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串串
腊月寒风如刀,刮过求学巷的青石长街石板路上,卷起枯叶打着旋儿。
许家食肆门前蜿蜒的长队却如一道倔强的暖流,硬生生在这凛冽里劈开一道生机勃勃、热闹景气的口子。
秦五爷裹着厚重的貂裘大氅,脖颈缩在风毛领子里,脚上那双厚底棉靴在冰冷的石板上反复碾磨着,试图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他忍不住又跺了跺脚,每一次动作都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土和霜粒。
“师父,这队……怕是还得排上小半个时辰。”徒弟秦正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凑近了低声道,声音在寒气里微微发颤。
他哈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被风吹散。
秦五爷从鼻子里沉沉哼出一声,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那扇热气氤氲的食肆大门。
每一次厚重防寒门帘的开合,便有一股浓烈霸道、勾魂摄魄的奇香如洪水般汹涌而出,撞碎寒流,直扑人面。
那香气异常复杂,但同为多年大厨的秦五爷一闻便知道了大部分底料。
那是滚烫牛油在烈火上煎熬出的浑厚味道,是山野花椒、麻椒被热力激**出的令人舌根发紧的酥麻辛香,是无数香料在热汤里翻腾交融后升腾起的复合醇香,更隐隐裹挟着各种鲜肉、山菌、时蔬被瞬间烫熟时释放出的原始鲜甜气息。
这香,仿佛一只无形巨手,蛮横地攥紧了秦正的胃囊,让他腹中那点矜持瞬间化为乌有,空空作响。
秦五爷抬眼瞥了一眼自家不争气的徒弟,哼了一声。
“刘老儿……”秦五爷喃喃自语,口中呼出的白气袅袅消散,眼中却带着审视的锐利,“夸什么此女许桑柔,年纪轻轻却天资卓绝,假以时日必成顶尖大厨?哼,顶尖?谈何容易!这行当,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或困于时运,或败于懈怠,最终不过泯然众人。新鲜玩意儿,谁不会弄几个?难的是那份沉得下去的心气,是千锤百炼的火候,是日复一日的枯燥里熬出的真章!今日,老夫倒要亲口尝尝,这被刘御厨如此推崇的小娘子,究竟有几分成色!”
队伍如冻僵的长蛇,在秦五爷焦灼的忍耐中一寸寸向前挪动。
终于,那扇溢满暖意与浓香的大门再次洞开,轮到他们师徒了。
掀开厚重的挡风棉帘,一股裹挟着食物热力、鼎沸人声的温暖气浪猛地扑面而来,几乎将人撞个趔趄。
食肆内人声鼎沸,每一张桌子中央都架着一口或大或小的锅子,白雾升腾弥漫,食客们围坐谈笑,红光满面,举箸如飞。
喧嚣声浪、碗碟轻碰声、满足的喟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幅平凡而温馨的市井烟火图卷。
秦五爷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却被大堂一侧的景象牢牢钉住,那并非寻常厨房案板,而是一排排造型奇特、高达及胸的敞口木质柜架。
架子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插满了长短粗细各异的竹签。
每根签子上,都穿着形态各异、色泽诱人的食材,琳琅满目,蔚为壮观。
“这……这是何物?”秦正也看呆了,扯了扯师父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惊异,“暖锅子常见,可这……签签串串又是何等名堂?”
秦五爷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一层。
这花哨的阵仗,莫非真只是哗众取宠?
一个手脚麻利、笑容可掬的小伙计阿飞迎了上来,引着师徒二人到角落一张刚收拾出来的方桌落座。
桌上已置好一口造型奇特的锅,中间一道蜿蜒的铜片将锅体精准地一分为二,恰似太极阴阳鱼。一边是赤红如熔岩的浓汤,厚厚一层鲜亮的红油在高温下不安分地翻滚着,其间无数饱满的干辣椒段、深褐色的花椒粒沉沉浮浮,如同火山深处喷薄欲出的灼热岩浆,散发出令人头皮微微发麻的霸道椒香。
另一边则是温润如玉的乳白浓汤,汤色如凝脂,橙红的枸杞子作点缀,汤面平静无波,却不断有细密的气泡从锅底悄然升起,破开,释放出醇厚悠长的骨香与菌菇特有的山野清气。
“二位客官,这是咱家小娘子新推的‘串串火锅’!”
阿飞语速轻快,带着一股子自豪,“想吃什么,劳烦移步那边签架,自个儿取签便是!荤素皆有,都是今冬最新鲜的时令货色!锅底是鸳鸯锅,红汤辛烈,白汤温补,任君挑选!吃罢按签计数,一签一文,童叟无欺!”
