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爆器失效这件事突兀又蹊跷,周艾几次想询问周诚缘由,但最后都咽下心中疑惑。
她信周诚不会害她,但不信周安会就此轻易放过她。
不过更令她焦灼的是周诚出国一事,一旦失去庇护,她必死无疑。
隔天晚上,八脸突然出现在公寓让她收拾东西带周诚离开。
事出紧急,加上八脸一副如临大敌模样,让周艾一脸雾水摸不着头脑,迅速消化接收到的指令便立马照做去收拾行李,房门半掩,她听到周诚嗤笑轻嘲,很轻很轻,却重重打在她紧张不安的心里。
周诚,她,一起离开。
周艾将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理了一下思绪,实在想不出周安如此突然放她离开犀里的理由,除非是遇到了突发的、极不可控的事情,而这件事,严重牵扯到了周诚安危。
虽疑虑重重,但暂时也只能缓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打算照做。
深夜私人航班,飞机拔地而起八千多米,高空俯瞰,犀里缩成一张小积木地图,众横交错道路像一条条金黄色血管蔓延其中,周艾透过机舱双层玻璃望向延伸的天界线,气压变化引起耳鸣导致脑子犯晕,记忆浪潮随之翻涌而出。
忆起儿时母亲也曾带她坐飞机出过远门,飞到遥远的边界部队,见了一位叔叔,三人吃过一顿饭,只第二天,母亲便带着她返回。
一来一去,睡个觉的时间,便回到原点,如今再想起,却已是沧桑十几年。
夜航西飞,窗外只有机翼闪着亮光,周艾眼神失焦盯着那一个点,感觉穿梭在现实与梦境之间,分不清南北。
周诚也是一脸疲惫,连夜出行让他精神跟身体都接近负荷极限,察觉到身旁人不对劲,伸手扶正她的头轻声道,“放松,张嘴。”
周艾照做,隔一会,耳鸣感消失,整个人清醒过来。
周诚自后环紧她,下巴抵着额头相依偎,舱内昏暗宁静,高空飞行声音在空间作响,见她一直盯着窗外,便顺着目光看过去,除去厚重的云层,只有机翼上的小灯间隔闪烁,虽微弱,却是无垠空间里唯一,仅有。
周诚轻吻她发顶,轻声道:“倒计时开始了。”
周艾暗吸气,问出心中疑虑,“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吗。”
“嗯。”
只此一字,别无其他。
“你,会有危险吗。”
“不会,但是你会。”前一句很轻,后一句情绪暴露,夹杂反抗的狠戾,“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
周艾还想再问,被周诚捂住嘴,他气息洒在耳侧,暖暖地,融掉所有寒冰。
“今天是我们自由的第一天,降落后我带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由你决定,获得自由的第一件事,想去做什么。”
周艾满脑子盘算,算周安让她离开犀里的理由,算周诚说的话,算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但她算不出,她的脑子仿佛被罩上一个金钟罩,自由两个字在罩子里乱撞哐哐响,识海里一阵眩晕。
自由,好遥远的词,远到她不敢去触碰。
“我…”自由,周艾脑中一直重复旋转这两个字,“想…”
她看着寂寥无比的黑夜,头又往玻璃凑近了些,指着那模糊天际,怔怔道,“我想看看,今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飞机降落广云,这里有一座天然高山湖泊坐落在东南角小镇茶坪。
湖泊由十三片大小不一的水库流泄汇聚而成,山间已初步建成了盘山公路,周诚租了一辆越野带她上山,时值寒冬,越往上走,气温越低,越野车疾驰在盘山路间,轮胎与地面摩擦刷刷响,车旁风景光速后退。
周艾看着周诚熬透红的双眼,不断提醒着,小心,慢点,不着急,看不到也没关系的。
