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星期六下午,任真到市中心幼儿用品连锁店,佳树在家里帮女儿办生日party,她这个做干妈站在玩具区沉思。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玩具看得她有些吃力,现在的玩具繁多,光3-6岁的玩具区就整整两大排架子。
任真本来挑东西速度就慢,比来比去的容易犹豫,有点轻微的选择恐惧症。她正徘徊在是挑金发的芭比样的玩具娃娃还是益智积木,眼睛一直盯着架子,身体一移动,忽然装上了另一个人。她回头,忙说:“对不起。”视线落下,原来是个孕妇。
对方是个样貌清秀的年轻女子,微微一笑,说:“没关系,是我没注意看。”
本来两个人相逢一笑泯恩仇,任真正要回头继续挑玩具,那女人身后突然有人疾步走来,有些紧张的问:“怎么了?”
“没事,我看玩具太出神了,跟这位小姐撞了一下。”
“真不小心。”
任真的视线落在那里就再收不回来,那人检查完妻子的情况,视线在落在任真的脸上,神情一变,“任真。”
这一声叫唤,任真僵住的脸孔才有了灵动,她微笑回应:“嘉杰。”
算起来,他们已经分开了五六年,这中间似乎谁也没有去打探过对方的消息,仿佛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可是,这世界说大很大,说小很小。这样不经意间,遇见故人。
“这是我太太,胡咏娴。咏娴,这是夏任真,我,公司以前的同事。”
对着这个谎言,任真欣然接受,微笑的再次打招呼,“你好,咏娴。”
“你好,任真,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怎么没来喜宴啊?你们好多同事都来了。”
“啊,我那时在出差,不好意思啊,没去恭喜你们。”
“没事,我就是随口一提。你们聊一会儿,我再去看看婴儿用品。”胡咏娴笑着往另一区走,楼嘉杰不忘嘱咐,“小心点,我马上来。”
只剩下两个人的气氛免不了尴尬,任真先开口:“恭喜你啊。”
楼嘉杰笑了一下,幸福的笑容掩藏不住,“谢谢。”
“什么时候的预产期?”任真看胡咏娴的肚子已经很显了。
“7月。”
“啊,还有两个月,很快了。”
“是啊,所以来逛逛婴儿用品。”楼嘉杰突然带着一丝疑问,“你,”
任真轻笑,“朋友的女儿过生日,我来挑礼物,现在的玩具太多了,我挑的眼都花了。”
“嗯,现在小孩子的东西确实多,为了赚大人的钱嘛。”
楼嘉杰说完,两人相视而笑,然后便是静默。曾经以为要密不可分的人生,那一瞬间的错过,他们如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除了客套之外,已经没有话语可以讲。
“咏娴该找我了,她现在挺不方便的,”
“嗯,你快去吧,再见。”
“再见。”
楼嘉杰转身往婴儿用品区,找寻那一个臃肿,在他眼中最是美丽的身影。任真默默转身,拿起靠近的那一盒益智积木往收银台走去。
从店里出来,落日余晖染遍天空,任真下意识的回望一眼,里面早已没了浓情蜜意的身影。她回头招来出租车,去林佳树的家。
佳树的女儿向云初五岁,一进门就抱着任真甜甜的喊干妈。佳树给她开了小型生日会,来了几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因为住的近父母也都熟悉。吃晚饭,切完蛋糕,小孩子们在客厅的地上把刚收到的玩具都堆在一起疯玩,大人们凑在旁边聊天。
任真站在露台,晚风徐徐,放眼望去,万家灯火,盈盈一片似燎原。佳树拿着装着红酒的高脚杯递到她面前,她推拒,“我不喝。”
佳树不理会,很坚持的递给她,“夏老师,我知道你想时时刻刻为人师表,但偶尔放松一下也不为过,反正明天不上班。这是好酒,向思承从最会享受的朋友那里抢来的,一般喝不到的。”
任真接过酒,小抿了一口,比较普通红酒不那么酸涩,口感稍好一些,其他也尝不出那里好。越是好的酒,给她这样不懂品酒之人喝不约是浪费。
“怎么样?听说市价近万呢。”
任真赶忙放下杯子,“不喝了,别糟蹋了,我也喝不出什么名堂。”
“怕什么,尝尝呗。”佳树举杯相邀,任真笑着和她碰杯。
任真转身,透过玻璃移门看到里面小寿星和朋友们玩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亦乐乎。向思承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当初襁褓里的小云初如今活蹦乱跳,一年变一个样。她一时迷离,恍如隔世。五年前,林佳树临产之前还在和丈夫闹脾气,她那时逮着机会就劝她,为了孩子和好吧。时过境迁,现在看来原来是她沉浸在虚幻的爱情里,而佳树已经抓到真实的幸福。
“佳树,你说人的一生的福气是不是注定的?”任真突然问。
林佳树愣了一下,带着疑惑答:“什么意思?”
任真唇边挂着一笑笑意,手指摸索着剔透的杯壁,缓缓的开口:“人一生的福气好像真的是注定的。前半段用的多了,后半段就坎坷。前半段多灾多难,后半段就补回来,过的平安喜乐。”
林佳树彻底愣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任真继续说:“像你和我。我以前觉得,你的人生充满动**,我的人生一直平稳。大概小时候福气消耗太多,都用完了。你的呢,都藏到现在用了。”
任真笑着抿了一口酒,尝到一丝酸涩。林佳树微微叹气,“任真,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知道很难忘记,但总要试试才知道好不好。”
“你呀,就好好过幸福的小日子吧,我全心投身于祖国的教育事业,准备好好培养你们家的小花朵呢。”
“就你?我还不放心把我家女儿送到你的魔掌呢。”
十几年的至亲好友,林佳树看得出任真不愿意谈感情的事,自从那段恋情无疾而终,她一直逃避开始新的感情。她收起了调笑的笑容,凑近了些,眼神里透出真挚,说:“我当时在英国的时候是心灰意冷,觉得人生就这样了,孤独终老了。可是回来,兜兜转转还不是和他在一起。有时候前面是悬崖只是你的臆想,放开心胸,跨出这一步,也许就是海阔天空。
任阿姨最近和我妈走动的挺勤,说到底还是担心你的归宿。你知道你妈妈思想保守,我虽然不是觉得你一定要结婚成家,但是你一直走不出来总是不行的。”
“那好啊,叫你家向总找几个青年才俊给我认识吧,向太太。我试试吧。”前面还是开玩笑的语气,最后几个字任真说的诚恳,藏着几丝无奈。
“行,没问题。”林佳树做事说话雷厉风行,像她的性格黑白分明,没有一丝马虎。
家果然是那个告诉你外面的伤痛都是假的最后港湾。当初任真和程靖坤分手那天,她从他的公寓搬出来,拿着行李箱在家门口徘徊几个小时。最后鼓足了勇气敲门,进门之后,父母什么都没有问,日子如同她从未离家一样的过。她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那些为爱勇敢走天涯的行为说不出的愚蠢。
九点,小朋友疯够了,生日趴散场,佳树哄孩子睡觉,任真打车回家。她靠着车窗,露出倦意。出租车里的电台播着歌,旋律悠然。
“曾经拥有的春季
曾经走过的谷底
人生是场轻梯
忽高也忽低不输气势
谁曾是你这一首歌你记不清楚
我看着你离座
很高兴因你灿烂过
高峰过总会有下坡”
高峰过后总会有下坡。这一句,钻进任真的耳里,不知不觉撩动她心弦。人生总有起落,她仿佛漫步云端,而后一脚踩空跌回地上。不过是回到原点,她怎么这些年如同佳树刚才说的一直走不出来。
任真闭上眼,酸涩感在眼眶涌起,轻轻叹息。生活早已经回到了一成不变的轨道,只是心遗落在某处,一直找不回来。看着她每日平静的生活,父母的眼中仍充满着隐忧,只是不说出来。
见过最美丽的风景,就在不能忍受平凡的景色,真的是这样吗?年少时念到过尽千帆,曾经沧海难为水这样的词句总觉得是作者的臆想,那些爱恨情仇都是安安静静的印在书里,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沧桑的境界。现在她才有了感悟,是怎样的萧索。
曾经以为平淡如水的命运之神,在最好的年华送了一份大礼,让她搭上这几年还回不过神。
(四十一)意外
星期四是学生到活动中心开展课外教学的时间,中饭过后,任真带着班级的学生步行二十分钟到了新建的市图书馆二楼科技中心,和那里的辅导员老师交接。这个下午也就成了她的休闲时间,平常她会到图书区挑一本书在书吧里坐一下午。但是这天,任真出了图书馆,到附近的蓝山咖啡馆赴一个约会。
林佳树办事效率奇佳,上次说要介绍男朋友,两天之后就打了电话给任真出来见面。这个星期是学校运动会,星期六星期天都得待在学校,她说要不等下个星期,但佳树非让她挤出时间。还说,赶紧进一面看看感觉,不行马上换。任真笑佳树见过猴急的,没见过她这么猴急的。林佳树不以为然,说时间就是金钱,她还安排着一串呢。任真无奈,只好挑了这个下午见面。
来人文质彬彬,看上去谦和有礼,穿着打扮很得体,标准的中层精英模样。既然是相亲,对方的基本资料都是有初步了解的。他叫陈键,32岁,科技公司研发部经理,父母健在,家境小康。
介绍人林佳树没有出现,她忙着公司的新品宣传会。任真和陈键都不是自来熟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两句,她包里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是个座机号码,任真不知道是哪里打来的,看了一眼陈键,抱歉的笑说:“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陈键温文尔雅的回答:“没事,快接吧。”
任真接起电话,是科技中心的辅导员老师打来的,说班里一个学生在楼梯上摔了一跤,磕破了脸,血流不止。她眉头皱紧,说了一声知道了,立马过来。她挂了电话,无奈夹杂了歉意,“陈先生,真不好意思,学生出了点事,我得马上赶过去。”
陈键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开口的时候已恢复平静,“啊,真是不巧,既然夏小姐有事那就赶快过去吧。我们下次再约吧。”
这样突兀的要走,难免引起对方的猜疑,会不会是对自己不满意。但事情确实紧急,任真也没心思在多想这些社交心理,顾不上好好解释一番,匆匆忙忙的离开了咖啡馆往图书馆赶。到了科技中心的办公室,受伤的学生坐在椅子上,辅导员老师拿着纸巾按着他磕破的额头。
“夏老师。”辅导员老师是今年刚毕业的年轻女孩子,培训完上岗才两个多月,看见任真如同见了救星两眼发光。
任真走过去检查学生的伤势,额角有了小伤口,不是很大但可能比较深,所以血一直止不住。
“怎么会弄成这样?”任真问辅导员小刘老师。
“我带他们去一楼借书,张磊站在后面,我看见的时候他就在流血了。”小刘老师有些茫然的回答。
任真转头去问那个叫张磊的学生,“张磊,你撞到哪里了?”
