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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上元圆子

大概是因为今日是上元节,来的客人实在多,一波接一波,跟浪花似的。可惜阿飞从春节和闵流照一齐去了闵家老宅,说是要过了元宵才能回来。 只剩许桑柔和张贵娘还有阿舵三个人忙得团团转。 母女二人关了铺面回家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时分了。 回到了院子里,两个人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揉捏着自己酸胀的小腿肚,眉头紧紧蹙着,额角被汗水濡湿的几缕碎发紧贴着皮肤,在初升的朦胧月光下,显出一种深重的倦意。 许路年带着许秋鸿对二人说要不要歇会儿之后一家去逛逛上元节市集。 “阿娘,”许桑柔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要不我们歇着吧,让阿爹他们去。” 不行,实在是走不动了,早知道今日就不开店了,实在是太累了,一步都走不动了! 张贵娘也只无力地摆摆手,连应声的力气都吝啬,只感觉到一种被彻底淘洗干净的虚脱感。 许路年连忙说他和秋鸿将许平吟一起带出去逛逛,顺便买些吃食回来当晚饭,让母女两好好歇一会儿。 许桑柔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回自己那间小屋,几乎是跌撞着扑向床铺。 冰冷的细布枕头挨上滚烫面颊的瞬间,一种近乎晕眩的松弛感攫住了她。眼皮重若千钧,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白日里喧嚣的市声、锅勺的声音、食客的催促…… 所有嘈杂如退潮般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安宁。 不知沉沦了多久,意识是被院中刻意压低的、细碎的说话声和碗碟轻轻磕碰的脆响一丝丝唤回的。 许桑柔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屋内一片昏暗,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线摇曳的暖黄烛光。她茫然地盯着房梁模糊的暗影,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分辨出那是弟弟许秋鸿刻意放轻的嗓音,似乎在张罗着什么。 “阿姐?醒醒呀!该起来用晚饭了!” 许路年的声音贴着门传进来,声音小,怕声音太大吓醒沉睡的人。 许桑柔撑着手臂坐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窗外夜色浓稠,一轮饱满的圆月不知何时已攀上中天,清辉透过窗棂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斑。 估摸着已是戌时末了(晚上八点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残余的困倦,拢了拢睡得有些散乱的鬓发,推开房门。 一股香气带着点市井活力,瞬间冲入鼻腔,将残余的睡意彻底驱散。 院子的石桌上点着两盏油灯,周围石灯也点亮了。光线比往日明亮许多。 石桌上面摆得满满当当。 张贵娘也已起身,坐在桌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眼神却被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吃食点亮了。 “快来,姐!就等你了!” 许秋鸿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正往桌上放,脸上是兴奋的光彩。许平吟乖乖坐在小凳上,眼睛却像黏在了桌上,小嘴微微张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都是街面上买的,省得你阿娘和你再劳神。” 许路年笑着解释,一边麻利地摆开筷子,“快坐下,趁热!” 许桑柔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面。那琳琅满目的色彩和扑鼻的香气,瞬间勾起了腹中沉睡的饥饿,辘辘之声几乎要压抑不住。 最显眼的是摆在中央大盘里的野鸭肉。 深秋猎获的野鸭,经过冬日腌制,此刻正泛着一种诱人的、深琥珀色的油光。 大块的鸭肉被烤得皮肉微微分离,边缘焦脆卷起,清晰的炭火烙印如同精心雕琢的纹路,深深镌刻在紧致的皮肉之上。一股浓烈而独特的烟熏焦香,混合着鸭肉本身的丰腴气息,霸道地占据着空气,丝丝缕缕钻进人的肺腑,勾动着最原始的食欲。 旁边一小碟切得极细的嫩黄姜丝,如同初春的新芽,静静候在一旁。 紧挨着野鸭的是一盘煎夹子。圆鼓鼓、金灿灿的,整齐地码放着。面皮被煎得极透,薄如蝉翼处近乎透明,显露出里面饱满的肉馅,而大部分则呈现出一种均匀诱人的、熟透麦子般的金黄。 许秋鸿忍不住先夹起一个,牙齿轻轻咬破那层酥脆外壳,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脆响清晰可闻。 