但周诚不理会,他的犟性一旦爆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是周艾不断乱扯话题企图分散一下他因疲劳而绷到紧直的神经。
她不怕死,但怕周诚死。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开车。”
“高二,我跟几位朋友外出,其中一位比我们大五岁,他有驾驶证,带着我们几个一路飙车,我坐副驾驶,看着看着,就会了。”
“你的朋友…”她不太适应这样跟他相处,憋了半天,闷出一句尴尬的夸奖话,“会开车很厉害。”
“我无师自通更厉害一些。”
“你学东西一向很厉害,如果没有被耽误…”
话截然而止,后面是两个人都不想触碰的忌讳。
“没有如果,周艾,我们的第一次,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从此以后我们只有彼此,所以我从来不去想如果。”
所以他强制性,让她变成了他的第一个女人,他的唯一。
“如果没有被耽误,你会比我更厉害。”周诚突然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车油门轰然而响,淹没了周艾的声音,周诚侧耳去听,只听到一个尾音。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周艾伸了伸腰,“我确实比你更厉害,因为只看到目前为止,我已经会了。”
她刚学会开车了,比他用时更短,比他更厉害。
牛逼。
周诚脚换到刹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砰地一声关上门,走到副驾驶,拉开,彬彬有礼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周艾把周诚盖在她身上的防寒服脱下,接着把红羊绒毛衣一并脱了,连带毛衣里面的加绒衫,上半身只剩一件背心。
周诚皱了皱眉不赞同她在寒冻中的自虐行为,但周艾犟起来恰恰与他相反,这是故意报复他之前不理会她的话。
寒风穿过山峦,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扑在周艾单薄身子上,啃咬着她每一寸**肌肤,风把头发卷得纷乱,衬得那张小脸更加清冷,她用皮筋笼住向后扎起,一脚跨坐上驾驶位,启动前提醒道,“坐好,我的车速比你快。”
引擎轰鸣划破山间清晨浓雾,车速一路飙升风驰电挚般穿梭在蜿蜒山路,她脚下每一次加速都联动着周诚的心跳,窗外景物以之前两倍速倒退,寒气在高速风旋中形成无形薄刺,透过车窗压制在周艾身上,她眉头微蹙,薄唇紧抿,双手死控着方向盘,眼神锐利盯着前方大角度拐弯,随后以一个极为漂亮弧度漂移甩过去,旁边周诚心一紧,右手下意识抓了一下安全带,周艾瞥见他这一微小动作,嘴角弧度往上扩。
“抓紧,前面最后一个波浪弯。”
周诚的“当心”两字刚脱口而出,车子随着U形路势起飞,甩脱重力横跨五米距离直达山路尽头。
万物仿佛冻结在半空,周艾减缓速度,车安稳停靠,伸手抓过周诚抱在怀里的防寒服套上。
“到了,别怕。”
话语里有压抑不住的逗弄意。
冷,刺骨地冷,冷到某人耳朵烫红。
周艾见周诚不自然别过头。
掩耳盗铃,他两只耳朵都红。
山顶雾大,寒风也烈,俯视望去,群山环绕,中间圈成片云海笼罩底下一切。
周诚从后箱行李掏出一件防寒服,只一会功夫,望见刚还在前面愣站的人竟笔直朝山崖边走去,她身上防寒服未拉紧,寒风呼呼灌进去,把整个人吹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
明明刚才还在张扬漂移,调侃他的慌乱与害怕,现在却突然卸掉了所有存活力气,变回那个一脸麻木的周艾。