“墙壁边的相框。”
“你怎么会撞到那里的。”
“方志远推我。”
任真的脑袋轰一下大了,要是他自己不小心还好办,牵扯到另一个学生不知道等待着的是什么样的纠纷。
“夏老师,现在怎么办?”
“打电话通知家长过来,然后送医院。”
“夏老师,那你赶紧打电话吧。”
学校和图书馆就有协议,课外活动由辅导员老师全权负责,学校班主任只负责把学生带到图书馆。通知家长的电话照理说应该是小刘老师打。任真看她年轻没经验,已然吓的六神无主,无奈之下只好打了张磊家长的电话。
张磊的妈妈很快赶了过来,看见儿子的情况火冒三丈。任真打电话回学校,跟年纪组长汇报,年纪组长让双方家长到学校协商。
两个学生和妈妈到了学校会议室,刚开始还比较克制,接着说到责任和赔偿问题,一个坚持儿子是被推了,另一个坚持是他自己不小心,结果大吵起来,差点出手。在场的组长和任真连忙拉架。等他们情绪稳定了一些,任真回班级教室,问当时谁看见了情况。一个男同学到会议室描述一下。原来队伍后面的男生下楼的时候在打闹,张磊刚好和方志远在嬉闹,到了拐角处,张磊只顾着后面的方志远,走的太贴墙了,一回头,磕在墙上的镜框角上。
张磊妈妈立马把矛头指到学校,说老师没有尽到照顾职责,小孩子打闹竟然也不管。任真百口莫辩,只能尽力安抚。最后医药费学校承担才总算压下了张磊妈妈的怒气。
这天回到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已经全暗了,任真走楼梯的时候觉得脚都要提不起来了。进了家门,她和妈妈说在外面吃过晚饭就进了房间。关上房门,平躺在**,疲态尽露。学生和家长走了以后,又被年纪组长教育了一个小时,还要写事故报告书。这真叫躺着中枪,不在她职责范围,她也得承担责任。不过,她并准备生气,因为太费力,现在是连这点力气也拿不出来了。
躺了一会儿,缓了一缓,任真起身准备泡个澡解解乏。她去衣柜拿换洗衣物,手机在包里大响。她下意识的神经一紧,拿出来一看,是林佳树,松了一口气。
“喂。”她接的有气无力。
另一头的佳树精神很好,“今天见面怎么样?”
“别提了。”
任真把下午的遭遇说了一遍,佳树也炸了锅,“怎么能这样呢?你应该跟她们吵啊,学生家长就能蛮不讲理啊,领导也不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吧。”
“算了算了,就当工作需要呗。”任真忍不住苦笑一下。别人都觉得老师是个好差事,工作轻松,待遇高,还有两个大假。其中的繁琐与无奈又能和谁诉说呢。
“唉,那你觉得陈键怎么样?”佳树愤懑过后才想起正事。
“人应该不错,条件很优秀。”
“那你们接着约,接触试试。”
任真顿了顿,说:“算了吧,我这样中途跑掉人家一定觉得太没礼貌,觉得不合适呢。”
“怎么会?”
任真突然笑了出来,“我真是事事不顺,想干什么事都不成,老天爷罚我呢。算了吧,要不等等再说,让我调整调整心情。”
佳树叹息,答应了,而后又问:“那外表怎么样,喜欢这样的型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任真脱口而出,嘴角的笑霎时僵住。她脑中浮现的不是下午那个男人的面容,而是记忆深处的一张脸。她以为早该模糊的偏偏清晰。
“长相无所谓,端正就行。”她补充道。想起大学时候,杜文萱迷上相学,整日对着电脑看面相文章。那时还对她说,师兄面相好,特别是嘴唇,丰厚,这种男人特别深情。挑男人千万不能挑薄唇的,寡情。现在想来,多么讽刺。就是那样深情的男人,说变就变,一丝余地都不留下。
两个人又聊了两句挂了电话。
一个月后期末考试,学期又到尾声,暑假来临。教师评估在考试日期之前公布,任真在家里的电脑里看通知,在名单的末尾见到了自己的名字,备注栏里几个字格外显眼,重大教学事故。任真看着这六个红色小字,嘴角溢出一丝讥诮的笑。在这个以“一切为了学生”为校训的学校,学生磕破皮就是天大的事,家长来闹更是不能小视,于是,就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她滑动鼠标,下一张名单,下学期班主任老师名单,果不其然,已经没了她的名字。
夏妈妈端水果进来,任真回头,笑着接过,“妈,我要放暑假了,我们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夏妈妈疑惑,“暑假你不是老是要培训吗?”
任真笑而不答,当班主任暑假时要培训,还要组织班级暑期活动,现在当然不用了。
“今年不用。”
夏妈妈露出笑容,“那行,你外婆最近身体也不行,舅妈又要忙饭店又要照顾,也是忙不过来。”
“嗯,我们回去吧,调整调整。”
调整,任真心中默念,好好休息一下,人生就能重新回到正常轨道了吧。
(四十二)好久不见
任真的妈妈任丽娟的老家在距离Y市两个小时车程的镇上。小镇依山傍水,风光秀丽。因为没有大规模的开发旅游业,家家户户捕鱼耕作,保持着朴素的生活方式。镇子不大,年轻人大部分都去了Y市,读书或者工作,留在镇上的都是中老年人,几乎每家都很熟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沉静如深潭池水。
这天接近黄昏,家里的每个人都在小舅家开的饭店帮忙。天气炎热,附近的人纷纷趁着暑假到这里来避暑。今天是团队预约,接近三十个人的饭菜对于这种小型海产餐馆应付起来还是比较吃力的。
舅妈和妈妈在厨房手脚不停的切菜、炒菜,任真、小舅、表妹传菜、上菜,等到三桌子菜都上齐,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也有一点时间休息一下。有的游客吃的快,到门外看海景,和在门口抽烟的小舅攀谈起来。
“你们这里景色是不错的,就是住的地方太差,那个镇招待所比市里的小旅馆还不如。”
小舅听中年游客这么说,放下烟笑了笑,“这里不是没有好地方住,是你们住不进去。231医院要住么,里面很高级的。”他朝另一边努了努嘴,说:“那边在造度假村,你明年来就有好地方住了。”
游人散去,他们要穿过小镇,到另一头的镇招待所休息。这个地方是没有灯红酒绿的夜生活的。
小餐馆里的人开始收拾碗盘,店里没有帮工,都是家里人帮忙。任真想起刚才听到的话,不禁发问:“小舅舅,那边真的在造度假村啊?”