滚烫鲜美的肉汁立刻汹涌而出,裹挟着葱姜和五香粉的浓郁香气,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那面皮酥得掉渣,内里的肉馅肥瘦相间,细嫩多汁,咬下去有种令人愉悦的弹韧感。 他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咽下。 许平吟眼巴巴地瞅着哥哥,小手已经伸向了另一盘堆叠如小塔般的糖油糕。 这是西北传过来的做法,一个个糯米粉团子炸得胖乎乎、圆滚滚,色泽是温暖甜蜜的金黄。热油激出的蓬松小孔遍布表面,还在微微散发着热气。最诱人的是那淋上去的、近乎半透明的琥珀色糖浆,浓稠欲滴,在油灯下闪烁着蜜一样的光泽。 小姑娘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温热的触感让她咧开了嘴。 一口咬下去,外层裹着的糖浆脆壳应声碎裂,随即是软糯到极致的糕体,带着浓浓的糯米甜香,黏黏地缠住了牙齿,甜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小脸上立刻沾满了亮晶晶的糖渍,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花猫。 “慢点,好好,小心烫着!” 张贵娘嘴上嗔怪着,眼中却满是笑意,自己也夹起一块糖油糕,感受着那甜蜜的软糯在舌尖化开,驱散了积压的疲惫。 最后是这上元节必吃的圆子。 不过和往日的豆沙圆子不大一样,许秋鸿兴致勃勃地介绍这叫“乳糖圆子”,正是今年徐大圆子店推出的上元节新口味。 青花瓷碗里盛着清亮的汤水,一个个雪白滚圆的元宵浮沉其间,如同温润的玉珠。汤面上漂浮着几缕淡金色的糖丝和零星的桂花碎末。这圆子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透出里面淡黄色馅心。 许桑柔用瓷勺小心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咬破那层柔韧的糯米皮,一股极其浓郁、醇厚、带着特殊乳香的甜味瞬间在口中爆炸开来。那乳糖馅心并非凝固的硬块,而是细腻如流沙,带着微微的温度,浓郁香甜的滋味无比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味蕾,一路熨帖到心坎里。 这新奇的甜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丰腴满足感,是寻常糖块无法比拟的。吃起来很像绵软桂花糕内馅加了一小勺炼乳。 许桑柔忍不住闭了闭眼,感受这份纯粹的甜蜜在口中缓缓流淌、融化。 一家人围着小桌,起初是饿极了,风卷残云般对付着野鸭肉和煎夹子,满屋都是咀嚼的声响和满足的喟叹。 待到最初的饥饿被压下去,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许路年仔细地撕扯着鸭肉,将带着烟熏焦香的鸭皮和细嫩的鸭肉一起裹上几根爽口的姜丝,递到张贵娘碗里。 张贵娘则忙着给许平吟吹凉滚烫的糖油糕,又用勺子把乳糖圆子小心分成小份。 许秋鸿则专注于煎夹子,一口一个,吃得满嘴油光,还不忘评价:“阿姐,这家脚店的这馅儿调得真好,咸淡正好,汁水足!” 桌上气氛温馨而热烈,食物的香气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驱散了白日所有的劳顿。 然而,当盘碟渐渐见底,只剩下些零星的碎屑和最后几个乳糖圆子在汤中沉浮时,张贵娘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桌面,几不可闻地轻轻“啧”了一声。 “他爹啊,”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精打细算和此刻吃饱喝足后的“挑剔”,“过节呢,怎么不多买几样?瞧这桌上,拢共就四样,看着是有点…单薄了。” 她拿起空了大半的煎夹子盘子,似乎想找出点剩余,最终又放下。 许路年正舀起最后一个乳糖圆子,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爽朗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 他放下勺子,故意环视了一圈桌上那些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油光的碟子,又看看张贵娘身上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一个补丁也无的细布袄子,最后目光落在许桑柔脸上,嘴巴咧开笑。 “哎呦夫人诶!”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您可仔细瞧瞧!就这些菜,别说放去年上元节了,就是去年大年三十,咱们一家子围着桌子,要是能有这么几盘端上来,那不得乐得三天合不拢嘴?只怕连盘子底都得舔得干干净净!” 他手指点着桌上:“瞅瞅这野鸭,正经的野味!这煎夹子,满兜的肉汁儿!这糖油糕,流蜜的糖浆!还有这乳糖圆子,可是上元节最新的玩意儿!哪一样不是顶顶好的吃食?去年这时候,咱家灶上能有啥?