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金风玉露楼(一)
礼县河东市集车马喧嚣,人声鼎沸,临街铺面早早卸下门板,迎接新一日的人潮。
就在这片喧嚣之处,一座崭新的三层楼阁悄然掀开了它的面纱。
晨雾尚未散尽,两串丈余长的朱红鞭炮已高高挑起,垂落在地,如同两条蓄势待发的赤龙。
门楣之上,黑底金漆的巨匾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五个大字力透木髓,写着“金风玉露楼”。
那字迹清雅遒劲,似蕴着云卷云舒的从容。
匾额两侧,同样两个长联木匾,金字黑底,“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鞭炮骤然炸响,噼啪声震耳欲聋,赤红的碎屑裹着青烟,在晨光中如蝶乱舞。
硝烟味混着人群蒸腾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
早被这新鲜气象吸引的行人纷纷驻足,将这刚刚开启的楼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尤以青衫文士和蓝衣学子为多。
他们的目光,几乎都粘在那块匾额和那副对联上,口中啧啧有声。
“好名!好诗!”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儒生捋着胡须,眯眼望着那诗句,摇头晃脑,“‘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此句清丽脱俗,意境超然,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也。这许家娘子,怕是花了不少钱找文人捉刀代笔!”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学子接口道:“听闻许娘子是闵郎君的未婚妻子?闵郎君去年高中进士,文采斐然,依我看,这诗这名,多半出自流照兄的手笔,不过是借许娘子的酒楼扬名罢了。”他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对同年才子的推崇。
“此言差矣,”另一人摇头反驳,“许娘子虽是商贾女流,焉知不是她自家藏有慧根?这楼名,这诗句,清而不寒,艳而不妖,倒颇有几分闺阁之外的大气象。”他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楼阁,“瞧这装饰,便知主人眼光不俗。”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细看。只见那楼阁飞檐斗拱,朱漆廊柱,却不见寻常酒肆那种堆金砌玉的俗艳。
雕花窗棂疏朗有致,门内望去,大堂开阔,青砖墁地,几架绘着山水兰竹的素屏风巧妙隔出空间,檀木桌椅泛着温润光泽。
壁上悬着几幅水墨小品,意境萧疏。整座楼宇,洗去了前任主人留下的浓腻富贵气,只余一派洗练风雅的韵致。
喧嚣声浪如同有形之物,一波波涌到门口。
闵流照一身崭新的湖蓝细布直裰,玉簪束发,挺拔地立在许桑柔身侧,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气,眼角眉梢都浸润着暖意。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许桑柔身上。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轻纱半臂,乌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只斜簪一支珍珠步摇,素净中透着精心打点的明丽。
她含笑对着门口涌来的宾客点头致意,眼神明亮而专注。
“岁岁,”闵流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由衷的赞叹,“这楼的名字和这诗……真是好极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此句清绝,非俗子能为。”他眼中情意与骄傲交织,如星子闪烁。
许桑柔唇边的笑意深了些,鬓边那支闵流照新送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漾开一点柔润的光晕:“逐月,你莫要抬举我。这句诗,还有这楼名,并非我所作。是许久以前偶然翻到一册残缺不全的异域游记,夹页里用蝇头小楷抄录的,并无署名。我瞧着意境极好,便借来一用。”她语气坦**,并无半分作伪。
闵流照微微一怔,随即开朗笑了,“原来如此。不过,能于残卷之中慧眼识珠,亦是你的本事。若非你,这绝妙好辞,怕是要永远蒙尘了。”
正说话间,又有几位相识的客人涌上来道贺。
许桑柔笑意盈盈地应对了几句,便轻轻推了推闵流照的手臂:“好了,热闹你也看过了,快些回去温书吧。考试才是正经大事,莫要在我这里耽搁了时辰。”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闵流照却站着不动,目光扫过人头攒动的大堂和穿梭不息、额头已见薄汗的跑堂伙计们,声音坚定:“这么大的日子,这么大的喜事,我怎能只让你一人担着?我留下帮你照应,心里才踏实。”他望着她,眼神执拗。
许桑柔心中暖流涌动,面上却故意板起一点:“你呀,就是瞎操心。阿舵跟着牛大厨在后厨里忙得脚不沾地呢。”
顺着她指的方向,隐隐可见通往后厨的门口,一个精干少年正端着巨大的托盘一闪而过。
“牛大厨可是我好不容易高薪挖来的当厨师主管的,有他掌着勺,灶上的事稳如泰山。我又聘了张师傅、李师傅、王师傅,还有一位专精白案的赵师傅,四位都是手艺扎实又稳重的。前头账目有我阿娘盯着,她年轻时也读过几年私塾,算盘打得比我好。还有阿飞,”她目光转向大堂一角,那个身形矫健、眼神机警的少年正利落地指挥着几个跑堂伙计搬动屏风,“里里外外迎来送往、采买外送,他管得井井有条。人手已足,诸事皆备。”
她转回头,望着闵流照,笑容明澈,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如今我呀,只需每日挑个心情好的时辰,亲手做几道精细菜,再琢磨些新花样,便是顶顶快活的事了。你在这里,反倒让我分心惦记你书读得如何。快回去,莫让我着急。”
她轻轻推他,那力道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坚持。
闵流照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关切和自信,心知再坚持也是徒劳,反而辜负她这份为自己前程着想的深意
。他只得无奈地笑了笑,妥协道:“好好好,拗不过你。那我午后便回去。只是若遇着什么难缠的客人,定要使人来叫我,不许自己硬扛。”
“知道了,闵大进士。”许桑柔促狭地眨眨眼,推着他往人群外走,“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可要喊人拿扫帚了!”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闵流照,许桑柔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静的专注。
她理了理衣袖,深吸一口气,让阿飞招待,自己转身去自己的专属大厨房开始准备烹饪自己的菜品。
文娘独自坐在临窗的位子上,好奇地看着周边。
“这位娘子,您用点什么?”一个面庞清秀、眼神伶俐的少年跑堂快步过来,肩上搭着雪白的抹布,声音清脆却不扰人。
他利落地用抹布擦了擦本就光洁的桌面,动作麻利又带着一种新店开张特有的朝气。
文娘收回目光,对他温和地点点头。
阿青立刻从桌边一个精巧的小竹筒里抽出一块打磨光滑的薄木牌,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娘子请看,这是咱们楼里的菜单。今日新开张,所有菜品一律八折,还附赠一份主理娘子亲手调制的甜点呢!”
木牌上用清秀的小楷分门别类写着菜名和价格。文娘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菜名: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清炒虾仁、八宝葫芦鸭……随即她注意到菜单末尾一行稍小的字迹:“主理娘子匠心特供,每日午晚各仅五份,随缘而制,先到先得。”
“这‘匠心特供’,今日是什么?”文娘轻声问。
阿青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点隐秘的兴奋:“回娘子话,今日午市的特供是‘黄焖鱼翅’!这可是我们许娘子的绝活,用上好的玉脊翅,配着老母鸡、火腿肘子、精瘦肉吊足了十二个时辰的高汤,文火慢煨出来的,滋味儿那叫一个绝!就剩最后两份了,娘子可要尝尝鲜?”
“黄焖鱼翅……”文娘低声重复了一遍。这道菜,名贵而费工,是真正的功夫菜,“好,”文娘抬起头,声音果断,“就给我来一份这‘匠心特供’的黄焖鱼翅。”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菜单,“再要一份黄豆焖鸡爪吧。”之前许家食肆做过几次,别的不说,这道菜又香又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