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里，杂草丛生，到处都堆放着锈迹斑斑的废弃设备和垃圾。巨大的生产车间，如同一个被废弃了多年的古堡，空旷、阴冷，且死寂。 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工人，像一群无所事事的幽魂，三三两两地，或蹲在墙角晒太阳，或聚在一起打扑克。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属于工人的自豪与光荣，只有一种，混合了麻木、茫然和对未来深深忧虑的晦暗。 当看到秦振舒这群，穿着干净、精神抖擞的“不速之客”时，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排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来我们这儿干嘛？”一个看起来像是车间主任的、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叼着一根烟，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那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 秦振舒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盖着红头大印的“收编”文件，递了过去。 那个车间主任，将信将疑地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他那张本还充满了痞气的脸上，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承……承包？！”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变调，“你们……你们要把我们厂给……给收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了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就在那群本还麻木不仁的工人们中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们一拥而上，将秦振舒等人，团团围住，那眼神，充满了愤怒与不安！ “凭什么？！我们是国营厂的正式工！凭什么让你们这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二道贩子’来管我们？！” “就是！想让我们给你们这帮‘资本家’卖命？门儿都没有！” “我们要找上级！我们要去市里告状！我们绝不答应！” 一时间，群情激奋！ 刚刚才取得的胜利果实，眼看着，就要被内部的巨大阻力，给彻底地吞噬了！ 徐军和孟厂长等人，都紧张得，手心冒出了冷汗。他们没想到，这块骨头，竟然，这么难啃！ 然而，秦振舒，却笑了。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迎着那一道道，充满了敌意的目光，缓缓地，从人群的包围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去解释，更没有去安抚。 他只是平静地，对着那个，已经彻底傻眼了的车间主任，说了一句话。 “通知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今天下午三点，全厂开会。地点，就在这个车间。会议内容，只有一个——发钱。” …… 发钱？！ 这两个字，就像一句，充满了魔力的咒语，瞬间，就浇灭了那群工人们，心中所有的愤怒与不安！ 他们面面相觑，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怀疑！ 这个快一年没发过工资的破厂子，哪来的钱发？！ 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不是在跟他们，画大饼吧？！ 下午三点，车间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看好戏般的、充满了审视的目光，看着那个，平静地，站在一台破旧机**的年轻人。 秦振舒没有说一句废话。 他只是对着身旁的苏青禾，轻轻地点了点头。 苏青禾，打开了那个，她随身携带的、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 “哗啦——” 一沓沓崭新的、还带着油墨清香的“大团结”，如同红色的瀑布，被倾倒在了那张油腻腻的机床操作台上，瞬间，就堆成了一座，令人炫目的……小山。 整个车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的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般，一个个目瞪口呆，那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他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现在，开始，补发，过去半年，拖欠的所有工资和生活费！” 苏青禾那清脆的声音，如同天籁，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整个电子管厂，彻底地，变成了一片，由哭声、笑声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疯狂欢呼声所交织的海洋！ 那些，曾经充满了敌意与排斥的工人们，此刻，全都像一群，最虔诚的信徒，用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最原始的对“神”的崇拜和信服的目光，看着那个，平静地，站在那座“钱山”旁的年轻人！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看起来，比他们所有人的儿子，还要年轻的小子。 就是他们，新的……天。 …… 当晚，秦振舒并没有急着，去规划什么宏伟的生产蓝图。 他只是，召集了那个，同样被他这番“钞能力”操作，给彻底镇住了的车间主任，和几个，看起来，还算有点心气的老师傅，在那间，同样是破旧不堪的办公室里，摆上了一桌，从外面饭馆里，叫来的、热气腾腾的酒菜。 酒桌上，秦振舒，只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各位师傅，咱们这个厂，现在，是我的了。我呢，也不懂什么电子管。我就想问问大家，咱们这个厂里，除了这身皮，和这堆破烂。还有没有点，能让咱们，挺直了腰杆，出去见人的……宝贝疙瘩？” 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那脸上，都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苦涩与无奈的笑容。 “秦总，您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咱们这个厂，要是真有宝贝，还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闷酒的、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一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的老技术员，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抬起那双，虽然浑浊，却仿佛，还藏着一丝，未被磨灭的、属于技术工人的骄傲的眼睛，看着秦振舒，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宝贝……倒是，还有一个。” “不过，那东西，是个‘死’的。” “是个，咱们厂里，所有的人，花了十年的心血，都没能让它……‘活’过来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