周诚快步跟上去,快到悬崖边的时候,周艾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来了。”
空气稀薄冷冽,每吸进呼出一口气,肺里都带着透彻的冷,冷到骨头里,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光,这丝微光起初很暗,随后迅速蔓延开来,将天边染成淡橙,只眨眼时间,橙色变成了热烈的红。
红光四射,沿着鱼鳞片的云缝隙蔓延,山间云海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呈现出绚丽颜色,隔一会,圆日缓缓升起,推动白色云雾在山谷间流淌,如同波浪翻滚,远处的山峦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像大海中的岛屿矗立在天地之间,两个人一前一后错位站开,影子被拉长,落在地上。
“原来是这样的。”周艾喃喃道。
周诚牵住她的手,问,“往前还是往后。”
阳光映照着她的脸,侧看,勾勒出翘挺鼻子,她瞳孔里烧着一把火,熊熊燃烧,将麻木不仁烧了个精光。
“往前看看。”
周诚牵着她往前小跨了一步,前半只脚凌空,“这样呢。”
周艾收回目光,闭眼缓了缓灼热感,手收紧回握住他,心里有个突破口,将要向她掀开背后的谜底。
“接下来我们去哪。”
周诚朝云海努了努嘴,伸赖腰懒散道,“去下面。”
去阳光下,去暴雪中,去奔跑,去呼喊,去自由。
广云到下清共四小时车程,两人下山后休整了半天才出发。
下清更冷,过广清分界线没多久就开始飘起毛毛雪,越往里走,雪越厚,加上到处有警察部署交通管制,天黑才晃晃悠悠到下清的一座小镇。
冬寒生夜,大雪纷纷扬扬如鹅毛般落下来,视线所及之处皆为白茫,街上只有十几户人家亮着灯,静悄悄的,周诚把行李搬下车,见她站在雪地里发呆,脸蛋冻红,白雪盖了一身,加上穿着笨重防寒服,压得本就痩薄的小人愈发沉重。
“外面冷,不要站着发呆。”
周艾目不转睛盯着上空,幽幽道,“雪,我第一次用身体去接触感受它。”
犀里不下雪,对她来说那里只有惶惶不可终日的囚禁,静止停滞的时间里,她度过的永远是漆黑夜。
“雪下太大了,我们得在这住一晚,明天看情况出发。”
周艾点头,后反应过来他在搬东西,忙上手去接。
少爷是不能干活的,但出来的这几天,她却心安理得把一切安排放在周诚身上。
周诚避开了她要帮忙的手,郑重说,“别害怕,这不是犀里,再说男人干活搬东西本就天经地义。”
只是他不敢在父亲面前表现对她的关心,只有扮演因精神疾病“被迫”依赖周艾的景象,她才能安然无事。
小镇前身是雪乡度假村,后因发展逐渐没落,不少人搬走,只留下建成的度假屋。
周诚提前租了栋别墅,地方小巧,带有小院落,院落外就是大马路,他把行李都搬进屋,见周艾还是一动不动站在那,手中裹了一团小雪,笔直无误打在她屁股上。
雪球炸开,打断周艾的出神,还没转头反应过来迎面又飞来一记雪球砸在脸正中,冷风裹挟着雪花迎面扑来,寒意与脸上雪球化开的湿意让人蓦然清醒,周艾跳开,急声道,“别闹。”
周诚偏要闹她,看她像兔子一样左右闪躲,手上又抓了一记雪球,虚晃一枪正中无误砸在她心口。
一记又一记雪球砸过来,周艾抬手躲闪,但周诚就是要逼她还手,他要告诉她自此以后的生活里遇到事情可以还手,一定要还手,不要再害怕,没什么能再让她害怕,于是手中雪球揉得结实紧凑了些,明晃晃地要欺负她。
一来二去,周艾也来了脾气,劈掌划开迎面而来的雪球,接着转身扫腿溅起一片冰渣子,借周诚挪脚躲开的机会,迅速腰攻盘上他身,再旋转,借力将人扭摔在地。
俩人气喘吁吁倒在地,周诚顺手抹了一把雪在她脸上,看她整个脸蛋被冻到腊红,又心疼掀开里衣给擦干净。
“这才是,用身体去接触感受它。”
他跟她说。
雪簌簌下个不停,周诚拉过她抱在怀里,俩人紧拥在一起,聆听彼此心跳。
“还玩吗?”
周艾摇头。
“那进屋?”
