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化工厂被查封的消息，在“西郊工业联合体”这个刚刚形成、根基尚浅的脆弱联盟内部，掀起了滔天巨浪。 恐慌，是第一反应。 徐军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狮子，在秦振舒那间由仓库改建的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无力与愤怒，脚下的地面，已经被他踩出了一条清晰的、混合着焦虑与尘土的路径。 “周扒皮……这个周扒皮！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徐军的嗓音嘶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火气： “振舒，这可怎么办？军代表那边催得跟催命鬼似的，三天！最多三天！镀层溶液要是跟不上，我们前头干的所有活儿，全都得变成一堆废铁！这违约的责任，咱们谁都担不起啊！” 办公室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几家核心工厂的厂长。 宏伟轴承厂的孟厂长愁眉紧锁，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前进齿轮厂的李厂长则唉声叹气，那张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胖脸，此刻垮得像个苦瓜。 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一些人的心里悄然发芽，在压抑的沉默中，疯狂滋长。 他们看向秦振舒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年轻人，的确有通天的技术，能点石成金，能带领他们从泥潭里爬出来，吃上了肉，喝上了汤。 可是，技术终究是技术。 在那个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规矩”面前，在周扒皮那只代表着绝对权力的铁拳之下，他那点看似神奇的本事，还管用吗？ 就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时刻，办公室那扇简陋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秦振舒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油污的蓝色工装。 他的身后，跟着同样一脸凝重的钱理群，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刚刚因为过载而烧得漆黑的电路板。 “振舒！你可算出来了！” 徐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那声音都带着哭腔，“出大事了！周扒皮他……” “徐叔，我知道了。” 秦振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让狂风都为之平息的镇定。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的惶恐、焦虑与动摇，尽收眼底。 “慌什么？” 他淡淡地问道，那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预想过秦振舒可能会愤怒，可能会凝重，甚至可能会和他们一样束手无策，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是这般……云淡风轻。 “秦……秦顾问……”孟厂长掐灭了烟头，艰涩地开口，“这……这不是小事啊！周扒皮这一招，是釜底抽薪！是冲着咱们的**来的！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这是神仙都难救的死局啊！” “死局？” 秦振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孟厂长，您忘了？我们这群人，哪天不是在死局里找出路的？” 他顿了顿，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西郊工业区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粉笔，在那家已经被画上了一个大大叉号的“前进化工厂”旁边，画下了一个圈，然后用一条粗重的箭头，指向了红星厂的位置。 “路，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既然有人想把我们拴在别人脖子上的绳子给剪断，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脆自己长出一对翅含膀来？” 这番充满了玄机的话，让在场的所有厂长都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长……长翅膀？秦顾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厂长一脸的懵懂。 秦振舒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双双充满了迷茫与期待的眼睛，缓缓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天。” 他的声音清晰而又坚定，如同磐石落地。 “我需要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我要在咱们红星厂的后院里，建起一个我们自己的、临时的化学镀层车间。” “什么？！” 这番话，比前进化工厂被查封的消息，还要震撼！ 整个办公室，瞬间炸了！ “自己建？！秦顾问，您……您没开玩笑吧？！那可是化工生产啊！跟咱们搞机械，是两码事！配方呢？设备呢？工艺呢？这些东西，咱们两眼一抹黑，怎么搞？” 孟厂长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 “是啊！这不是胡闹吗？两天时间，别说建车间了，就是把图纸画出来都够呛！这要是搞砸了，出了安全事故，那责任可比订单违约还要大啊！” 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 刚刚才因为秦振舒的镇定而稍稍安定下来的人心，再一次剧烈地动摇了起来。 就连一直对秦振舒近乎于盲目信任的徐军，此刻那张脸上也写满了巨大的担忧与不解。 然而，秦振舒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这些反对的声音。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直到那嘈杂的声浪，渐渐在他那沉静如海的目光中平息下去。 “配方，我有。” 他淡淡地说道。 “工艺，我懂。” “至于设备……”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充满了强大自信的笑容，“在座的各位，哪家厂里没有几台闲置的搅拌罐？哪家没有几根废弃的反应管道？孟厂长的厂里，那台报废的小锅炉，不是正好可以用来提供热源吗？” “我们现在要的，不是一座符合国家标准的高科技化工厂。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满足我们当前生产需求的‘土作坊’！一个能让我们自己把那碗救命的饭，给煮熟的……灶台！” “我需要的，不是你们的怀疑，而是你们的信任和执行力！前进轴承厂，负责提供所有罐体和锅炉！前进齿轮厂，负责所有管道的铺设和焊接！我们红星厂，负责总装和调试！” 他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战前的动员令，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各位，周扒皮的拳头已经打过来了。我们现在是躲在原地，等着被他一拳一拳活活打死，还是攥紧我们自己的拳头，迎着他的脸，狠狠地给打回去？！” “你们自己选！” 这番充满了血性与煽动力的质问，像一束火苗，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汉子那被压抑了太久的憋屈与愤怒！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活路，就要被他一个动动嘴皮子的官老爷，给一句话就掐死？！ 沉默。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妈的！” 孟厂长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儒雅的脸上，第一次爆发出了一股豁出去的悍勇之气！ “干了！秦顾问，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我那台报废锅炉，今天晚上就给您拉过来！就算是把它拆成零件，也得让它给您烧出火来！” “没错！干他娘的！” 李厂长也一拍大腿，唾沫横飞： “不蒸馒头争口气！我厂里那帮焊工小子，别的本事没有，烧铁管子可是一绝！保证给您焊得滴水不漏！” “还有我们！” “算我们一个！” 一时间，群情激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