“什么真的,已经都造了一半了,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瞟了一眼门外宁静的夜景,轻微的叹息从她口中溢出,任真上小学以前的童年几乎是在这里过的,青山绿水,碧海蓝天,悠然自得的生活,以至于她回到城市紧张拥挤的环境万分不适应。小学开学的第一天,她跟着妈妈到学校报到,恰好晨操结束,操场上的学生走回教室,通过走道经过她们身边,她看到潮水般的人涌来,一下子就哭着。如果大规模的旅游开发,这里也会成为热闹喧哗,丧失原味的又一片净土。
“人越来越多,这里也要变样了。”
天一黑,这里就变得静悄悄了,关了餐馆的门,他们回到镇上的小院。到了家里才发现外婆不见了,问周围的邻居说下午还在院子里,和他们说过话。
任真的外婆今年刚好80岁,腿脚灵活,身体健康,只是不定时的会犯糊涂,不认识人也不认识路,忽然记忆错乱。去医院看,医生也说不出具体病症,只开些补助记忆的药物。因为老人大多数时间还是清醒的,加上镇上都是熟人,偶尔迷路也会被人好好的送回来,家里人也不太在意,只是每天让老人按时吃药。她有串门的习惯,有时候家里没人就会到别家去聊天,每次都被好好的送回来,小舅和舅妈都不以为意,还是任真坐不住要到外面去找。
她前脚猜出房门,三米远的院门就出现了熟悉的身影。外婆的个子不高,也不驼背,看着还是很精神,很挺拔,和一般伛偻的老太太很不同。
“外婆。”任真快步走过去要去搀扶,可是刚走了两步,不由一愣。院门口除了外婆,还有另外一个身影,只是太小,刚才没看清。外婆的旁边有一个小姑娘,牵着她的手站在那里。
“外婆,这是谁啊?”
外婆的脸色很平静,让人分不清是清楚或糊涂,“找不到家了。”
任真迷惑,不知道外婆说的是她自己找不到家还是这个小女孩找不到家。她蹲下来,与这个陌生的小姑娘说话,“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爸爸妈妈在哪儿?”
小姑娘三四岁的模样,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有些无措。任真忙叫来家里人问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舅舅舅妈都说没在镇上见过这个孩子,应该不是本地人,要么就是回来探亲或者旅游的。问外婆是哪里见到这个小孩子的,她东拉西扯对不上正题。
“我先带她去镇招待所看看是不是游客丢的。”说完,任真抱起小姑娘出了门,任真的表妹萍萍跟在后面跑了出来,“表姐,我跟你一起去。”
走在青石板小路上,任真抱着小姑娘,萍萍在旁边逗着她玩儿,一会儿小孩子的玩性就起来,没像刚才那么紧张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萍萍逗着她说话。
“我叫蓓蓓。”小姑娘笑呵呵的说。
“那蓓蓓几岁了?”萍萍继续和她说着。
蓓蓓没说话,伸了四个手指头出来,表明已经四岁了。任真和萍萍都被她着稚气的模样逗笑了。蓓蓓长的可爱,像精致的洋娃娃,一双眼睛不光大而且亮,很有灵气。任真和萍萍之和她待了一会儿就有了一股喜爱。
“蓓蓓,爸爸妈妈在哪儿?”任真看她已经彻底放松,赶紧问线索。
蓓蓓窝在她怀里,说:“白白的房子。”
白白的房子?姐妹俩面对面露出疑惑的眼神。孩子还是太小,对于事物的印象只停留在表象。
任真和萍萍抱着蓓蓓到了镇招待所,让住宿的旅游团的导游询问团员有没有丢孩子的,导游问完说没有,那天刚好也没有散客,应该就不是游客走丢的孩子。她们相视一眼,走出了招待所。
“姐,现在怎么办?”萍萍望了一眼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问任真。
任真想了一下,说;“去派出所吧。我们这样漫无目的的瞎找也不是办法,交给警察也放心。”
镇派出所不远,十分钟的路程。走近院门,就是办事大厅。里面简简单单一张长台,两个值班民警。她们进了门,直奔民警坐着的位置,刚好另外有人正在办事,大约也是报案,两个民警在处理,任真站在旁边排队等着。倒是萍萍比较着急,凑了过去,对民警说:“同志,我们要报案。”
她一说话,在场的另外三个人的视线都转移到她这里。
“什么案子?”一个民警开口问。
“我们捡到一个迷路的小孩。”
原本排在她们前头的人也转过头来,进了屋一直很安静的蓓蓓突然大叫,“爸爸。”叫着就往那人身上扑。任真为了保持平衡,只得抱着她往前走。
“蓓蓓。”那人转过身,一脸的惊喜,伸手接过孩子。
交接的一瞬间,目光相触,两张石化的脸,面面相觑。
“爸爸。”蓓蓓一把搂住那人的脖子,亲昵而兴奋的叫着。
“程靖坤,程以蓓,父女关系是吧。身份证拿来,我要记录一下。”程靖坤有些愣神,蓓蓓摇晃着,他才回神,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从口袋里掏证件递给民警。
“是,这是我女儿。”程靖坤有些急促的回答完,转头看向旁边。
民警核实完资料,把身份证还给程靖坤,转向另一边问:“那你们是在哪儿捡到这个小孩子的?”
“我奶奶出门的时候领回来的,她有老年痴呆症,所以具体情况也说不清楚。”萍萍叙述情况,任真一言不发的站在一边。
“既然人找到了,情况也弄清楚了,都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谢谢你们,辛苦了。”程靖坤傍晚在医院办手续的时候一个不留神蓓蓓就不见了,他也不敢让苏彤知道,一个人出来找,毫无头绪之间到了派出所,没想到就这样阴差阳错的找到了。
他说完,连忙回身,想和任真说话,但屋里已经没了人,他只来得及看到她走出门外的一个背影。
程靖坤抱着蓓蓓往镇子另一头的医院走去,四周一片寂静,小街两旁的房子偶尔透出灯光照亮他们脚下的路。
那张熟悉的面容,几度午夜梦回,清晰在眼前,睁开了眼却消散不见。现实与梦境,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刚才的拿匆匆一面,来的太过突然,程靖坤恍惚起来,分辨不出看见的是不是任真。
如果真的是她,她停下来,和他面对面,会怎么样呢?程靖坤在心里自问。也学只是说句“好久不见”,像个老朋友一样问问近况,聊聊天气。他只能说这些,他也只能聊这些。可惜,她一点机会都没有留给他,就像当年那样决绝的转身,留给他模糊的轮廓。或许这些的谈话对于他来说已成为了世上最奢侈的愿望。就像那些回不去的过往,随着时间的流逝,追忆都会一点一点变得困难。
不知不觉走到小镇的尽头,这里依山傍水的高地上是苏彤住的疗养医院。蓓蓓趴在程靖坤的肩头,垂着头,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了。进病房之间,程靖坤轻轻拍醒了蓓蓓,蓓蓓迷迷糊糊的,眼睛勉强撑开了一条线。
“蓓蓓,进去之后不要跟妈妈说你跑出去了,就说跟爸爸出去吃饭了,听见了吗?”
