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那双虽然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秦振舒。 “小秦啊，”他缓缓地开口，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听说，你那个红星厂，最近搞得不错啊。不仅自己活了，还带着西郊那一片，都跟着喝上了汤。” 秦振舒连忙放下筷子，谦虚道：“都是厂里老师傅们肯拼，还有各位领导和前辈们的支持，我就是动动嘴皮子，瞎出点主意。” “呵呵，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过分谦虚，就是虚伪了。”钱老笑了笑，话锋一转，“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想听你说这些场面话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得……致命。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振舒的脸上。 秦振舒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用最真诚、也最清晰的语言，将自己那颗早已被时代洪流冲刷得无比坚定的心，剖开给眼前这位，足以影响国家决策的老人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对着钱老，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钱老，各位前辈，晚辈不敢说什么‘想干什么’的豪言壮语。”他的声音，沉稳而又坚定，“我只是……看到了两个东西。” “第一，我看到了，我们国家，那些最基层的、最普通的工厂和工人，他们不缺技术，不缺干劲，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能让他们把力气使在刀刃上的‘机会’和一个能让他们劳有所得、活得有尊严的‘规矩’。我搞那个‘联合体’，就是想试试，能不能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把这个‘机会’和‘规矩’，给闯出来。” “第二，”他顿了顿，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炙热与渴望的璀璨光芒，“我看到了，在大洋彼岸，一场足以改变世界的新技术革命，正在悄然发生。我看到了那些比钢铁更坚硬、比黄金更珍贵的‘沙子’。我怕……我怕我们再不追，就真的来不及了。” 这番话，说得是质朴无华，却又石破天惊！ 在座的，都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智囊！他们自然听得懂，秦振舒话里那“沙子”的真正含义！ 王教授和李主任，那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撼！他们没想到，这个他们一直以为只痴迷于钢铁和齿轮的年轻人，竟然，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更加遥远、也更加虚无缥缥缈的……微观世界！ 周大校那张刚毅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想起了，军方内部，那些关于未来战争形态的、极少数人才有资格接触的……秘密报告。 而钱老，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振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欣赏的精光。 良久，他才缓缓地，将面前那碟已经快要见底的盐水花生米，推到了秦振舒的面前。 “说得不错。”他点了点头，那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个考试得了满分的学生，“有想法，有胆识，更有……情怀。” “不过，光有想法，是没用的。”他话锋一转，那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路，终究还是要一步一步走的。饭，也得一口一口吃。你那个‘联合体’，现在看起来，是热闹。但是，根基不稳，名不正，言不顺。说到底，还是一盘散沙。一阵风，就能把它给吹散了。” 他用那根布满了老年斑的、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我给你指条路。” “下个月，市里，会有一批因为经营不善、濒临破产的市属小企业，要进行‘试点改革’。其中，有一家，叫‘京城第一电子管厂’。地方偏，设备旧，工人懒，负债高，就是个烂摊子。谁都不愿意接。” 他抬起头，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秦振舒。 “你，敢不敢接？” 钱老的这个问题，像一块投入了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秦振舒的心里，激起了滔天的浪花。 京城第一电子管厂！ 这个名字，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代表着“落后”、“淘汰”和“破产”的、充满了晦气与无奈的符号。 但在秦振舒的耳朵里，这四个字，却不亚于“阿里巴巴”的宝藏咒语！ 电子管！ 虽然，它在技术上，早已被小巧、高效的晶体管拍死在了沙滩上。但是，它却是那个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电子时代”的……前身和基石！ 那个厂里，或许没有先进的生产线，没有高额的利润。但是，它一定有，这个时代，最稀缺、也最宝贵的财富——一群，虽然思想僵化，但却浸**了电子技术一辈子，懂得什么是“栅极”、什么是“阴极”、什么是“真空焊接”的……技术工人！ 还有那些，在外人看来，是破铜烂铁的、老旧的真空泵、高频加热设备、玻璃封焊台……这些，都是他那秘密的“火种”计划，从“土法炼芯”的原始阶段，迈向真正“实验室”级别，所急需的、梦寐以-求的宝贝！ 这哪里是什么“烂摊子”？！ 这其实就是一座，被人遗弃在角落里、尚未被发掘的……金矿啊！ 秦振舒的心，因为极度的兴奋而狂跳了起来！但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平静。 他知道，这是钱老在给他机会，也是在给他……出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敢”或者“不敢”。 他只是沉吟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于“讨价还价”的、商量的语气，缓缓地开口了。 “钱老，您的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这个摊子，光靠我一个人，怕是接不住啊。” “哦？”钱老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两样东西。”秦振舒伸出了两根手指，那眼神，清澈而又坚定，“第一，我想要一个‘名分’。我希望，市里能出台一份正式的文件，承认我们‘西郊工业联合体’的合法性，并且，同意我们，以‘联合体’的名义，对那家电子管厂，进行‘承包经营’的试点。这样，我们才算是，师出有名，名正言顺。” “第二，”他顿了顿，那嘴角，勾起了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容，“我想要一个人。”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