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艾被警察抓住,蹲进了监狱里。
审讯她的是一个女警官,敲着桌子用严肃的声腔不断重复问从事这场交易还有哪些同伙。
不知道这三个字,她已经说腻。
周艾满脑子想的都是周诚。
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吃饭,应该很着急。
还能不能见到他。
她很想他。
但现在还不是合适时机供认,一旦供认,所有罪责都会落到她头上,这正中周安计划范围。
周艾在越城被关了三天,第四天中午,警方把她移交到北城。
北城端过不少毒巢,从中收取到的资料多次出现一项事实——所有交易中,一名叫周艾的人是背后策划主谋。
多么巧合,刚好查到她的身份是周艾,会制毒,前不久还因为交易内讧杀过人,加上死不供认,拒绝提供多余信息,放弃了为自己辩解开脱的机会。
一切都是那么符合。
她想自己这辈子应该是要在监狱里渡过了。
周安早做有准备,他最想要的就是保证周诚身底干净,即使自己以后被抓,只要周诚一步一步按制定的计划走,替代所有罪行的永远是自己的“女儿”周艾。
周艾在北城监狱里蹲了两个月,每天重复着机械的作息跟繁重的劳动,由于一直没有审讯出想要的信息,他们打算对她进行无期徒刑延死刑的判决。
监狱所有人中周艾是唯一个因为贩毒杀人而被关押进来的, 里面的人开始很惧怕她,但见她长得娇小白皙,慢慢地就有其他女犯人用各种手段向其施威宣示主权地位 ,周艾没有进行任何反抗, 选择全部吞下忍受,她对活着早已经没了渴求, 所有折磨就当是在赎罪。
后面被折磨得人形俱无,考虑到她身上还有很多信息没有挖掘出来,上头就决定单独关押在一个房间, 这是个封闭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光亮,把铁门关上后就是一个密闭的黑暗体,如果有幽形自闭症的人或许不出三天就会受不了这样的黑暗与压迫而招供。
但周艾依旧没有招,蹲在监狱里跟当初被囚地下室没什么区别,虽心有不甘,但愿意用自己换来周诚的剩下人生安宁。
或许是经受太多折磨,导致突如其来的病压倒了周艾,这一病就是一个星期。
周艾被秘密转移到北城的中心医院关押治疗,医生每天都会对她身体进行检查,一直到四月病情才逐渐好转,勉强能撑起精神坐起来。
可谁也没想到,在一次抽血验血后,她的身份得到了翻转——十几年前牺牲的北城缉毒警葛沅还有个女儿活着。
这算得上是惊天消息,惊动了上头很多人,每天都会有很多重要人物悄悄来进行确认和询问。
周艾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她想周安死,但不想周诚被卷进来,他虽是毒贩的儿子,却一直被保护得很好,而她早已腐烂,身底干净的周诚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更何况这世间所有阳光并非全代表正义,炙热之下依旧藏有虚假的毒虫猛兽,她曾被咬过一口,代价与后果惨不忍睹,她无法再经历一次重蹈覆辙,所以只能等待,等待能值得说出这一切的那个人出现。
负责检查周艾身体状况的医生说,她精神上患有严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因为长时间离开某个人的身边,受到触发导致精神上失去依赖,所以不愿意跟外界交流,需要通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来缓解病情。
周艾拒绝治疗。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周诚那么久,心里很空,哪里都空,只有周诚在她身边才感觉自己是安全的。
好想他的怀抱。
周艾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医护人员每天都会给她打一小支镇定剂。
但每次看到那个针头,周艾就会想起在地下室配置的那些毒品,她把它们打在小白鼠身上,看着那些老鼠抽搐、癫狂而死,想起周安手上流通的那些货物,脑子里尽是受毒品残害的人们痛苦挣扎、哀求的场景。
抗拒与不配合使病情更严重,人再次卧床不起。
后来,北城的一个大人物来看周艾,她认得这个人叫纪峰,儿时过年来过家里做客,会给她带很多小礼物,小时候跟母亲唯一次坐飞机出行到遥远边界,见到的就是他。
纪峰叔叔已不是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样子,岁月在身上留下了很重的痕迹,他把周艾母亲的遗物搬了过来,里面全是她小时候的玩偶,大多数都是母亲手织的。
除此之外,就是母亲的那一套警服,还有那条烫着金边的编号。
周艾不敢碰那条编号。
《对党忠诚》和《敬业奉献》这两本书已经泛黄,被压在箱子最底侧,拿出来翻开第一页还能看到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拼音注释。
纪峰叔叔说了很多,临走前说,善恶有报,周艾还活着就是老天给的善,那么恶迟早会降临到那些人身上。
那些恶人,包括周诚吗?
她现在也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不是吗?
晚上护士依旧给周艾打了一针镇定剂,盯着她入睡才离开,周艾梦到了母亲——已经快要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但直觉告诉她那个模糊的人影就是母亲。
她以为母亲会责骂自己。
因为她的女儿被培养成了一名制毒师,成了残害生命的刽子手,是缉毒警这三个字的耻辱。
但母亲一直笑着,温柔地叫她乳名。
周艾跟母亲说,为了活着,她成了罪人,会下地狱变成恶鬼。
母亲还是笑着,用手拍打她后背,像小时候那样哄入睡, 但周艾看见母亲脸上的泪源源不断留下来,感受到了母爱传递的悔恨、歉意,还有坚定。
身为母亲对不起自己的女儿,但不会后悔,她希望周艾也是,能坚定走完这条路。
天亮醒来,睡着的枕头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