蓓蓓点点头,又立即闭上了眼睛。
(四十三)招聘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任丽娟敲了敲面前的桌子。
任真闻声一抖,发空的眼神活了起来,视线移向旁边母亲处。餐桌上只剩下母女二人。
任丽娟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边动作边说:“萍萍这几天跟舅妈闹脾气,外婆的药你按时去医院拿,记住了,别丢了魂似的。还有,去劝劝萍萍,小孩子不要太任性,以后要吃大亏的。”
任真点点头,站起来帮忙把碗盘端回厨房。那日匆匆一见,她时不时的就会恍惚失神,就如妈妈说的丢了魂。她是想像歌里唱的那样就当他是个朋友,让她心疼也让她牵挂,心中不再有火花,往事就随风去吧。可是,他抱着女儿的画面在她脑海萦绕,久久不散,像某个印记,怎么也难抹去。
洗完碗盘,收拾完了厨房,任真回到房间,表妹萍萍躺在**一动不动。任萍萍21岁,刚刚从Y市一所大专毕业,学的是文秘专业。她的男朋友是外地人,决定不回老家,留在Y市发展。她就一心想跟着男友一起在Y市工作。但是舅妈的态度也很坚决,不同意她去市里工作,更不同意她和男友继续发展。于是,母女两人三天两头为了这事爆发家庭战争。刚才晚饭吃的好好的,一句话不对,两个人就又吵了起来。萍萍赌气进房间生闷气,舅妈去串门解气。
任真走到床沿坐下,拍了拍**的萍萍。萍萍转身看是任真,坐起来一脸委屈,“姐姐。”
“刚才饭也没吃完,饿不饿?”
萍萍摇摇头,“不饿。”
任真叹了口气,“舅妈也是为你好,你不要老是跟她吵。”
“我没有跟她吵,”萍萍声音猛然响了起来,“姐姐你听我妈妈说的那些话,什么外面都是乱七八糟的,她以为全世界就是这个小地方就好,井底之蛙。还有她说刘峰的那些话,说他是外地人,不需我跟他交往,老古板。”她越说越激动,似有满腔委屈要倾斜而出。
任真静静的听着,给萍萍递纸巾,直到她说的泣不成声。二十出头的年纪,哪一个不是一腔热血,被爱冲昏头,像她自己二十五六还在做白日美梦。萍萍此刻的心情,任真是很能体会的。
她拍了拍萍萍的背,轻声安抚:“好了,别哭了。你们到底还太年轻,舅妈不放心也是有她的考虑。刘峰现在刚毕业,又是外地的,想在Y市站稳脚跟是很困难的。你让舅舅舅妈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他。”
“姐姐,你也这么想?”
“不是我这么想,是每个人都会这么想。”
萍萍沉默,望着任真的眼神带着不解。
“我知道刘峰正在努力,他也一定会做出成绩,但是这需要的是时间。让他有时间来证明自己,让你爸爸妈妈放心。”
萍萍经过刚才的发泄,出了堵在心口的气,情绪平稳了下来,回归了理智的思绪,“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你现在最好在家里先找一份工作,让舅舅舅妈安心,等刘峰稳定了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可是这里根本没有适合的工作,难道我也要像我妈一样每天补渔网,在小餐馆里端菜洗菜吗?”
这下任真也语塞了,萍萍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里的环境确实有很大的局限性,镇子里的年轻人都往市里跑,旅游业刚起步,发展缓慢,吸引不了就业。
“你找过了吗?一个合适的都没有?”
萍萍低下头,想了想,犹豫的开口:“有一个。”
“什么?”任真连忙问。
“镇子那边正在造度假村,他们招一个总经理秘书。”
任真眉头顿时舒展,“那正好啊,你不是学文秘专业的嘛。”专业对口,离家又近,再适合不过了。
萍萍并没有高兴起来,反而有些犯难的说:“可是,他们要求本科毕业,我是大专。”
“是在本地招吗?什么公司,要求这么高?”任真不解。
“维港,Y市挺大的那家酒店,他们投资的度假村。”
萍萍说完,任真愣住,怪不得在这里会遇见程靖坤,原来是把事业拓展到了这里。
“姐姐。”萍萍见任真脸色一僵,叫了她一声。
任真回神,恢复了平静,“只有这么一个吗?”
萍萍点点头,“这里家家户户务农,难得有一家大一点的公司来招人。
我在网上看到招聘启事,马上到了度假村人事部问了,他们说必须本科,连简历也不肯收。”
“我知道了,我找以前的同学问问,说不定能托到关系。”
“真的啊?”听到她的话,萍萍的眼里放出光采,满是希冀的问。
“试试吧。”任真轻声回应,像是微微的叹息。
这夜,任真失眠了,辗转反侧。她披着针织外套站在小院二楼阳台。微凉的海风拂面。这夜的月亮特别亮,高挂在被黑云笼罩的夜空。不远处的海面在夜色下像是看不到边际的黑洞,只有一块被月色照亮。任真盯着那一处,不自觉地想起白天的那一双眼眸。晶亮如琥珀的背后藏着层层的迷雾。命运的捉弄,何时她才能摆脱。
萍萍闹着脾气,到医院帮外婆拿药就落到了任真的身上。她在一楼药房拿完要往大厅走,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前面,她顾着检查袋子里的药品是否齐全,没看见前面,只隐约感觉到有东西挡着,差点就撞了上去。
任真拿开袋子,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自己面前,对她喊:“阿姨。”
任真愣了两秒钟,望着小女孩水汪汪的大眼睛笑了,“蓓蓓。”
真是缘分呐,任真心里蹦出这句话,前两天遇见的迷路小女孩,今天在这里又见到了,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记性这么好,还认得自己。任真正要蹲下和蓓蓓说话,程靖坤从后面突然出现,这一次切切实实的正面相对,她无处闪避,也没打算躲。事实上,这两天,她正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找他。
“任真。”程靖坤站在她面前,开口叫她。
任真在心里说放轻松,然后微笑回应:“师兄。”
“蓓蓓,你又乱跑。”恰好这时,有另一个女声插了进来。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女人走过来拉起程以蓓。
“妈妈。”蓓蓓仰起脸笑笑的叫着。
“我没乱跑,我看见阿姨了。”程以蓓指着前面的任真说。
“阿姨?”蓓蓓的妈妈疑惑的看着任真。
程靖坤开口介绍:“苏彤,这是夏任真,我学校的师妹,她回来探亲,前两天我和蓓蓓在街上碰巧遇上了。”
他转向任真,接着说:“这是我太太,苏彤。”
任真有一瞬间的失神,后悔自己此刻站在这里,而后又接告诫自己,这一切已与自己无关,不必太在意。
苏彤朝任真友善的一笑,转过头对程靖坤说:“那你们聊,我带蓓蓓先上去了。”
程以蓓年纪虽小,但礼仪周到,不用大人教就对任真挥挥手,说:“阿姨,再见。”
“蓓蓓很像你。”望着蓓蓓离去的背影,任真脱口而出。
程靖坤身体不自觉地一震,听见她继续说:“很懂礼貌。”
“是吗?”程靖坤扯动嘴角,笑的有一丝勉强。
“你过得好吗?”他有些艰难的开口,斟酌许久,千言万语,还是只有这句说出口。
“好。”任真回答的很干脆,不带一点犹豫,但也不想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于是说,“你有空吗?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程靖坤表情有些受宠若惊,他以为她会像前几天一样,转身消失,而不是现在这样,平静的和他对话。
“好,你说。”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无措的抖动。
他们走出大厅,在疗养院外的草地上拣了一处安静的地方说话。
“蓓蓓的妈妈是来检查身体吗?”任真从家常开始聊起,舒缓自己的紧张。
“不是。”程靖坤的眼神暗淡下来,低声说:“苏彤检查出来得了血癌。现在在等合适的骨髓做移植。”
任真慌张的眨了眨眼睛,紧张的盯着程靖坤的脸。血癌,白血病,曾经是多么可怕的词语,简直和死刑联系在一起。任真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提问,竟然引出这样可怕的答案。
“医院已经在帮她找匹配的捐献者,应该快有消息了。”
“嗯,会有的。”任真顺着他的话说,像是安慰他,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的惊慌。
静默了片刻,程靖坤舒了一口气,从苦闷的情绪中暂时解脱,露出笑容,问她:“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经过了程靖坤的提醒,任真这才从震惊中回神,想起确实有事要说,“你们酒店在这里造度假村是吗?”
“是。”
“度假村要招聘总经理秘书是吗?”
“是。”
任真顿了顿,她本来是想笑一笑,缓和一下气氛再开口。可是听完那个消息,早就笑不出来了。感觉到嘴边的肌肉都僵硬了,她怕硬扯起来会像抽搐,便放弃了。开口求人是件尴尬的事,更何况是在程靖坤面前。但在这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也只能咬咬牙说出口:“我有一个表妹,今年大专毕业,学的是文秘专业。她想应聘,但是你们人事部规定学历要本科。我表妹她人很聪明也勤快,总经理秘书少不了和地方打交道,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联络起来也方便,你能考虑一下,给她这个机会吗?至少面试一下。”
“就这事?”程靖坤的声音带着失落,但转念一想,她肯这样跟他说话就已经是万幸了,还能期盼更多吗?
