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锦绣山河(一)
第二轮比赛过午时便开始。
长园中雕花窗棂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风拂过檐角铜铃,清越铃声未散,主事已肃然立于高台之上,沉声宣布:“‘锦绣山河’为题,限时三时辰!”
当题目传入厨房时候,由上午入选的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锦绣山河”四字,如重锤敲在许桑柔心头。她指尖无意识捻着围裙一角。
雕花?摆盘?这分明是要以刀为笔、以案为纸,绘一幅可食的江山图卷。
但许桑柔她素来所长在火候、调味方面,而非这等纤巧精微的雕琢功夫,说实话,之前也确实很少有专门的练习,能拿出之前那道文思豆腐都已经是她刀工的巅峰了。
许桑柔目光扫过场中,对手皆已凝神屏息。
观文县乐隐居的丛先生,气定神闲,正用一方素白细绢,慢条斯理擦拭那柄薄如柳叶的雕刀,
平县颂乐馆的当家娘子颂娘子,十指翻飞,已然将整块鸡胸肉剔得干干净净,雪白肉茸置于冰镇过的青瓷大碗中,动作利落如风。
乐隐居丛先生案前,宛如一泓清泉无声漫开。他神色专注,指尖拈起一块莹白如玉的嫩豆腐,那柄薄得惊人的柳叶刀在他指间轻旋,刀尖微颤,似拂过最柔嫩的花瓣。细密的碎屑如初雪簌簌而落,顷刻间,一朵玲珑剔透的玉莲便在他掌心悄然绽放,莲瓣层叠舒展,细看之下,竟连莲房上微凹的孔窍都历历可辨。他唇角微扬,又取一小块豆腐,刀走龙蛇,一叶扁舟轮廓立显,舷弧流畅,舱蓬微拱,置于盘中,恍若随时要随波逐流而去。
炉上那只敞口宽腹的越窑青瓷汤钵里,备下的清鸡汤正被文火煨着,汤色澄澈如初,唯见几缕极淡的烟气袅袅。
丛先生揭开另一只小砂锅的盖子,浓郁鲜香瞬间弥漫开来,那是用上等瑶柱干贝细细吊出的汤汁,色泽金黄,浓稠如琥珀琼浆。他执起细孔竹滤,将金汤徐徐滤入青瓷钵的清鸡汤底中。两股清流交融,金汤的浓鲜瞬间被清汤化开、提纯,汤色竟愈发清透起来,宛如春日雨后的山涧,一眼便能望穿水底圆润的卵石,又似将天地间的澄澈都浓缩于这一钵之中。
丛先生手腕轻抖,将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鲤鱼片,如撒落一捧粉白色的花瓣般,均匀铺入那无声微沸的清汤热浪之中。滚汤的热力温柔地托起鱼片,那粉白薄片受热卷曲、舒展、再微微卷曲,边缘处泛起娇嫩的雪白,中心仍透着诱人的浅粉,在澄澈的汤水中上下起伏、层叠铺展,竟真似碧波翻涌,鳞光闪烁。
他取长柄竹筷,轻巧夹起先前雕就的豆腐莲花与小舟,小心翼翼地置于这微澜之上。
玉莲轻浮,悠然自得,小舟微倾,似正待启航。
最后,他将切得细如发丝的白菜心嫩芯,一把撒入汤中,翠黄的“水草”便随着汤羹微不可察的流动,在“锦鳞”与“莲花”间轻轻摇曳生姿。
几点朱红的枸杞,如同天边坠落的霞光,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瞬间点亮了整个“河面”的生机。
汤面终于归于平静,清波潋滟,锦鳞优游,小舟待发,水草依依,红霞映水,好一份宁静致远的江湖意象。
颂娘子那头,则是另一番刀劈斧凿、层峦叠嶂的气象。
她鬓角微汗,眼神却亮得惊人。黑亮的云耳已被她快刀切成大小不一、棱角分明的薄片,堆叠于阔口青花深盘的一侧,参差嶙峋,墨色深沉,俨然是山岳**的嶙峋骨架。
鲜嫩的冬笋,在她手下化作长短粗细各异的条块,带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被仔细地嵌插在“山石”的间隙与峰顶,远远望去,便似苍劲的林木顽强扎根于绝壁危岩,每一根都透着寒冬里的韧劲。