周艾还是摇头。
她抱紧周诚的腰,挪动着缩进他怀里,叹气道,“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仇人不应该彼此相依成爱人,然后走向自由的逃亡路上。
周诚不回应她的喃喃自语,自由的时间很短很短,既然这次选择交在他手里,那么他要掌握好每一分每一秒,在这有限的结局倒计时里,带她出去。
周安给他定了一个结局,希望他能按计划执行走完过程,但明知结局,还是想拼一把。
在那个边境村子里,无数个相拥而眠的胆颤夜里,他早暗发过誓,无论以后如何都只选她。
她这一路何止是苦,坚韧的外壳下藏着一颗连自己都未曾感知到的痛,她本应拥有明确的爱,直接的厌恶,真诚的喜欢,站在太阳下的坦**,大声无愧的称赞自己,而不是这般麻木不仁空洞活着。
这一切的一切,全是因为周安,自己亲生父亲造成。
最大的罪人是自己,该赎罪承担罪业的是他周诚,而不是她。
过了下清再往前走,便到了常泽。
由于入住的酒店环境氛围让人很舒服,以至于周诚某方面兴致极高,早上摁着她,中午摁着她,晚上还在摁着她,周艾被他翻来覆去,从卧室抱到浴室,洗漱台再进到浴缸,每一处都留下痕迹,如果不是暴雪骤停,摩天轮重启,她可能会被周诚摁死在酒店里,出酒店时她双腿都是发虚的,周诚整个人却是神清气爽。
周艾不习惯光明正大走在街上,每次遇到迎面而来的人群都会下意识低头掩盖自己的脸,周诚不许她这样,不断反复纠正她这一微小动作,强制性让她抬头直面前方,好在天冷雪重,层层厚重衣帽给了不少遮挡与安全感。
这是周艾从未见过的世界,络绎不绝的行人,川流不息的车流,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玲琅满目商品,所见所闻,皆与记忆中停滞的世界截然不同,目之所及处皆是没见过的新东西。
在周艾的经历里,一开始这个世界给过她温暖包裹,后面遭遇又给过她冰冷坚硬,她像一只警惕戒备的小猫,从阴暗湿冷的地下室放出来,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着好奇与揣摩,小心翼翼亲近着陌生环境,贪婪大口呼吸着清澈空气,没有腐败刺鼻的化学剂,也没有沉闷窒息的狭窄,只有凛冽、透彻,和自由。
周诚跟在周艾身后,目光紧随着她移动,他第一次撒手不牵着她、放任她独自远距离走开,她现在需学会的,就是放开自己独自去面对所有,这是在倒计时里,他仅能给予为数不多的礼物。
摩天轮底下有个卖花的小姑娘,周诚买了一束桔梗给周艾,小姑娘说桔梗花语是永恒的爱与无望的爱,不适合送给女生,周诚固执不听,买了最新鲜那束,他说,只有永恒的爱。
雪夜里的缤纷摩天轮缓缓上升,到最高处停止,舱内外温度不同,玻璃面上泛起水雾,周艾小心把花放在一旁,局促不安坐着,周诚俯身扣住她脑袋接吻。
周艾紧张拽住他的衣襟,呼吸几乎停顿,直到摩天轮重新开始启动,周诚才拭去她嘴角湿意,轻声说,“告诉你个事,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接吻,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
永恒的爱桔梗花语,摩天轮象征戒指,生生世世在一起的誓言。
与周诚在一起十几年,周艾已然明白他急促安排这一场短暂旅行,是下定了决心要背叛周安带她一起逃离,逃脱阴霾沐浴于阳光之下。
泪湿模糊了眼眶,看不清周遭事物,周艾轻拽下他衣领,两个人额头相抵,回应道:“知道了,不分开。”
爱与不爱,她都已罪孽深重,既已堕入深渊回不了头,索性认了,又何妨。
可她只是一根野草,孤零飘**在无边的罪恶荒原上,风一吹,她就会被迫折下茎杆低头以祈求生存。
她的根扎在贫瘠土地里,汲取不到养分,唯有无边的罪恶滋养着,将她养成刽子手,养成恶魔。
在命运的洪流中,她无所适从,也无所依靠,她就是荒凉土地上伫立着的最后一根无人问津野草,蜷缩在无人看顾角落苟活,等待春天到来。
可春天又在哪里,自由与救赎又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