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援朝带着那份足以让周思政政治生涯蒙上巨大污点的联合报告，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有多作停留，只是在临走前，用力地拍了拍秦振舒的肩膀，那双军人特有的、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欣赏与期许。 “小子，好好干！国家需要你这样既有技术，又有脑子，更有胆识的年轻人！” 这句沉甸甸的嘱托，像一枚定海神针，彻底平息了“西郊工业联合体”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周扒皮的铁拳，最终没能砸碎这群“乌合之众”，反而像是砸在了一块烧红的铁砧上，震得自己虎口开裂，灰头土脸地缩了回去。据说，他被张局长叫到办公室里，足足骂了两个小时，出来时那张刻薄的脸，比锅底还黑。那份“停产整顿”的通知，也在当天下午，就悄无声-息地被撤销了。 前进化工厂的封条被撕去，当孙厂长颤抖着手，重新合上生产电闸的那一刻，整个厂区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般的、震天的欢呼！ 而红星厂的后院里，那个充满了蒸汽朋克风格的“土作坊”，则被工人们自豪地挂上了一块手写的木牌——“红星一号车间”。这里，成了整个联合体不屈精神的象征，一座永不熄火的丰碑。 当晚，红星厂的食堂里，再次摆起了庆功的流水席。 这一次，气氛比上次发薪日还要狂热。孟厂长和李厂长，这两个平日里颇有几分儒雅风范的知识分子型厂长，此刻却像两个最豪迈的东北汉子，端着大海碗，把那辛辣的二锅头当水一样灌，一边喝，一边抱着秦振舒，哭得像两个三百斤的孩子。 “秦顾问……不！秦兄弟！以后，我们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谁他娘的再敢在背后说你一句不是，我孟某人第一个跟他拼命！” 工人们的欢呼声、敬酒声、夹杂着几位厂长那五音不全却又充满了真挚情感的《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歌声，几乎要将那简陋食堂的屋顶都给掀翻过来。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狂欢之中，作为绝对主角的秦振舒，却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他笑着，应付着一杯又一杯滚烫的烈酒，那张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根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已经快要断了。 从秘密启动“火种”计划，到应对周扒皮的雷霆一击，再到不眠不休地推导化学配方、指挥“土作坊”建设……他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凭着一股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扛着所有人，冲出了一条血路。 现在，风暴过去了。那股支撑着他的气，也终于，泄了。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秦振舒婉拒了徐军要派车送他的好意，一个人，迎着清冷的夜风，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缓缓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而去。 工厂那震天的喧嚣，渐渐被抛在了身后。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在皎洁的月光下，投下斑驳而又安静的影子。世界，仿佛一下子，从一个充满了钢铁与火焰的战场，切换到了一个宁静而又悠远的梦境。 秦振舒贪婪地呼吸着这带着草木清香的、冰冷的空气，感觉自己那颗因为过度亢奋而狂跳的心，终于，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就在他快到校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路边的树影下，走了出来。 是苏青禾。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呢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他送的、在北大荒的寒夜里曾温暖过彼此的紫色围巾。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军用水壶，见到他，那双在月光下美得像一泓清泉的眼眸，瞬间就亮了起来。 “给你留了点热的红糖姜水，暖暖身子。”她没有多问，只是拧开水壶的盖子，递了过去。 秦振舒接过那还带着她体温的水壶，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流淌到了胃里，瞬间就驱散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寒意。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担忧而略显清减的小脸，和那双写满了心疼的眼睛，一股前所为的愧疚，涌上了心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到底有多久，没有好好地陪过她了。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并肩，推着自行车，缓缓地走在那条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林荫道上。 “我听说了。”苏青禾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你又赢了，赢得……很漂亮。” “侥幸而已。”秦振舒笑了笑，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 苏青禾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那双美丽的眼眸，在清冷的月光下，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秦振舒。”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你有多久，没有在十二点之前，离开过那个仓库了？你又有多久，没有像个真正的学生一样，安安静静地，在图书馆里看上一整天书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秦振舒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她眼中的那抹心疼，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是铁人。”苏青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工厂的危机过去了，可你再这么下去，你自己就要垮了。你忘了我们来京城是做什么的了吗？我们是学生，我们的主战场，应该是课堂和图书馆，而不是工厂和酒桌。” 她伸出那双微凉的小手，轻轻地抚上了他那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 “答应我，从明天开始，把那些事情，暂时放一放，好不好？好好地，做回一个学生。我们……我们一起去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准备马上就要到来的期中考试。” 期中考试…… 这个充满了学生气的、遥远得仿佛上辈子才听到过的词汇，像一道温暖的电流，瞬间击中了秦振舒那颗被各种宏大计划和激烈斗争填满了的心。 他看着苏青禾那双充满了期盼的、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是啊。 他差点都忘了，自己，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大一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