自己取签?秦五爷与秦正面面相觑,这等吃法,确是闻所未闻。
两人起身走向那如林的签架,每一步都带着试探与好奇。
靠近了,那食材的新鲜气、竹签的清香气便更加分明地涌入鼻腔。
签架之上,俨然是冬日能有的食材都在这儿了。
晶莹剔透的冬笋片被巧手削得薄如蝉翼,几片叠穿于一根细签之上,宛如冰玉层叠。
青皮冬瓜切成了均匀适口的方墩,碧绿可爱。
橙黄的南瓜块饱满厚实,沉淀着阳光的甜香。
红白相间的鲜嫩羊肉卷,或裹着翠绿欲滴、细嫩水灵的香菜嫩茎,或卷着腌制得恰到好处、色泽深绿、酸香扑鼻的酸豆角碎,又或是紧紧缠绕着深绿脆韧、嚼劲十足的贡菜条。
更有处理得极干净的黄喉,切成了适口的条块,呈现出柔韧的淡黄色泽。
新鲜的心肺片,薄而匀称,透着健康的浅红。
最诱人的是那猪蹄筋,经过精心炖煮后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软糯中透着极致的弹韧,颤巍巍地挂在粗签之上,仿佛轻轻一碰便会诱人地弹跳起来……
无数竹签林立,各色食材在明亮的灯火下闪烁着新鲜润泽的光彩,令人眼花缭乱,口舌生津。
秦五爷心中那点疑虑,被这食材本身的品质无声地消解了大半。他不再迟疑,与秦正各取了一只宽口竹编大笸箩,开始挑选。
素签取冬笋、冬瓜、南瓜,荤签则羊肉卷香菜、羊肉卷贡菜、黄喉、蹄筋……不一会儿,两人面前的笸箩便放满了沉甸甸的食材。
而后又在阿飞的介绍下按照各自口味调好了蘸碟。
回到热气腾腾的锅边,师徒二人再无二话,各自执起长筷。
秦五爷先夹起一串冬笋片,试探性地投入那翻滚的红汤之中。
薄如纸片的冬笋在滚沸的赤汤里只沉浮了短短几个呼吸,便迅速吸饱了汤汁,边缘微微卷曲,呈现出一种被汤汁浸透的诱人琥珀色。
他小心地提起,吹了吹,送入口中。
滚烫第一时间袭来,紧接着,便是那红汤的霸道。
花椒的麻如细密的电流,瞬间从舌尖窜向整个口腔,带来奇妙的震颤。
辣椒的烈则如一团炽热的火球,在口腔里轰然炸开,烧灼感直冲头顶,却又带来一种酣畅淋漓的痛感。在这麻与辣的惊涛骇浪之下,牛油的厚重醇香、骨汤的深沉底蕴、以及各种香料复合出的奇异香气,才如同磐石般稳稳托住了这汹涌的味道。
而那冬笋本身,在经历了这短暂而激烈的汤浴后,竟奇迹般地保留了其最核心的脆嫩清甜,透出它来自山野的本真之味。
脆、嫩、麻、辣、鲜、香……秦五爷猛地瞪大了眼睛,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竟是一时失语。
“师父?”秦正见师父神色有异,不由紧张问道。
秦五爷摆摆手,示意无妨,但那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发现了宝藏。他毫不犹豫,又将一串羊肉卷贡菜投入红汤。
羊肉在滚汤中迅速变色,由鲜红转为诱人的熟褐色,紧紧裹着的深绿贡菜条在热力下愈发显得脆韧挺拔。
捞出,入口。羊肉的鲜嫩肥美瞬间在舌尖化开,浓郁的肉香被红汤的辛烈烘托得淋漓尽致,而那贡菜条,则爆发出惊人的“咔嚓”脆响,其独特的清爽口感和微微的咸鲜,,瞬间化解了羊肉可能带来的些微油腻,也中和了红汤过于猛烈的冲击,带来一种极其爽利痛快的平衡感。
“妙!”秦五爷终于忍不住感慨一声。
他立刻转向那锅温润如玉的白汤。一串蹄筋被投入其中,在乳白的汤汁里沉沉浮浮,如同上好的琥珀在其中温养。
煮的时间稍长,待其吸饱了醇厚的汤汁,变得愈发晶莹剔透、饱满丰盈时,方才夹出。蹄筋入口,舌尖首先感受到的是那极致软糯的胶质感,牙齿轻轻一碰,便如陷入温柔的云端;随之而来的是丰腴的脂香在口腔中弥漫,但这脂香又被白汤中浓郁纯粹的骨香、菌菇的清新山野气息完美包裹、融合,丝毫不显肥腻,只余下满口的丰润醇美与悠长回甘。
蹄筋本身那种独特的弹韧嚼劲,在软糯之后悄然呈现,带来层次丰富的口感享受。再沾一下料碟,香辛料带来的刺激,让蹄筋的口感和味道就更加美妙了。
“师父,您试试这个羊肉卷香菜!”秦正吃得满头大汗,却兴奋异常,忍不住推荐自己的发现。
秦五爷从善如流。那羊肉的鲜嫩与香菜的奇异清香,在红汤的猛烈催化下,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升华。
香菜的青草气息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与羊肉的脂香、红汤的辛香奇妙地缠绕、激**,如同在烈火燎原的战场上,陡然绽放出一丛生机勃勃的翠绿。
师徒二人完全沉浸在美食带来的巨大愉悦之中。
箸起箸落,签进签出,笸箩里的签子堆得越来越高。
额头汗珠滚落,辣得丝丝吸气,麻得嘴唇微颤,却依旧停不下手中的动作。那滚烫的锅汤仿佛有魔力,将竹签上的寻常食材点化成令人欲罢不能的珍馐。
就在这时,一壶沁凉的饮品被阿舵适时送上。
“二位客官,天燥锅热,尝尝咱家小娘子特意湃的酸梅饮子,井水镇过,最是解腻生津!”