“是,就这事。”任真紧张又矛盾的等待着他的答案。
程靖坤侧过头,原来这样她才没有避而不见。心底的苦涩化成唇边的一抹笑意,他说:“你让她星期一拿着简历到人事部面试。”
(四十四)心魔
任萍萍的简历果然没有再被拒绝,开始了一轮一轮的面试,家里的气氛突然阴转多云,像是马上就要拨云见日,晴空万里了。舅妈不再愁容满面,萍萍也没有闷闷不乐,只是任真却不怎么高兴的起来。
去医院拿药的时候,她又遇见了蓓蓓好几次,小丫头看见就会和她亲热的打招呼。她和苏彤也简短的交谈,每一次她见过苏彤总是忍不住叹息。苏彤是个随和淡然的女人,气质清雅,就算是在这种重病缠身的状态下也随时保持着微笑,不见半点愁容。若是不知情会以为她不是来养病而是来度假。体贴的丈夫,可爱的女儿,看来是那么圆满,惹人羡慕。
可惜现实残酷,任真每每看见苏彤身上的病号服下意识的感觉得刺眼。就像是上好的光洁瓷器被生生摔过,裂缝横生,一触碰就会分崩离析,不复存在。更让她难受的是蓓蓓,小丫头才四岁,那么天真无邪,可爱甜美。不敢想象这样稚嫩的还爱也许即将承受那么沉重的痛苦。
这天任真照例去了医院拿药,因为最近常去,和药剂师熟络了起来。她拿完药,闲聊了几句就往大厅走去。从大厅走到门口要路过一排自动贩卖机,任真走过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熟悉身影。程以蓓正站在一台自动贩卖机前,仰着头呆呆的望着。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说:“蓓蓓。”
蓓蓓一转头,看见是任真,立马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阿姨。”
“你在这干什么呢?”任真环视周围并没有发现苏彤的身影,于是又问:“妈妈呢?”
“妈妈在楼上,她让我下来买牛奶喝。”蓓蓓伸手对着里面的牛奶样品敲了敲,敲得玻璃清脆作响。
任真连忙把蓓蓓的手握住,不让她再敲打机器,微笑着说:“阿姨帮你买。”
“要哪种?”任真投了币准备按钮,侧头问蓓蓓。
“旺仔。”蓓蓓一边说着又要去敲玻璃,被任真拉住。
蓓蓓双手捧着红色小罐,一口一口喝的津津有味,被任真抱着坐电梯去7楼。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非常安静。蓓蓓专注在手里的牛奶,任真望着电梯里楼层跳动的红点,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么小的孩子大人也不在身边,就任她到处乱跑。上次也走丢了,要是遇见的是坏人,后果不堪设想。
“叮”电梯到达的声音把任真的思绪拉回来。出了电梯,在蓓蓓的指挥下,走到了苏彤的病房。这是疗养院的VIP房间,疗养院建筑外观质朴老旧,里面却别有一番洞天,和酒店的豪华套房有的一比。不过在宽敞豪华的病房里并没有苏彤的身影。任真不放心蓓蓓一个人待着,把蓓蓓放在房间里又去了护士站。
“715的程太太大概是上楼顶露台晒太阳了吧,她每天下午都去。”
得到了护士的回答,任真往顶楼露台去寻苏彤。露台上挂满了洗净的白色床单,夏日午后的清风掀起单脚,幅度不一,像是白色的海浪,一波一波,时起时落。在此起彼伏的空隙间,不远处湛蓝色海面隐隐约约泛着粼粼波光。任真环顾四周,在床单的缝隙中看见苏彤坐在另一头边沿的水泥台子上。她径直走过去,准备跟她说把蓓蓓带到了病房。
苏彤无预警的站起来,缓慢的移动着脚步,面朝大海,从更背后看,一袭白衣,黑发飘动,好像随时都会随风飘远。任真看她悠然自在的晒着太阳,女儿却一个人待在病房无人照管,心里着急,加快了脚步,喊了出来:“苏彤。”
苏彤没有立马转身,慢了半拍的缓慢回头,像是声音从远处飘来。任真靠近了水泥台子才发现,台子外面空****的,并没有任何遮蔽物。而苏彤此时正站在边沿,再一步就会坠落。
望着苏彤苍白的面色,茫然的目光,迟缓的反应,任真心头一惊,“苏小姐,你干什么呢?蓓蓓一个人在楼下没人管着呢。”
“蓓蓓。”苏彤喃喃的念了一遍女儿的名字,垂下头似有所动容。而后,抬起头,对上任真的视线,说:“任真,你愿意照顾蓓蓓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任真眉头紧锁,话从嘴里冲了出来。
苏彤站在原地,盯着一步之遥的水泥台边线,那真叫生死一线间,现在她站在这一头,活着,如果跨过这一条线,坠落,死去。
“任真,我得的是绝症。”
“可以做骨髓移植啊。”现在医院这么发达,钱也不是问题,她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疗,痊愈指日可待。任真不明白,苏彤为何这时想不开,要放弃。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因为没钱看不起病,含恨而亡。多少家庭因为这样,支离破碎,以泪洗面。
苏彤微微一笑,看着惨然,“我没有亲人,要找到匹配的骨髓比大海捞针还难。”她觉得从未赐予她幸运这样东西,等了这么久,她疲了,倦了,撑不住了。
“任真,我知道你和靖坤的关系不一般,能答应我以后帮我好好照顾蓓蓓吗?”苏彤转过身,带着期盼的眼神向任真求一个承诺。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有,”任真不知道苏彤察觉到了什么,或者程靖坤对她说了什么,慌乱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表达她的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和坤哥的事一时很难说清楚,以后他会告诉你的。我希望你们幸福,拜托你照顾蓓蓓,好吗?”
任真心乱如麻,但脸上强装出镇定,“苏彤,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事可以下来再说。情况再糟糕,你还有蓓蓓,你女儿在楼下等你。”
听到蓓蓓的名字,苏彤心底涌起一阵热潮,眼眶温热,转头平息情绪,“我有罪,不应该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
她一动,任真的心跟着提起来,以为她要往下跳,情急之中,猛地冲过去,拉着苏彤就往前扯。苏彤身体弱,就被生生扯到摔倒在了下面的地上。任真也不清楚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是自己也跟着摔倒了。眼见苏彤安全了,她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
“我为什么要给程靖坤带孩子,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任真坐在地上冷眼看着躺着的苏彤,没有关切,只有不可遏制的愤怒。
“你说你什么都没有,蓓蓓是什么?你就算失去所有,还有女儿,我呢?”她曾经亲手扼杀了一个小生命,五年前她不敢哭,不敢想。苏彤说自己有罪,而她才是真正的罪人。她要弥补父母的失望伤心,只能拼命的强颜欢笑的生活,而不敢正视她做过那么可怕的事。她为了报复,伤害了不相干的人,和她血脉相连的人。到底是谁报复了谁。
“你把蓓蓓生下来,抚养她长大,这有什么罪?你知道给了她生命,给了她一个机会。我才有罪。”当尘封的往事被揭开,就像潘多拉的盒子再也合不上,负疚如汹涌而来的海浪将她狠狠淹没。泪水倾泻而下,整个世界消失在她迷蒙的眼中,她甚至没有看见有人来了露台,把躺在地上的苏彤送走。
只能任由泪水不断的涌出,心中的痛楚却还是异常清晰。直到一个怀抱,一个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世界。
“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骗你。你不是有意的,都是意外。”
这一句话将她推入崩溃的深渊,“是我杀了它,因为你。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长的什么模样,什么都不知道。”她后悔了,当初如果能勇敢一点,也许此时就不会是孤身一人。她当初怎么会选择用他们的错误惩罚无辜的小生命。被怨恨冲昏了头脑,犯下一生无法弥补的错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一天的灰暗,她这一生都难以忘却。
任真在地上坐了许久,还是没有力气站起来,程靖坤一直蹲在旁边抱着她。终于,她止住了眼泪,慢慢的站了起来。程靖坤紧张的扶着她,视线不肯离开她的脸。任真用手擦了擦脸,平静的说:“你去看苏彤吧,我没事了。”
一句没事,说出来,听起来都是那么轻描淡写,但怎么可能真的没事。对任何人或工作都有条不紊的程靖坤此时也乱了思绪。看着任真哭着急,又害怕他开口安慰,触碰到她的伤处,她更难受。只好跟着任真走到疗养院的门口,直到她转身说:“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他才停住步伐。覆水难收,她的伤,她的痛,又岂是他一句道歉能够平复。