冬季难得的葵菜,被她信手装饰,稳稳附于“山石”与“笋林”的交接处,如同风雪中傲然挺立的古松,为这墨色山峦增添了一抹苍翠的生命力。
她将早已捶打至极致细腻、柔若无骨的鸡茸倾入碗中,那纯白之色胜过新雪。她调入极细的姜末、少许磨得极细的花椒粉、细盐,再缓缓倾入一点上好的清露黄酒与稀薄的蛋清汁水,手腕以太极画圆之势徐徐搅动,力道绵长均匀,如雪落无声。
鸡茸将这所有滋味无声吸纳,愈发显得莹润、柔顺、细腻,仿佛雪山之巅千年不化的寒冰,纯净无瑕。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十指灵巧如穿花拂柳,开始塑形。
先以宽刃竹片挑起一大团鸡茸,覆于盘底那墨色山峦的峰顶,压实、推匀,覆盖住最高的“峰尖”。再取稍小团,覆于侧峰,层层堆叠而下。
她的动作快而精准,每一次覆盖、每一次塑形,都令那“积雪”的形态愈发自然逼真,山脊处积雪稍薄,隐约透出底下的“墨石”与“苍松”。
背阴的山坳处,雪层则堆积得格外丰厚饱满,形成柔和的弧线,陡峭的崖壁处,“积雪”顺势流淌而下,形成一道道蜿蜒的“雪瀑”。
整个“雪山”的肌理,竟暗合了山水画中那浑厚雄峻的笔意与质感。
待塑形完毕,整盘送入蒸笼。猛火催动下,水汽氤氲升腾。
待颂娘子再次揭开笼盖时,一股纯净的鲜香热气扑面而来。再看那盘中“雪山”,鸡茸受热凝结,质地更显紧实莹润,表面光滑如新磨的羊脂白玉,真真似覆盖了一层新雪。
她取小勺,舀起早已备好的极薄极透的芡汁,仅用山泉水和少许藕粉调成,清亮如水。她手腕轻扬,细细淋在“雪山”之巅。那晶莹的芡汁顺着“山势”缓缓流淌而下,在“积雪”表面形成一层极薄、极润、极亮的水膜,宛如初阳融雪时,雪面折射出的清冷光华。
最后,她取过一根精雕细琢的白萝卜云纹,轻置于“山腰”缭绕的雾气(实则是蒸腾未散尽的热气)之中。那云纹线条流畅飘逸,萝卜质地通透,在“雪山”墨色底座的映衬下,真如缭绕峰峦的流云。一幅立体的雪岭寒山图,巍然矗立于青花瓷盘之上,寒气凛然却又蕴藏生机。
许桑柔立于自己的灶台前,一片淡然。
案上堆积的食材很多,饱满圆润的糯米粒、酱色浓郁的羊肉丁、蒸熟后金黄软糯的栗子、深红如玛瑙的红枣、洁白粉润的莲子、橙黄诱人的南瓜泥、青翠碧绿的豌豆、鲜亮夺目的胡萝卜丁。
灶火轰然腾起,闵流照安静地配合着许桑柔,二人显然已经有了默契。
大甑置于猛火之上,内里铺着洗净的糯米,注入清澈山泉水。
不多时,汹涌的蒸汽便顶得木质锅盖“噗噗”作响,浓郁清甜的米香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另一口铁锅烧得青烟微起,她倾入一勺雪白的猪脂,脂块遇热滋滋融化,化作清亮的油液。拍碎的姜块、挽成结的翠绿葱白投入油中,瞬间爆出辛香扑鼻的浓烈香气,如同点燃了引信。大块酱红色的羊肉丁随即倾入热油,“嗤啦”一声巨响,浓香炸裂。
她奋力挥动长柄铁铲,羊肉在滚油中翻滚跳跃,迅速褪去血色,边缘泛起焦黄。
黄酒沿锅边淋下,烈焰腾空而起,酒香裹着肉香猛烈蒸腾。酱油、细盐、一小撮提味的糖霜次第加入,锅中酱汁迅速变得红亮浓稠,紧紧包裹住每一粒羊肉丁,色泽深沉诱人,浓郁的酱香混合着羊肉特有的醇厚气息,霸道地侵占着赛场的每一个角落,与米香、汤香鼎足而立。
蒸笼揭开,糯米饭已熟透,粒粒饱满油亮,温润如玉,氤氲着大地般浑厚的暖香。
许桑柔双手戴上厚布手套,端起沉重的甑,将热气腾腾的糯米饭倾倒在巨大的青花海水纹平底盘中央。
她顾不得烫手,十指飞快地按压、塑形。米饭在她手下不再是散沙,而是有了筋骨与轮廓。
手腕发力,推起一道绵长低缓的“丘陵”,手指聚拢,堆叠出一座浑圆饱满的“主峰”,指腹轻抹,又于“山脚”处压出平缓的“沃野”。
糯米饭温热柔韧的质地,恰好承载起这方寸山河的雏形,峰峦起伏,大地初具。
蒸得酥烂喷香的栗子、红枣、莲子,如同最珍贵的宝石,被许桑柔小心而充满韵律地“镶嵌”在“山峦”的向阳坡地与“丘陵”的怀抱之中。
