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总督之争(中)
吏部拟定的十五位边疆领总督候选人名单,终于在一片暗流涌动中出炉,呈送至政事堂审议。
这份名单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朝堂之上最后的克制。
议政殿内,往日维持的体面**然无存。
支持不同候选人的官员们引经据典已属客气,更多是夹枪带棒、指桑骂槐。
“程务实郎中,精通格物,熟悉蓬莱洲事务,于金山领总督一职,乃不二人选!”工部官员力挺。
“哼,一介匠官,岂懂牧民之道?边疆领虽重开发,然教化安抚,方为根本!王御史风骨凛然,正可涤**南岛蛮荒之气!”
都察院的官员立即反驳,绝口不提之前针对王御史的流言。
“苏禄领地处要冲,海贸繁盛,非熟悉商情、手腕灵活者不能胜任!海商总会的钱理事……”
一位与商会往来密切的户部官员刚开口。
“荒谬!商人逐利,若使其掌权,岂非将国之疆土变为商埠?与民争利,祸患无穷!”
传统派的官员立刻群起而攻之。
各方势力在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背后角力。
支持者列举其功绩才干,反对者则挖掘其瑕疵过往,甚至凭空构陷。
吏部尚书满头大汗,疲于应对各方质询。
皇帝赵昺高坐御座,面色沉静,目光深邃,听着下方的争吵,并未轻易表态。
他要看的,不仅仅是候选人的能力,更是这背后各方势力的博弈和底线。
庙堂之上唇枪舌剑,江湖之下的暗流则更加汹涌。
君临港,某处隐秘的货栈。
几位身着便服,但举止间透着行伍气息的汉子聚在一起。
为首者是镇南将军陈为公麾下的一名心腹参将。
“名单已出,将军看好的几个位置,阻力不小。那些酸儒和奸商,咬得很紧。”参将声音低沉。
“光靠朝堂上吵,没用。”
另一名脸上带疤的校尉狠声道,“得给他们加点料。程大人遇袭,就是个警告,可惜没成。
得让他们知道,军方看上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抢的。”
“慎言!”
参将瞪了他一眼,“陛下最恨这等行径。程大人之事,已引得龙颜大怒。
我们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听说,商业派那个王陵昌,风头很劲,盯着苏禄领?”
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些话,不必说透。
与此同时,海商总会的密室内,钱万钧脸色并不好看。
“名单上我们的人不多,王陵昌是希望最大的一个,但他资历尚浅,反对声很大。士绅和军方都在使绊子。”
“钱公,听说军方那边,对王理事似有不满?前几日他船队运往安南的那批紧俏货,在海上被巡逻的水师截停检查,耽搁了两天,损失不小。”
一名手下汇报。
“哼,下马威罢了。”
钱万钧冷笑,“无非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但我们退不得!苏禄领必须拿下!加大打点力度,翰林院、咨政局,甚至宫里能说上话的宦官,都要走到!
还有,给王陵昌传信,让他尽快从安南回来,有些关节,需要他亲自出面走动。”
安南,升龙城内,王陵昌接到了总会的急信。
他年富力强,精明干练,是海商中少有的既懂经商又通文墨,还能与安南权贵周旋的人物。
他对苏禄总督之位志在必得。
接到信后,他立刻结束了在安南的事务,带着几名随从和准备用于打点的贵重礼物,登上了返回君临港的快船。
航程起初颇为顺利。
快船乘着北风,驶入北部湾海域。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一日夜间,海上忽起大雾,能见度极低。
据侥幸生还的船老大和水手事后向官府供称,当时船只正常航行,王陵昌在舱内休息。
忽听得舱外一声异响,似有重物落水,众人急忙查看,才发现王理事不知何故,竟已不在舱中!
船舱内似乎有翻动的痕迹,书信散落了一地,甲板边缘有些许湿滑的痕迹。
他们立刻停船搜寻,但茫茫黑夜,浓雾弥漫,一无所获。
数日后,快船抵达君临港,带来了王陵昌意外落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噩耗。
消息传开,一片哗然!
“意外?哪有那么巧的意外!”
钱万钧在总会内暴怒,摔碎了心爱的茶盏,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他要回来争总督的节骨眼上出事!还是在这种天气里‘落海’?定是有人暗下毒手!”
商业派群情激愤,将矛头直指与之竞争最激烈的军方和士绅集团。
他们动用掌控的舆论渠道,含沙射影,指责对手手段卑劣,残害贤良。
士绅集团则立刻撇清关系,声称这是天妒英才,并反过来暗示王陵昌或许是在安南得罪了人,或是本身行为不检点,才招致祸端。
军方系统保持沉默,但私下里,有人认为这是商业派内部倾轧或是苦肉计,也有人觉得是王陵昌行事张扬,在安南或海上结下了仇家。
皇帝赵昺闻报,脸色铁青。
这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在使绊子,搞谋杀。
没想到表面看起来一片祥和的启宋,底下的水可是深的很呢。
程务实遇袭案尚未查明,如今又添一位重量级候选人疑似被害!
这已不仅仅是权力争夺,更是对朝廷法度、对他皇帝权威的公然挑衅!
他下旨,严令水师和刑部联合调查王陵昌落水一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王陵昌之死,如同一颗冰块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规则内进行的总督之争,陡然蒙上了一层血腥的色彩。
各方势力间的猜忌和敌意达到了顶点。
信任彻底破裂,接下来的斗争,将更加**和残酷。
所有人都意识到,为了这十五个足以影响家族乃至集团未来数十年气运的总督之位,有些人,已经不惜践踏一切底线。
王陵昌的“意外”落海,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君临港表面尚存的最后一丝体面。
悲伤、愤怒、猜忌、恐惧,种种情绪在朝野上下弥漫。
皇帝赵昺的震怒和严查旨意,并未能立即平息暗流,反而让各方势力行事更加隐秘和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