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潮生没有立即回答。 仔细观察过海面后，他果然发现海水出现了一些不对的波澜。 像是有细细的水珠，悄无声息间砸进了狂怒的海洋中，掀起了一圈圈微小的波澜。 若不是仔细观察，若不是陆潮生眼力过人，根本发现不了这点小小的端倪。 陆潮生瞳孔微颤：“下雨了！” 罗勇闻言，脸色一变。 这可真是个大大的坏消息。风暴离得这么远，他们所处的这块海域居然下雨了！ 浪如此的大，海风还如此的凶，简直仿佛整片大海都要掀翻起来，要把他们两个小小的渔民一口吃下去。 “超大规模飓风？” 罗勇不知道远处的风暴，在官方的定义里，究竟是什么级别的规模。 他只知道这是他在海上，打鱼这么多年，有史以来，碰到的最大的一次风暴。以后估计也都不会有超越这规模的风暴了。 “娘的！” “福祸相依，就知道这大黄鱼没这么好捞，贼老天，给一口胡萝卜吃，就敲一下大棒，这么喜欢玩人吗？！” 罗勇破口大骂，整张脸都有些扭曲起来。 再老实善良的人，出海前万里碧空，出海后突然遇到这种规模的大风暴，都得忍不住骂娘。 不带这么玩人的吧？ 紧接着，罗勇便瞬间冷静了下来，狰狞的面孔化为面无表情的肃穆。 他瞪着眼睛，眼白里头渐渐浮现出血丝。 “潮生，你说咱们爷俩今天能活着回去吗？” 陆潮生大吼道：“老子还有秀莲和石头要照顾，说什么都不能死在这鬼地方！” “我们能回去，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 罗勇恶狠狠一咬牙：“老子这么大年纪，都还没有娶老婆，还没有享受过女人的滋味，怎么说也不能比你先死了，死在这海上。” “你说得对，我们今天绝不会死在这里，我们会一起好好地活着回去！” 说完。 罗勇便继续观察渔船方向，不再多说这些情绪话。 每隔数十秒，他都会下达一次指令，刚开始几分钟，还是简单地往左打一打，往右打一打。到后面连力道要多大都精确说出来。 急速迫近的风暴的压力下，爷俩配合得越发默契。 与此同时，大雨开始明目张胆，不遮不掩地下了起来。 连成线的白色雨滴噼里啪啦地砸进海里，宽大的海浪声中，多出了躁动的哗哗雨声。 天上是水，脚下是水。 整个世界仿佛淹没在了水的海洋里。 陆潮生全力摇着桨，尽可能加快渔船逃逸的速度，可能是有些用力过猛，累着了，他竟然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海上驶船，而是在海底驶船。 狗日的！ 什么鬼天气啊？ 天上一片乌云都没有，太阳都还大得很，一眼看过去，万里蔚蓝，怎么能下这么大的雨？ 陆潮生不是没见过太阳雨。 实际上，他经历过许多次太阳雨。 但像这次这样夸张的，确实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实在是太夸张太夸张了！ 万里蔚蓝，大雨倾盆。 这两个是能连在一起的词汇吗？ 以前，陆潮生是没办法把这两个词汇连在一起的。 现在？怕是成为一生的心理阴影了。 而这都还是其次。 浇点雨罢了，大不了回去吃点感冒药，他又不差这点钱。 真正可怕的是，即便渔船已经在全力逃逸，身后的风暴，依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扩大。 哪怕是坐着，视线只能透过甲板围栏，看到大半片天空。 陆潮生都能隐约看见，在围栏的边缘，多出了一丝丝的黑边。显然是风暴已经吞没了部分天空。 到了连他这个角度，都能清晰看见的程度。 “风暴还有多远？！”陆潮生忍不住大声问道。 感觉，自己像是被绑在了一座炸弹山上，眼睁睁看着一根火柴从天空落下。 罗勇咆哮着答道：“老子哪分得清楚？这么大规模的风暴，你觉得他还很远，实际已经很近了，你觉得他已经很近了，实际还隔着几十公里呢！” “分不清，根本分不清。” “但确实要比刚才接近我们太多了，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得想办法更快。” 陆潮生傻眼了。 “怎么更快啊！” 罗勇一咬牙，眼神凶狠道：“丢鱼！” “把这些鱼丢掉，咱们能快很多，至少能快一倍！” 这可是价值几万的鱼啊？！ 说丢就丢？！ 这些鱼要是弄到岸上，换成了钱，能买十条人命了！ 陆潮生瞪大了眼，没想到罗勇在这种时候，竟然能如此果断。 要知道，他对金钱看得淡薄，舍得花钱，丢了钱也不心疼，主要是前世享受过亿万富翁的乐趣，今生又有先知先觉和青莲宝典。 他有把握，就算自己错过无数个机会，都绝对能比前世过得更加辉煌，走到更高的巅峰。 而罗勇是没有这份把握的，也没有这些底牌。 从罗勇的视角来看，这些大黄鱼很可能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机遇了。 ——在前世，也确实如此。 罗勇到了新世纪，便泯然众人，不再有半点万元户的辉煌，回归了普通渔民的身份。 想到这，陆潮生一咬牙，内心豪气顿生！ 入他娘的，罗叔一个没有半点底牌底气的人，都能舍弃得这么痛快干脆，把话说得这么豪迈。 他又岂能差了？ “丢！现在就丢！我还要摇船桨，你来丢吧，能丢多少是多少！” 罗勇重重点头，双手用力抓着缆绳，不停往下拽，把整根缆绳绷紧，然后用刚才给渔网固定时，顺手多摸的一根铁钉，将缆绳固定在了桅杆上。 这回，和之前相比，船帆要稳定很多。 虽然抖个不停，至少没有立即改的方向。罗勇给自己的行动争取到了时间！ 罗勇俯下身子，好似一头饥肠辘辘的猛兽，扑向了自己的猎物。 他扑到了渔网上面，双手不停地去抓渔网里的鱼，使劲把这些鱼给扯出来，然后直接甩到甲板上，也不用专门丢到海里去。 反正现在渔船这么颠簸，这些鱼挣扎得又这么厉害，自己跳进海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没必要去费那个功夫。 现在，最重要的是，以最高的效率给渔船减重，加快渔船的逃逸速度！ 一条、十条、二十条…… 不知道多少大黄鱼被罗勇解了出来。 丢到甲板上，扑腾个不停。 然后在大海的咆哮中，渔船的颤抖中，在一次颠簸里高高腾飞，飞越围栏，重回了海里。 陆潮生看着罗勇在那里忙碌，一时情急。 “罗叔，你这一条条的放鱼，要放到什么时候去？他们现在可不是在搞什么慈善放生，咱们是在救命啊，救自己的命啊！” 罗勇头也不回地吼道：“老子也想一次性把所有鱼放进海里，老子没你那么大的力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