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北伐之争
1302,深秋,一条通过海陆秘密信道、辗转多日才送达君临港的惊人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朝野上下激起了千层浪。
雄踞大陆近半个世纪的元世祖忽必烈,于前往哈拉和林主持蒙古帝国王公大会途中,病逝,享年八十八岁。
也许是因为赵昺这个变数带来的蝴蝶效应,原本应在八年前就去世的忽必烈,硬是多撑了八年,但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时间。
消息得到多方证实后,整个君临港陷入了一种近乎节日的狂欢气氛。
酒楼茶肆间,百姓弹冠相庆,奔走相告,仿佛压在头顶近三十年的大山终于崩塌。
街头甚至有激动的士子当众焚烧元朝旗帜,痛哭流涕,高呼“天日昭昭”。
然而,皇宫议政殿内的气氛,在最初的震动与兴奋过后,却变得微妙而凝重。
所有人心头都萦绕着一个许久未被公开谈论,却始终深埋心底的议题:
是否要趁此良机,挥师北返,光复故土,再造大宋?
朝会之上,压抑已久的**首先爆发。
一位年轻气盛的御史慷慨陈词,声泪俱下:“陛下!忽必烈老贼已死,伪元内乱必起!此乃天赐良机,祖宗在天之灵正望着我们!
我朝厉兵秣马近三十载,水师雄视南洋,火器犀利无匹,正当乘此风云,直捣黄龙,雪靖康之耻,复华夏之疆!岂可偏安于此海外之地?”
他的言论立刻引来了众多响应,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崖山惨败、对故土有着刻骨铭心眷恋的老臣。
以及一部分渴望凭借军功封侯拜将的少壮派军官。
朝堂之上,北伐、反攻、再造大宋的呼声一时甚嚣尘上,群情激昂。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赵昺,面色平静地听着下方的激烈争论,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忽必烈死了,他确实松了口气,这个如同梦魇般笼罩了他大半生的对手终于消失了。
但是,北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凶险。
他知道,忽必烈虽死,但蒙古帝国的根基未动,元朝国作98年,现在还没到崩溃的时候。
其疆域之广,兵力之众,战争潜力之深厚,远非偏居海外的启宋可比。
启宋凭借海军优势和更先进的火炮技术,能在海上和南洋边缘地带与元周旋,甚至占据上风。
可一旦登陆,进入广袤的华北、江南平原,面对元军数量庞大的骑兵和同样装备了火炮的步兵,启宋的技术优势将被极大削弱。
蒙古人可以在失败十次后依然卷土重来,而启宋,可能一次主力决战的大败,就会耗尽这三十年来积攒的全部本钱,甚至动摇国本。
更关键的是人口。
启宋如今名义上有三百万人口,听起来不少,但其中归化民和土著占了六成。
真正核心的汉人群体,经过三十年的繁衍生息和持续移民,也不过百万出头。
这点人口,支撑南洋的开拓和管理已显吃力,如何能支撑与一个亿级人口帝国的长期陆上战争?
一旦陷入拉锯消耗,启宋脆弱的人口根基将暴露无遗。
他内心是极度不愿在此时北伐的。但他不能明说。
作为大宋法统的继承人,北复中原是他合法性的最高旗帜。
如果他公开反对北伐,无疑会严重打击军民士气,动摇统治根基,甚至可能被骂忘本、无志。
他需要有人,最好是德高望重、且了解实际情况的重臣,来替他说出这番话,来给这狂热的情绪降温。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眉头紧锁的枢密使张世杰和沉吟不语的宰相文天祥身上。
激烈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赵昺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诸卿所言,皆出公心,朕心甚慰。”
“北定中原,恢复旧疆,乃朕与诸卿毕生之志,从未敢忘。”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枢密使。”
张世杰应声出列:“臣在。”
“你执掌军事,于敌我情势最为明了。若此刻兴兵北伐,你有何看法?我军胜算几何?
需动员多少兵力?粮饷辎重如何保障?可能面临何种困境?朕要听实话。”
赵昺将难题抛给了军方最高负责人,也将全场的焦点引向了张世杰。
张世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陛下需要他来做这个恶人。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主战派同僚,沉声开口,语气凝重:
“陛下,诸位大人,北伐之志,军人尤切!然,正因为切,才需更慎!”
“其一,元虏势大,根深蒂固。忽必烈虽死,其孙铁穆耳已继位,并非群龙无首。
元朝疆域万里,带甲之士百万,控弦之骑数十万,此其根本。
我朝水师或可纵横海上,然登陆之后,千里平原,正是虏骑用武之地!我军火器虽利,然数量有限,补给线漫长,一旦深入,极易被虏骑切断围歼!”
“其二,虏亦有炮!”张世杰加重了语气,
“据缄默人最新探报,元军仿制我朝之火炮,虽粗劣笨重,射程精度远不及我,然其国大力强,铸造数量极多!
据险而守时,万炮齐发,我军攻坚,必付出惨重代价!”
“其三,亦是关键,”他目光扫过全场,“人口!我朝核心汉民,不过百万余!北伐一旦开启,绝非一朝一夕可竟全功,必是连年血战!
需要源源不断的兵员、民夫补充!百万之民,能抽出多少青壮长期征战?南洋新附之地,又能提供多少可靠兵源?若战事迁延,兵员枯竭,则大势去矣!”
他每说一句,主战派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
张世杰所言,皆是血淋淋的现实,绝非危言耸听。
“其四,后勤。跨海远征,粮草、弹药、被服,皆需海路运输,受天时制约极大。一旦飓风季节,补给中断,前线大军顷刻间便有崩溃之危!”
最后,张世杰拱手道:“陛下,臣非不愿战,实不能浪战!以我朝目前之国力,据海自守,开拓南洋,绰绰有余。
然主动登陆,与元虏进行主力决战,进行长期陆上消耗……胜算渺茫,风险极大!一旦有失,恐……恐崖山悲剧重演!”
崖山二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年轻御史也颓然低下了头。
赵昺心中暗赞张世杰说得透彻,他目光又转向文天祥:“文相,于外交、民心,你有何见解?”
文天祥出列,拱手道:“陛下,张枢密所言,老成谋国。北伐非仅军事,亦关乎民心向背。
中原百姓受虏治数十年,其心是否仍全然向宋,需谨慎评估。
且我朝若倾力北伐,南洋新附诸国,如暹罗、占婆等,是否会趁机生变?届时两面受敌,更为不利。
臣以为,当此之时,内固根本,外示宽和,静观元廷内变,方为上策。待其内耗加剧,国力衰颓,我再徐图北进,方有成功之望。”
文天祥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写下留取丹心照汗青,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了。
这么多年的磨练,让他成为了一个目光长远的政治家。
一文一武,两位最具分量的重臣,均明确表示了反对立即北伐的态度,理由充分,分析透彻。
朝堂上的风向顿时转变。
赵昺见时机成熟,这才缓缓总结:“张卿、文卿老成之言,深谋远虑。北伐大业,朕一日不敢或忘。然确如二卿所言,需待天时、地利、人和。
今忽必烈新丧,元廷内情未明,我朝贸然兴兵,确非万全之策。传朕旨意,各军加强戒备,密切监视北元动向。
另,加大招揽中原流亡士民、能工巧匠之力度,厚植国力。北复中原,非朝夕之功,当徐图之。”
一场可能将启宋拖入深渊的冒险冲动,被成功地遏制住了。
朝会散去,北伐的呼声暂时平息,但北望的目光,却从未真正移开。
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一个推迟,而非取消。
新生帝国,终究还是要与那片古老的大陆,做一个彻底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