程靖坤上楼到了病房,经过这么一场大闹,苏彤被医生安排做检查,病房里蓓蓓一个人在沙发上玩积木,看见他进来,“爸爸。”
程靖坤觉得很疲惫,走到沙发上坐下,静静的看着蓓蓓摆弄着五颜六色的积木。蓓蓓伸手拉他,“爸爸,这个房子我搭不好,你帮我搭。”
程靖坤接过几块零碎的积木,忽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情不自禁的把蓓蓓抱在怀里。蓓蓓的心思还在积木上,开始挣扎,但程靖坤紧紧的搂着她,贴着她的额头,说:“蓓蓓,你该有个小姐姐的。”
“我有啊,佳慧姐姐啊。”蓓蓓报出了邻居家比她大一岁的小女孩的名字。
程靖坤笑了,心里像灌满了黄连汁。那些美好,都被他亲手化成了泡影。
(四十五)纠葛
经过两个星期,三轮面试,任萍萍终于拿到了offer,成为维港度假村总经理秘书。任真奉了母亲大人的命去询问她,最后总经理面试什么情况。
“也没问什么?就说了说我的专业和学校经历,然后总经理问我,你姐姐最近还好吗?”萍萍带着满脸的疑惑说。
任真尴尬的笑了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任萍萍上班的第一周,每天回来向任真汇报工作情况。
“总经理今天让我整理文件,他夸我做的不错。”
“总经理今天去医院看他太太,去了好久,回来脸色不太好。可能情况不乐观,唉。”
“我今天收拾办公室的时候,总经理抽了一包烟,他又要管公司,又要照顾太太,还有女儿,压力太大了。人憔悴了好多。”
原本避之不及的,现在每天都会听到。任真又不能和萍萍明说让她不要在汇报他的消息了,只能敷衍着,忍耐着,尽量忽视着。
但是事情并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萍萍尽然把蓓蓓带回了家,说要住一段时间。
“程总太忙了,一个人要管度假村的筹建,又要照顾生病的太太。今天蓓蓓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玩,从沙发上摔下来,撞了好大一个包。他让我帮忙照顾几天。”
蓓蓓生的惹人怜爱,因为摔跤哭的眼睛红红,家里的老人看了已经心疼不已。加上又是领导的女儿,二话不说马上让住下。又是拿药酒消肿,又是拿零食饮料哄着,忙的不亦乐乎。
自从露台事件之后,任真再也没去过医院,也没有见过苏彤和蓓蓓。她虽然觉得让蓓蓓住下不妥,但也不能明说,只能自己闷着。
小孩子天真无邪,对她依旧很亲热,阿姨长,阿姨短。她心里的疙瘩也慢慢的消失了。
几天之后,来接蓓蓓的不是程靖坤,而是程靖庭。任真觉得诧异不已,本想避而不见,但被眼尖的程靖庭发现,硬是叫了过来。
“你不喜欢看见我?”程靖坤直截了当的对任真说。
他们已经多年不见,没想到第一句话竟是这样。任真确实不喜欢程靖庭,从以前到现在,他的出现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还清楚的记得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时候,她总以为他会突然伸出吸血鬼似的尖锐牙齿,脖子上不自觉的生出凉意。家人还站在身后,笑意盈盈的看着这位领导的弟弟。她不好多说,拉着程靖庭到了院子里的凉棚。程靖庭也毫不客气,自顾自的在凉棚下的椅子上坐下。
几年不见,程靖庭的容貌依旧,英俊却透着邪魅。只是那一头惹眼的栗色头发染回了黑色,剪得更短更整齐,如一般的商务人士般,显出沉稳。或许是记忆太深刻,印象无法颠覆,任真对他的感觉未变。
她尽力的压制着尴尬,说:“怎么是你来接蓓蓓,你,你哥呢?”
程靖庭仰起头,和任真对视,“我为什么不能来接蓓蓓?”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用质问的口气。此刻的程靖庭像是一只竖起满身刺的刺猬,眼里已有莫名的愤怒光芒,随时准备攻击。任真站着,明明是处于高且优越的位置,却深深的感觉到威胁,不自觉地躲闪。他就是这样随心所欲且霸道的人,一句话不对就能惹出祸事,任真的心里暗暗发毛。
任真刚想开口对程靖庭说,要带走就走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陌生人。还没等她开口,程靖庭却一改嚣张跋扈的样子,收起凌厉的眼神,微垂着头,小声的说:“我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带走。”
这一下,任真的思绪彻底乱了。她默默的摸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程靖庭看着她一脸震惊,不知所措的模样,问:“你不知道?”
任真无力的摇摇头。她怎么会知道?所有的事情她永远都是被蒙在鼓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就像当初程靖坤要结婚,来通知的不正是程靖庭吗?
程靖庭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深吸一口,夹在手指上,嘴里吐出长长的烟雾,开口说:“蓓蓓是我的孩子,我和苏彤的。”
任真想开口对程靖庭说,他们之间的事她不想听,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干涩的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程靖庭继续说下去。
“恋爱是我和苏彤谈的,”程靖庭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又点了点头,感觉在认证,在他心里那的确就是恋爱,“后来,我们吵架了,因为一点误会。她有麻烦的时候我没有在她身边,她生我的气。我也生气,我觉得她不是一心一意,我就跑去英国了。再后来,我回来,我们又在一起,但是她还是不信任我。有了蓓蓓,她宁愿相信程靖坤,也不相信我。程靖坤也不是好货,利用她来打击我。”
任真仿佛在听一出最新上演的豪门狗血剧,一个平民女子和豪门兄弟的纠葛,她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会在她的身边真实上演。
“他打击你?”任真缓过了神,发出了声音,听在自己耳朵里飘忽的好像从远方传过来。
“你不信?”程靖庭转头对着她有些轻蔑的笑,“觉得他是好人,不可能做这种事?”他看着任真,程靖坤结婚当日的那样坚定信任的模样让他记忆犹新。傻姑娘,他在这三个字吞在肚里,连同对程靖坤的嫉妒。
“他要什么?”
程靖庭吐着烟圈回答:“我在华新的股份。他说我要是想照顾苏彤和蓓蓓,把我在华新的股份转给他,他就和苏彤离婚。”
程靖庭看着面无表情的任真笑了,“坏吧?我们家祖上不知造了什么孽,没一个儿子是好货。心思都钻到不正经的地方,良心都被狗吃了。夫妻同床异梦,兄弟勾心斗角,家不成家。他当初抛弃你,就是为了今天。”
“你签了?”程靖庭看起来像是血管里的血都冷得不会流动的人,任真质疑他会放弃这一切只为背叛他的苏彤。
“签了。”意外地,程靖庭答得很干脆,也很轻松,丝毫没有纠结,“这是我们家欠他的,还给他就是了。”
任真知道,在程靖坤健康强壮的外表下有一块伤痕总是好不了,折磨着他,日日夜夜,就算爱的慰藉也抵挡不住痛的浪潮。听到程靖庭这样说,她的心不知怎么的,微微放下了,他该摆脱了吧,能痊愈了吗?
不知不觉,烟快要燃到了尽头,一明一暗间,程靖庭的神情逐渐黯淡,“你知道我浪费了多少时间吗?我在苏彤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让蓓蓓喊着别人爸爸,在没有我的地方长大。我好后悔,股份,公司,只要让我在苏彤身边,多少我都给。”他抽着烟,压抑着自己的起伏的情绪。
这突如其来的告解,让任真为之动容。程靖庭全然没有了以往的戾气,只是一个为曾经不懂珍惜而追悔的男子。她虽然不习惯,但体会得到他的留恋不是假装的。时间如雪,多少感情被埋葬,非要等到岁月流转,要从指缝中溜走的时刻才懂珍惜。
“任真,我哥有些事做的不厚道,但对你一直放不下,你心里也还是有他的,对不对?。”
他的问题让任真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我现在觉得没有什么事能比爱的人在身边更重要,要我拿什么去换,我都愿意。你别像我,走到了绝路才想通。”说完,他扔掉了烟头,狠狠踩灭。
任真盯着那烟头,说:“你别再抽这些东西了,伤身体,何苦呢?”她听程靖坤说说过,程靖庭有弄点刺激的小玩意助兴的嗜好。
程靖庭看了一眼任真,又瞧了一下脚下的烟头,听出了她的画外之音,淡淡一笑,“干净的,没掺东西。在医院守了两天,解解乏。”
“苏彤的情况好吗?”
