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佛跳墙(二)
“师傅,这汤……成了?”阿舵看着那锅高汤,小声问。
“成了。”许桑柔放下木勺,目光投向角落里几个盛满清水的陶盆。经过一夜的静水深流,肥厚的刺参吸饱了水分,通体乌亮弹润,触手丰腴,饱满的鲍鱼呈现出温润的玉色,边缘微微卷曲,花胶鱼肚则变得厚实而半透明,胶质充盈,瑶柱颗颗浑圆饱满,散发着浓缩的海洋气息。
干花菇、冬笋片、竹荪、杏鲍菇丝、泡发的蹄筋……各色山珍水错整齐排列。
阿舵早已将备好的大块猪筒骨、半只老母鸡、半只麻鸭投入巨大的深锅中,注入冷水。
大火瞬间升腾!许桑柔手持长柄细网勺,眼神锐利如刀,在水面沸腾翻滚的瞬间,手腕疾速翻动,细密的血沫如同黑色的礁石被精准而迅速地铲除,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焯水后的肉料被迅速捞出,沥干。
深锅洗净,重新注入足量滚水。焯好的肉料再次投入,同时加入那块刮洗得油亮、深红如火的整块金华火腿。
浓缩了骨、髓、肉、脂精华的浓白高汤,开始了它漫长的沉淀之旅,在文火的舔舐下,渐渐变得温润、内敛、醇厚。
与此同时,许桑柔的双手如同拥有独立的生命。锋利的薄刃刀在她指间化作银色的流光。
各色山珍海错在她指下迅速褪去杂质,呈现出最完美的姿态,分门别类,整齐排列于洁净的竹篾盘中,如同即将登台的角儿,静待入瓮。
当那锅浓缩了猪骨鸡鸭髓与火腿魂灵的浓白高汤煨炖了近两个时辰,汤色已如融化的乳酪,香气凝练如实质时,许桑柔终于将目光投向那只硕大的、粗粝质朴的深褐色陶瓮。
“起瓮!”她声音沉静。
阿舵立刻将清洗干净的陶瓮稳稳架在属于他们的灶眼上。许桑柔如同布置一方微缩的天地,按照某种严密的次序,将处理好的食材,一层层、郑重地放入瓮中。
有厚实弹润的花胶块,铺就温床,吸收并锁住精华。有饱满圆润的瑶柱,粒粒如金,均匀撒落在花胶之上。再将肥厚的刺参与雕花鲍鱼交错安放,刺参乌亮丰腴,鲍鱼玉润生光。而后是蹄筋片、杏鲍菇条、冬笋块、竹荪、花菇,错落堆叠,构建山峦。蹄筋的韧,杏鲍菇的厚,冬笋的脆,竹荪的雅,花菇的浓,层次分明。最后再将薄如蝉翼的金华火腿片,如同天边霞光,轻轻覆于最上层,咸鲜的脂香将成为引子,唤醒所有沉睡的滋味。
将那带着醇厚香气的浓白高汤稳稳地、缓缓地注入瓮中,直至堪堪漫过所有食材。汤汁瞬间浸润了一切,微小的气泡在食材缝隙间升腾、破裂,发出细微的“啵啵”声。
没有繁复的香料喧宾夺主,仅投入几片老姜取其辛、一小段葱白取其清,取其本味调和。
许桑柔取过预先刷了一层薄薄黄酒的特制桑皮纸,仔细而严密地覆盖在瓮口,指腹沿着瓮沿压实每一寸缝隙,不留一丝逃逸的可能。
再用细韧的麻绳,如同为绝世珍宝加封,沿着瓮沿细细捆扎紧实数圈,绳结扎实利落。
最后,“哐”一声闷响,沉重的陶盖落下,严丝合缝,将一切喧嚣与期待封存于黑暗与温热之中。
灶膛里松柴被点燃,初始火焰跳跃升腾,火舌舔舐着粗粝的瓮底,发出“呼呼”声响,陶瓮周身迅速被热力包裹。
待瓮体均匀受热,阿舵眼神专注,迅速将大部分明火旺盛的柴火撤出,只留几块烧透的、中心暗红的木炭,维持着一种温吞的暗红火力。
那粗陶大瓮,没有激烈的翻滚声响,没有霸道的香气喷薄,只有一丝极其微弱、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复合鲜香,如同初春解冻时,大地深处透出的第一缕若有若无的生机,极其内敛地萦绕在瓮身周围。
这气息,需要屏息凝神才能捕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海纳百川的沉静力量。
这内敛的气息,在范师傅红虬脯那浓烈甜腻的果脯鹿肉香、刘师傅雪霞羹那清冷若幽兰的芙蓉豆腐气、钱师傅羊方藏鱼那奇异交融的羊鱼鲜香、孙师傅火腿炖肘子那厚重如山的纯粹肉食醇香的包围下,显得如此沉静,却又如此不容忽视。
它像一条潜伏的暗河,无声地流淌,浸润着周遭的空气,撩拨着每一个靠近灶台之人的心弦。
大厨房里,帮厨们添柴、送水时,脚步经过许桑柔的灶台都不自觉地放轻。
评判席上,陈员外几次忍不住伸颈,鼻翼不自觉地翕动,试图捕捉那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神复杂难明,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员外则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默数着光阴的刻度,嘴角噙着一丝期待的笑意。
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流淌,日影在雕花窗棂上悄然移动。
距离午正时分,仅余最后一个时辰。文火如情人温柔的呼吸,持续舔舐着粗陶瓮底。
午正时分的铜锣声,如惊雷而响。
“时辰到!请诸位熄火!”
五座灶台的火焰几乎同时熄灭。
整个和鲜楼陷入一种屏息凝神的绝对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评判席前的长案上。
五道由五位厨师精心烹饪菜肴,被各自的主人或帮厨,庄重地捧上,揭开其神秘的面纱。
范师傅端上来的红虬脯,那粗陶瓮盖掀开,深红色的汤汁浓稠如蜜,泛着诱人的油光。大块的鹿肉赤红油亮,与同样染上酱色的果脯纠缠在一起,散发出极其霸道的、混合着果脯甜腻与鹿肉野性的浓香。
刘师傅的雪霞羹盛放在素白瓷盅里,清亮的汤底中,雪白的豆腐丁与舒展后重现粉霞色的芙蓉花瓣交相辉映,宛如一幅写意小品。清幽淡雅的香气随之飘散,沁人心脾。
那钱师傅的羊方藏鱼则更有新意,乳白色的汤汁中,那捆扎紧实的“肉茧”安静卧于其中。解开麻绳,用刀轻轻划开羊肘,内里雪白细嫩的鱼片如同花瓣般层层绽放,羊肉的脂香与鱼肉的鲜甜完美交融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孙师傅端上来的火腿炖肘子香味绕梁三尺,砂锅开启,汤汁呈现浓郁的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晶莹的油花。炖得酥烂脱骨、皮肉分离的猪肘与深红油亮的火腿片相依相偎,散发出纯粹而厚重的肉食醇香,令人食指大动。
而后,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许桑柔面前那只其貌不扬的深褐色大陶瓮上。陶盖沉重,桑皮纸封口严密。她取过一把薄刃小刀,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轻轻划开桑皮纸的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