一碗稠点的杂粮粥,几根腌得齁咸的老咸菜,顶天了再切两片肥膘肉熬熬油渣,再蒸点腊肉腊鸭的,就算是过年了!” 许路年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张 贵娘脸上的那点“嫌弃”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恍然。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袖口。 许秋鸿也停下了咀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默默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曾经用来装糙米的、如今已被新米缸替代的旧陶罐。 许平吟年纪最小,但也似乎被这突然沉静的气氛感染,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许桑柔的心,被父亲那爽朗的笑声和直白的话语猛地撞了一下。 她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掠过桌上那些空了的、尚带着油渍和糖痕的盘碗。野鸭的炭香似乎还在鼻端萦绕,煎夹子酥脆的声响犹在耳边,糖油糕的黏糯甜蜜和乳糖圆子那爆炸般的浓郁乳香,依旧在味蕾上留下鲜明的烙印。 这一切的丰盛与满足,与记忆中那个冰冷寡淡、捉襟见肘的旧年重叠、对比,强烈的反差让她心口又酸又涨,但同时,也给了她更大的自信。 看,我就说,我一定会带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这才第一年,以后的我们家的好日子多着呢! 许桑柔心里想。 父亲爽朗的笑声打破了短暂的静默:“哈哈,都不说话了!我这是话糙理不糙!咱们家啊,这日子是真真儿地往上走了!宽裕了!宽裕了,心气儿就高了,舌头也刁了!” 他笑着拍了拍桌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自豪和欣慰,“这是好事!大好事!多亏了岁岁!” “噗嗤……” 张贵娘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刻意为之的“嫌弃”烟消云散,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纹路,带着释然和满足。 “就是!阿爹说话确实糙!” 许秋鸿也重新笑起来,跟着起哄。 “话糙!话糙!” 小丫头许平吟不明所以,但见大家都笑,也拍着小手鹦鹉学舌,稚嫩的童音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开怀。 小小的堂屋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那笑声爽朗、真挚,冲散了之前片刻的沉静,带着一种苦尽甘来、扬眉吐气的畅快。油灯的火苗被这笑声震得欢快地跳跃着,将墙壁上晃动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交织成一幅温暖而鲜活的画卷。桌上杯盘狼藉,却是一种无比踏实的富足。 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墨蓝天幕,清辉如练,温柔地洒满寂静的小院。 墙角堆放着白日里拆卸下来的、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几块旧木板,那是河东市集那间新租下的酒楼的“遗迹”。 她看得有些出神。 王云珠凑来的那一千两银子,都是代表着二人之间的信任与情谊。 现在新酒楼的地址已经租好了。 就在河东市集偏后街巷里,那家落魄的、门庭冷落的旧酒楼。 她足足等了两个多月,才等到原东家终于熬不下去,肯松口转租。 位置不算顶好,不如那如日中天的“和鲜楼”临着正街,但胜在地方够大,前后两进,还有个不小的后院。 原本也是做海鲜的,可惜味道手艺总差那么一口气,更致命的是,原东家抠门,舍不得给好厨子开好工钱。人心散了,手艺好的师傅们一个个另谋高就,酒楼也就彻底败落了,只剩个空****的壳子。 接手过来,光是清理拆卸那些破败的旧物,就得费上好一番功夫。 她的视线缓缓移回屋内,落回这方被灯火和笑语填满的小小空间,落回家人洋溢着满足和希望的脸庞上,最终,落在桌角那只盛过糖油糕的空碟上。浓稠的、琥珀色的糖浆在碟底残留着最后一点痕迹,在烛光下折射出蜜一样温润的光泽。 许秋鸿笑着,又去刮碗底最后一点乳糖的残渣,一边随口道:“阿姐,等咱酒楼开起来,头等大事就是寻摸好厨子!要是能挖到‘和鲜楼’那样手艺的……” 他话未说完,就被许桑柔一个眼神止住了。那眼神里有笑意,有坚定,也有一丝“莫要过早张扬”的谨慎。 “路还长着呢。” 许桑柔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她拿起筷子,夹起碟子里最后一小片野鸭皮,那烟熏的焦香再次扑入鼻端。她慢慢地嚼着,感受着那独特的韧劲与香气在口中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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