“不好,匹配的骨髓一直找不到。”程靖庭话里的平静不能掩饰脸上的无奈与痛楚,一种痛到麻木的憔悴。
她不知道程靖庭和苏彤为什么会分开,也不想知道。经过了和程靖坤的分分合合,她总算明白,感情结束的理由自己清楚就好,没必要和别人分享,永远不会有人懂。说出来,都是些徒劳的伤心罢了。
沉默了片刻,任真的心里也是酸楚的,苏彤太年轻,蓓蓓还太小,生活才正要开始,有太多的遗憾。她不再触碰程靖庭伤疤,“提神有很多方法,不要用抽烟,你现在照顾苏彤,还要带蓓蓓,病人和孩子最忌讳这些,你要注意。你抽一根烟三天不能碰孩子,那些烟毒都积在皮肤上,接触了都会传染给她们。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她们现在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程靖庭点点头,示意明白了。蓓蓓从屋子里出来,看见程靖庭还是叫三叔。程靖庭脸色有些僵,但还是笑笑的抱起了她。离开之前,他对任真说:“程靖坤在泰国的亲生母亲三天前去世了,他从那天起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没见过。”
(四十六)打击
第二天,任萍萍出门上班之前,任真叫住了她。
“你们总经理还好吧?”
“好几天没来上班了,文件都是送到他的住处,吩咐我们放在一楼,从星期一起就没打过照面了。姐,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任真沉默了片刻,开口:“你们总经理住哪儿?”
程靖坤住在度假村VIP区独门独院的分体别墅里。任真知道母亲的去世对程靖坤来说是几乎致命的打击,就算作为认识的人也该去确认一下他的状态。人是脆弱的,总有想不开的时候。
她按着萍萍给的号码,找到那幢房子。据萍萍说,只要进了VIP区那幢房子是谁都可以进去的,里面就像空屋,无人回应。果真,门没有锁,任真一进门就是一股萧索的冷空气,里面的光线很好,只是透不出人气,显得十分冷清。都说住宅和主人息息相关,这里华丽却萧索,无不揭示着主人跌落谷底的境遇。
一楼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除了中间茶几上堆着的文件夹,其他的地方都整整齐齐,好像一间只供人参观的样板房。
任真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两旁三扇门,两扇开着,只有一扇紧紧闭着。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于是又敲了一下,等了一会儿还是一片寂静。她把手放在门把上,停留了片刻,还是按了下去。房门也没有锁上,缓缓的开了。她小心翼翼的往里打探,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等到门完全的开了,里面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
烟雾缭绕,让人生出大雾天或是云海中的错觉。任真捂着嘴,皱着眉进了房间。径直走到窗边,拉开密闭的窗帘,打开窗户,新鲜的空气涌入室内,让她深深的舒了一口气。房间里终于没有那么幽暗,她这时能看清,要找的人正蜷缩在大床一角。厚重的被子压着他,看不清脸孔,像只巨大的蚕蛹。床头还有未灭的烟头,青烟袅袅。透明水晶烟灰缸里已经挤满了烟灰。
在任真的记忆中,程靖坤抽烟,在交际应酬的场合烟和酒一样,都是必不可少的搏感情利器。但他没有烟瘾,从不过量,在她面前就几乎不抽。
从她进来,完成了开窗换气的一系列动作,**的人丝毫没有反应。她以为他是睡着了,于是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想把那烟头灭了。一弯腰低头,出乎意料,程靖坤睁着眼睛。任真吓了一跳,但是他的目光涣散着,眼里满是血丝。就那样裹着被子,呆呆的躺着。
“程靖坤。”任真跪在床边,轻声叫他。
程靖坤像是丢了魂,只剩下僵硬的肉身,一动不动。任真又靠近了些,看见他眼睛出奇的红。她伸手拨开他散在额前的发,轻轻触碰他的额头,感觉很热。她又碰了碰自己的额头,确定他是在发高烧,烧的皮肤很烫。
“你冷么?”她看他裹着厚重的棉被,以为他发冷。
可是程靖坤依旧没反应。任真熄灭了还在冒烟的烟头,转身到了楼下客厅,找到干净的杯子,装了一杯清水上楼放在床头。找遍了屋里的大小抽屉,没有发现有感冒药,退烧药之类的。于是折回来,对程靖坤说:“你在发烧,我送你去医院。”
“不要。”这时程靖坤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干涩的如磨砂纸划过。
他若不配合,任真是无法搬动他的。她只能无奈的妥协,“那我做点东西给你吃?”
任真下楼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材料还是不少的。为了节省时间,她下了挂面,放了蔬菜加一颗蛋。记得以前他们刚住在一起的时候,她开始学习做菜,就是从煮面开始,他吃了一星期的清汤面还觉得乐呵呵。那时候郎情妾意,就真像神仙眷侣,喝着凉水也是甜丝丝的。
那些旧日画面,如井喷般涌出。直到电磁炉上的锅子里冒出咕咕的声音,才让她狠狠的甩掉了脑中的画面,迅速的拿碗装盘,端着汤面了上了楼。
“起来吃点东西。”
程靖坤没有拒绝,顺从的从**起来,只是动作缓慢。冒着热气的鸡蛋面就在面前,他机械式的拿起筷子,捞面条往嘴里放。
任真专注的注视着程靖坤的一举一动,看他一筷一筷的吃着,心头的担心渐渐放下。
只是好景不长,程靖坤突然把碗筷往床头柜子上一放,跌跌撞撞的进了卫生间。任真跟着进去,就看见他扒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这下任真也慌了神,等他出来,帮他在**躺好。她立刻给萍萍打了电话,让萍萍赶紧找医生到别墅里来。
度假村有医务室,任萍萍带着医务室里的医生到了别墅。医生测量了程靖坤的体温,39度2。完了之后,立马输液。任萍萍看着一向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的程总此时发丝凌乱,胡渣残留,满脸病容,十分不适应。
“姐姐,程总怎么了?”
任真正专心的观察着医生给程靖坤做的检查、治疗的每一个步骤,一个小细节都不肯漏过。萍萍问了好几遍,她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人,敷衍的回答:“啊?病了,病了。”
一个人往好的方向发展,精气神的正面聚集也许要数十年,可衰败起来,却一朝一夕足矣。任萍萍不知道几天不见的程总怎么突然成了类似犀利哥的模样,一场感冒怎么也发挥不了这么大的功效。另一边,表姐的状态也很奇怪,问东答西。她满心疑惑却无处解答,只能瞧瞧程总又看看姐姐。
趁程靖坤输液的时间,任真想到他吃饭的问题,她做的东西看样子他现在是适应不了了。刚才他在浴室呕吐的样子真是让她心有余悸。于是,她对萍萍说:“萍萍,回家让舅妈熬点鱼片粥来,要清淡点。”
萍萍点点头,立马出门办事去了。任真坐在房间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程靖坤。他安静的躺着,整个房间只有盐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微乎其微的声响。
程靖坤还是保持着蚕蛹式的状态,蜷缩着,将自己的身体牢牢包裹起来。这是一个寻求安全的姿势,一个隔离外界的姿势。他将悲伤牢牢的包裹住,留在他一个人的世界。
另一旁的任真静默的看着,陷入了沉思。这样的情况是始料未及的,从一般的情况上来看经历丧母之痛,程靖坤的表现再为激烈也是可能的。反而是现在这样,让人无从着手去安慰平复他的情绪。所以她只能这样坐着,守在在他身边,提供些最基本的帮助。
卧室的窗外就是一片无遮蔽的海景,阳光下的海面闪着粼粼的波光,像是即将开启的时光隧道。那一年的旅行,那一刻的悸动,又回到了她的脑海中。那时风光旖旎,那时年华正好。或许,她永远是沉溺在爱与梦幻中,才会在忽视他曾经和盘托出的过往。他藏在心底的秘密,在每个清晨里也许都会苏醒,但躺在他的身边,她竟然从来没有察觉过。这段关系中,到底谁才是最自私的哪一个。
打完点滴,医生嘱咐了些要注意的事项就离开了。任真皱着眉一脸专注,要把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她在心里默默地整理了一遍,最先要做的就是补充水分。于是端了一大杯清水去楼上的卧室。程靖坤一动不动的躺在**,闭着双眼。任真看他似乎睡得正安稳,想了想还是先把水杯放在床头柜,自己到角落的沙发上安静的坐着。
长久的处在静默的环境中,思绪游离的瞬间,任真无意间的回头,正好对上程靖坤琥珀的眸子。视线接触的太过突然,她都忘了躲闪,任凭放空的眼神注视着他。
谁都没有开口,似有千言万语在心头,去无从开口,只能选择默默无语。
略显无助与尴尬的沉默被门铃声打破。任真站起来,离开房间,去楼下开了门,是任萍萍回来了,怀里抱着保温饭盒。
“真巧,我妈今天刚好熬粥,还有小菜,我都拿过来了。”任萍萍一进屋就对任真说。
任真去厨房把粥和小菜用餐具装好,准备端上楼去。
任萍萍问:“姐姐,还需要我干嘛?”
