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山峦的轮廓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在同安山的另一条山径上，几个赶山队的老把式或蹲或坐，抽着旱烟，目光懒散地投向山下蜿蜒的小路。 积雪在暖阳下消融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褐色泥土和枯草，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嘿嘿，这小子今天怕是得空着手下山咯。” 一个精瘦的老汉嘬了口烟嘴，眯着眼笑道。 “那条道儿，野物都精得很，轻易不露头。” 旁边倚着树干的人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哼，说到底也是知青点的，他要是猎多了，咱们分到的可不就少了？” 另一个声音瓮声瓮气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排外。 众人的目光偶尔交汇，投向秦振舒上山的方向时，那眼神深处都刻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轻蔑城里来的学生娃子，能在赶山队里扎根？ 谁信？ 一直沉默不语的奎叔，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灰烬，沉声道： “行了，一个知青罢了，能囫囵个儿上下山就是福气。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什么特意让阿泰跟着？” 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众人，“他们走的那条，是最稳妥的老路。” 话音刚落，一个促狭的声音立刻响起： “队长您是为他好，可人家未必领情啊！我可是听说，他放话头一个月就要干够三百斤工分呢！” 另一个队员立刻接口，带着夸张的戏谑： “您给安排这么个‘安全’路线，搞不好人家回头还要怪您挡了他的路咧！” “哈哈哈哈！”粗犷的笑声顿时在山谷间回**开来，惊起了几只归巢的鸟雀。 ………… 日头终于沉入远山，只余下天际一抹惨淡的橙红。 白昼的暖意迅速被山间的寒气驱散，融化的雪水浸透了山路，让归途变得格外湿滑泥泞。 阿泰跟在秦振舒身后，脚步却轻快得与这湿滑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一天的相处，早已驱散了他最初的忐忑。 秦振舒不仅没有丝毫城里学生的娇气，反而身手矫健，经验老道，甚至隐隐胜过他这个“老”赶山队员。 想到秦振舒第一天就猎到了三只肥硕的野兔，阿泰心里更是热乎乎的要知道，他这几个月为了完成工分任务，可没少在山里熬瘦自己。 然而，轻松的气氛在他们走到一个陡峭的长下坡前戛然而止。 两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同安山，这座绵延数百里、滋养了向阳大队等三个村落的庞大山脉，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深沉。 他们脚下这条所谓的“老路”，不过是经年累月被村民踩踏出来的一条草径，勉强比荆棘丛生处好走些罢了。 眼前这陡坡，便是路途中最凶险的一段。 上坡时还能借力于嶙峋的石壁和顽强生长的灌木，而下坡一侧，则是毫无遮挡的深谷悬崖。 融雪让原本就坎坷的路面覆上了一层湿滑的泥浆，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抹了油的石头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阿泰望着那黑洞洞的谷底，喉头有些发干：“上来那会儿，还没这么滑……” 秦振舒点点头，目光凝重地扫过湿漉漉的坡面： “在上面耽搁久了，雪都化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表，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着他时间：五点四十分。 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阿泰犹豫了一下，提议道： “要不……咱换条道儿走？” “还有别的路？” 秦振舒追问，“多远？” 他清楚，一旦夜幕彻底降临，在这陌生的山林里，危险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有是有，” 阿泰皱着眉，指向另一个方向，“得绕去乱石阵那边。可等咱们绕过去，天怕是早就黑透了……” 秦振舒的心猛地一沉。 眼前这滑不留脚的陡坡，他实在没有把握能安全走下去。 绕道虽远，但至少地形相对安全。 至于黑夜……他摸了摸腰间硬实的物件，心中稍定空间里备着的手电筒，此刻就是最大的依仗。 “绕道！”秦振舒果断拍板。 “好！”阿泰也松了口气。 ………… 山下的集合点，空气仿佛凝固了。 天色早已墨黑如漆，赶山队的队员们早已归来多时，篝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焦躁。 已经等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秦振舒和阿泰的身影依旧杳然。 奎叔背着手，在火堆旁来回踱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他原本沟壑纵横的脸此刻绷得如同铁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第一天！ 第一天就出这种岔子！ 天黑后的同安山，那就是野兽的猎场，是天然的迷宫！ 这两个小子…… 不安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队员中蔓延。 虽然对那个知青不以为然，但毕竟人是在赶山队手上丢的，真要出了事，谁也脱不了干系。 “不能再等了！”奎叔猛地停步，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再等二十分钟！要是还不见人影，你们几个，”他点了几名经验最丰富的老队员，“分头给我上山找！我去找李连长！”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知青点的方向冲去，背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 知青点内，昏黄的煤油灯下。 “你说什么？他们这个点还没下山？” 李向东连长猛地从板凳上弹起来，带倒了桌上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渍四溅。 他瞪着冲进来的宋奎，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 “这山里头的熊瞎子、野狼、野猪，哪一个是吃素的？夜里就是它们的地盘！宋奎！你他妈的是不是看他是我安排进赶山队的，故意给他穿小鞋？把他们支到鸟不拉屎的破路上？” 李向东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燎原。 这不仅是他老战友托付的儿子，更是他打心眼里看重的兵！ 第一天，就…… 宋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跳： “李向东！你他妈放什么狗臭屁！” 他一步跨到李向东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老子自己的亲儿子！宋泰！就跟他一起上的山！老子在向阳囤十年，你什么时候见我宋奎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还不是看在你老李的面子上，才让我儿子亲自带他走最安全的老路去熟悉熟悉？！你他妈现在倒怪起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