秦五爷正被红汤的余威燎得口干舌燥,闻言立刻倒了一杯。那深琥珀色的**甫一入口,冰凉清冽之感瞬间沿着灼热的食道滑下,如同久旱逢霖。浓郁的梅子酸香活泼地在口中跳跃,伴随着甘草的微甘回韵,以及若有似无的淡淡桂花余香,极其利落地冲刷掉口腔里残留的麻辣厚重,只留下一片清爽的凉意和令人愉悦的酸甜。
仿佛跋涉过火焰山后,一头扎进了清冽甘甜的山泉之中,通体舒泰。
这一热一凉,一烈一柔的搭配,心思之巧,体贴之至,让秦五爷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许小娘子,不由得又添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好感。
酣畅淋漓间,邻桌几位熟客的谈笑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要说许小娘子这心思,真真是绝了!之前那‘干蒸排骨’,啧,你们是没赶上!”一个微胖的中年汉子抹了把汗,咂着嘴,眼神里满是回味,“小肋排斩得匀称,拿秘制的豉汁蒜蓉酱腌透了,就那么原汁原味地摊在垫了芋头条的竹笼屉里猛火蒸!蒸出来那排骨,颤巍巍,嫩得哟,骨头缝里都吸满了豉蒜的咸鲜浓香!底下吸饱了肉汁精华的芋头,粉糯糯、香喷喷,比肉还招人!唉,想想就馋得慌!”
另一个精瘦老者立刻接口:“老哥说的是!可老头子我更惦记那‘干捞粉丝’!那甚么龙……龙口粉丝煮得软硬恰到好处,根根分明,油亮亮的,拌上爆香的虾米碎、香菇丁、肉末,还有那秘制的酱料,咸鲜微甜,带着镬气!嗦上一大口,那叫一个爽滑入味!再来一碟子她家自腌的脆萝卜丁,酸甜爽口,绝配!”
“嗨,你们说的都好,”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笑意,“啥时候小娘子能让这些好菜都返场,那才叫美呢!”
“返场?我看悬!”微胖汉子笑道,“小娘子心思活络着呢,瞧这‘串串火锅’不又是个新鲜热辣的?想吃什么自己挑,丰俭由人,热热闹闹,多痛快!不过话说回来,今儿这串串,也真是好吃到心坎里了!这大冷天,围着热锅子,想涮啥涮啥,舒坦!”几人说着,又笑着举起酸梅饮碰了碰杯,满足之情溢于言表。
这些话语让秦五爷听得不由得顺着想象了起来。
干蒸排骨的极致嫩滑与豉蒜浓香,干捞粉丝的爽滑镬气与丰盛配料,黑椒猪扒饭的厚实满足与霸道酱汁……
原来,这小小的食肆,绝非他最初所想的,仅靠新奇花样哗众取宠。每一道被提及的菜式,都体现了许家小娘子对食材本味的尊重,对火候的精准把握。
那未曾谋面的许小娘子,她的身影在这纷繁的菜名与食客的赞叹声中,似乎褪去了“年轻”这层单薄的标签,渐渐显露出一种沉实而灵动的底蕴。
秦五爷默默听着,手中的动作却未曾停下,竹签投入滚汤,又带着吸饱精华的食材被提起,送入口中。红汤的暴烈,白汤的醇厚,食材的新鲜本真,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更深沉的依托。
师徒二人面前的竹签,不知不觉间已堆成了两座小山。秦正满足地打了个带着浓郁香气的饱嗝,摸着滚圆的肚子,看着师父面前那堆绝不逊于自己的签山,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师父,您……还加些不?”
秦五爷动作一顿,拈着最后一串刚捞起的、裹着红亮汤汁的蹄筋,正要送入唇边。听到徒弟这隐含揶揄的问话,他那张素来严肃、惯于品评挑剔美食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赧然。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稍纵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他并未立刻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热气蒸腾、食材林立的签架方向。冬笋晶莹,羊肉红润,贡菜深碧……那色彩在氤氲白雾中依旧鲜明夺目,无声地散发着持续的**。
片刻的沉默,仿佛在权衡着什么。终于,他喉结微动,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如同怕惊扰了什么。他放下手中那串蹄筋,并未看向徒弟,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阿正,你去,再添些冬笋,还有那羊肉卷贡菜。各十签。”
话音落下,他重新执起那串蹄筋,稳稳送入口中。
软糯丰腴的胶质在齿间温柔化开,醇厚的白汤香气弥漫口腔。额角细密的汗珠在温暖的灯火下折射着微光,他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缭绕的雾气,投向了后厨那扇不断开合、人影忙碌的门帘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