 明明没有什么，陆潮生却莫名有点心虚。 好在，前世白手起家成为亿万富翁的经历，不仅锻炼出了一手炉火纯青的察言观色本事，也让他有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演技！ 陆潮生一副稀松平常模样，看似随意道：“林素芳林同志，头发剃得挺好，你看老公我帅不？” 说完，他还对林秀莲一番挤眉弄眼。 脸上没有半点心虚。 全是自然！ 林秀莲审视了几眼，俏脸浮上红晕，红唇含笑，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帅！” “你们刚才聊啥呢？聊那么开心，没见你和谁聊这么开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