栗子金黄,象征山间宝藏,红枣深红,宛如秋日林叶,莲子洁白,好似山间乱石。
炒得酱香浓郁、油光发亮的羊肉丁,则被均匀撒布在“山脚”平缓的“原野”和“山坳”之间,如同散落的富庶村落,散发着温暖实在的人间烟火气。
翠绿的豌豆、橙红的胡萝卜丁,星星点点,遍洒“山野”,如同初春萌发的生机。
许桑柔取过洁净的油纸和铜嘴简易组装暂作裱花袋,小心灌入温热的南瓜泥。她屏住呼吸,凝神于指尖细微的力道控制。
金黄的南瓜泥从袋口细细的铜嘴中流淌而出,落在“山河”之上。
手腕悬提,行笔如飞,一道宽阔蜿蜒的“大河”自“雪山”主峰发源,奔腾而下,流经“丘陵”,穿过“村落”,浩浩汤汤横贯“沃野”,其势开阔雄浑,色泽灿烂辉煌,正是“金玉”之河。
又以南瓜泥勾勒出数条纤细支流,如血脉般深入“田野”。再用南瓜泥绘出纵横交错的阡陌“道路”,将村落、田野、山峦连接贯通。
整幅“舆图”瞬间被这流动的金色点亮,脉络清晰,气韵贯通。她另取小勺,舀起粘稠清亮的槐花蜜,在“河流”、“道路”与“村落”的关键节点上,淋下几道晶莹的蜜线。蜜汁在温热的食材上缓缓流淌、浸润,散发出温润甘甜的暖香,仿佛整个河山都沐浴在丰收富足的阳光之下。
一幅以大地为纸、五谷百果为彩、匠心为笔的《金玉山河图》呈现于青花巨盘之中。山川起伏,物产丰饶,河流如金带环绕,村落星布其间。
日影西斜,将高耸的檐角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三到菜品被青衣小厮们稳稳捧上高台,置于铺着素锦的长案之上。
几位须发皆白、目光如炬的老饕评委离席而起,缓步上前,空气骤然紧绷,落针可闻。其中一位身着深青色锦袍,面容清癯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曾掌宫廷御膳多年、退隐后德高望重的刘御厨。
他们首先停在丛先生的青瓷汤钵前。
清透如无物的汤底,粉白晶莹的鱼片如花瓣舒展,玉莲小舟静浮,青绿水草摇曳,朱红枸杞点染。主考官执起一柄素白细瓷汤匙,极其小心地探入汤中,唯恐惊扰了这方静谧江湖。
汤匙轻搅,带起细微水流,那些薄如纸的鱼片受激,竟如真正的锦鲤受惊般,在澄澈的“碧波”中微微弹动、悠然翻转,鳞光闪烁,霎时满座皆闻倒吸凉气之声。
汤匙舀起清汤、一片鱼、一丝“水草”、半朵“莲花瓣”。
刘御厨闭目轻啜,喉间微动,再睁开眼时,眸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妙极!此汤之清,已达‘汤清见底,如鉴照人’的御膳上品境界。鱼片之薄嫩滑润,入口即化,非千锤百炼的刀工与火候拿捏分毫不差不可得。豆腐莲花,温软无渣,雕工精巧如天工,豆香清雅如处子。白菜心丝清甜爽脆,枸杞微甘补益,一切皆恰到好处,增一分则赘,减一分则寡。此汤入腹,如饮一瓢江湖活水,温润熨帖,寒意尽消。潋滟晴波,活脱脱便在这钵中了!以此喻山河,清、活、雅、逸四字俱全,意境已臻化境。”
众人移步至颂娘子的“雪山玉垒”前,那巍峨冷峻的雪峰在暮色余晖中更显逼真。
鸡茸积雪莹白如玉,淋上的薄芡如同冰壳,流转着清冷微光。
评委们凝神细观,目光掠过嶙峋的“黑石”、挺立的“笋林”、附着的“松树”、缭绕的“云气”。
刘御厨用特制的平头银匙,沿着“山脊线”轻轻切下一小块“积雪”连同其下附着的木耳“山石”和笋尖“林木”。
他细细品味,缓缓颔首:“匠心独具,巧夺天工!鸡茸温润如新雪初融,细腻柔滑,毫无滞腻之感,调味极简却暗藏姜椒暖意,驱寒而不夺鲜。黑木耳韧如磐石,冬笋脆似冰凌,香若林风,层层叠叠,恰似山岳之筋骨皮肉。这白萝卜雕的流云,更是点睛之笔,让这雪山活了起来。颂娘子将‘山’之雄峻、雪之清寒、冬之蕴藏,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