任真想了想,回答:“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任萍萍听话的走了,任真端着饭菜上楼的时候,程靖坤已经从**起来,坐在她刚才的位子,嘴上衔着新点的烟。
淡淡的烟雾中,程靖坤的脸更显憔悴。任真皱起眉头,走到他面前,把他嘴上的烟取下,在烟灰缸里狠狠按灭。
程靖坤缓缓的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眼神充满迷茫,透着鲜少见到的灰暗。此刻的他在现实与梦境间痛苦的徘徊。既希望这是真实,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喝点粥。”
程靖坤依着她的话照做。直到碗见底,他依旧好好的,她的心渐渐放下。正当她心里盘算着明天可以继续这个食谱,他突然开口:“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四十七)残忍
去的地方不远,他们走了十分钟,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坡。下面是一片树林,他们站的地方视线正好划过树林顶端,望出去是一片平静的海面,不远处的小岛清晰可见。任真不知道程靖坤为何要到这个地方,他也不开口说话,她就静静的站在他身旁。
残阳如血。西去的落日光辉洒在天际,印在海面。丧失了温度,只剩无尽的萧索。
夏日的风明明是热的,但任真却禁不住微微战栗。站在这里,望着这一片景致,一寸一寸渐渐的和多年前的海重合,麻麻的感觉爬上头皮,紧紧抓住她的心。此情此景,是不是上天对她的亏欠。
过往已成灰烬,回忆全无意义。不过相似的情景便让她深陷失落,差点湿了眼眶。
低落的片刻,任真下意识的转向旁边,看见程靖坤的双肩微微**。与她的忍耐不同,他的泪几乎在一瞬间肆无忌惮的滑落。在这个是有天和地,他和她的地方,任由悲伤排山倒海而来。
但细碎的抽泣声一点一点演变成大声的嚎哭,程靖坤的身体收情绪控制,摇摇晃晃就要下坠。任真在身后死死的抱住,用全身的力量做他的支撑。
平静的海面起了波澜。任真像被捆绑着跌入了被悲伤充满的海洋。她随着程靖坤起起伏伏,他哭她也哭,他痛她也痛。悲伤倒灌进她的心里,那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向她袭来,将她淹没,不知何时她已满面是泪。
波光起伏的海面此刻看上去就如无数颗晶莹泪珠,拍打着海面的浪涛就像是呜咽的泣诉。这里俨然成了一片泪之海。
“妈妈,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谢谢你为我撑了这么久。”程靖坤对着海面一边哭着,一边念着。任真听不懂他的话,只知道他必定是在跟天国的母亲倾诉。紧贴的身体让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身体的抖动,呼吸的急促,发泄式的痛哭。她不知道如何缓解他天人永隔的痛楚,也不知道如何将自己抽离这窒息的情绪,只能将环抱着他的手越收越紧。
这一场告别式堪称惨烈。任真从未见过程靖坤失控至此,将温文的表象完全撕毁,似看见血肉般的情绪发泄。而她自己则伤痕累累,小腿被山坡上的石子划伤,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回到别墅里,她看见浴室镜子里的自己更加低落。
从浴室里出来,程靖坤又做到角落的沙发发呆,安静的和刚才判若两人。看着他萧索的侧影,任真忍不住轻叹一声。她走过去,微弯着腰说:“你好好休息,退烧药在床头柜上,记得按时吃。饭菜我放在厨房,你要是饿了,热一下就能吃。”
她微微停顿,还是说出口:“节哀顺变。”
程靖坤像卡壳的机器缓慢的转过头,望着面前的任真。视线向下,停顿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拉住她。任真没有准备,顺着突如其来的力道刚好坐在了身后的**。
“你划伤了,要处理一下。”程靖坤平静的说。
任真也望向自己的小腿处,有两条红痕,并不是很严重,她想说不用,但程靖坤已经自顾自的站起来往房间外走去。任真觉得不好这时候拒绝他,他肯开口说话是好事,他想做什么就该让他去,比躺在**病怏怏的好。
程靖坤回到房间手里拿着家用小医药箱。他蹲在任真脚边,用酒精棉花消毒,再贴上创可贴,做的小心而利索。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药水沾到伤口有微微刺痛的感觉。她不自觉的较紧手指,视线落在手背上。左手红了一大块,那是刚才在海边,她站在他边上,被他握着捏出来的。觉不出自己的身上的痛,那时她的注意力都都在他身上。只知道,那个时候要在寸步不离,在她身边,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苦悲,一丝一毫都好。
“蓓蓓喜欢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一不注意就撞到桌脚,柜子,苏彤在家里常备这些处理伤口的药。”
程靖坤随口一说,很平常的话语在任真听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突然觉得别扭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她匆忙的想走,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但程靖坤并没有让她走的意思,他处理好她的伤口,干脆跪坐在地上,把头靠在任真的膝盖上,幽幽地说:“昨天我梦见我妈了。她是我12岁时候健康的样子,笑着对我说,儿子,去找你的幸福吧。”
程靖坤眼眶一热,梗咽打断了他的话。冷静了片刻,他叹息,“可是,幸福究竟在哪儿?”他似乎被这个问题纠缠了许多年,每次遇见她就会有种得到答案的豁然。只是从前并未完全领悟,不知道自己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任真看着程靖坤的头顶,差一点就忍不住爱怜的抚摸上头柔软的发丝。这一回,理智占了上风,她轻轻的挣脱开,回答:“这个问题,你不应该和我讨论。”
回去的路上,任真停止不了思考,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残忍。在程靖坤最脆弱的时候,她转身而去。但她清楚另一点,若再待下去,她可能又会踩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好不容易快从那片黑暗中走出来,难道又要走回头路。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小小的谎言引起的误会那么简单。他有家庭,而她要守护的家人。
爱的勇气,已经随着年华消失殆尽。
回到家里,刚好是晚饭时间。舅舅、舅妈和妈妈都在饭店里忙,家里只有萍萍照顾着外婆吃饭。任真没什么胃口,打了招呼,直接进了房间。萍萍过了一会儿也进来了,她看到了任真脚上的创可贴问:“姐姐,你的脚怎么了?”
任真正换着衣服,有点疲惫,声音不高,“回来的路上没看清路,在石子路擦了一下。”
“程总怎么样了?”
“烧退了。”
“唉,”萍萍坐在**叹息,“程总太惨了。太太生病了,妈妈又去世了,铁人也挡不住。身边连个能照顾他的人都没有,还要照顾蓓蓓呢。他病了,今天也没见着蓓蓓,不知道蓓蓓怎么样了。上次来接她的是她三叔吗?看着不怎么会照顾孩子啊。”
任真没心思听萍萍感叹,交待她说:“你明天在送点吃的过去给他,照今天的一样就行。”
“你不去啦?”萍萍问。
“不去了,快开学了,该回去备备课了。”任真换好了睡衣,关上衣橱,门上的镜子印出一张无精打采的脸。
(四十八)帮忙
任真并没有如期回城。一个星期后,外婆傍晚在自家院子里乘凉的时候突然晕倒,家人和邻居一起急急忙忙的把外婆送进了镇医院。医生检查过后,说有脑出血的可能,要留院观察,做进一步检查。而后又说,镇医院条件有限,最好还是到大医院做检查保险一点。
小舅急忙去了231打听,可否转院。半个小时后,小舅打电话过来,说收治条件不符合,让去市里的医院。这让一家人犯了愁,从这里去市里要两个小时的路程,老人年纪大,这样的状况肯定吃不消。但如果真的是脑出血这样就耽误了治疗时间。
任萍萍从度假村赶了过来,一听这个消息也是急得不行。这时候电话响了,她到角落去接。等她接完电话回来,脸上已经是释然的表情。
“231那边办好了,赶紧转过去。”
因为事情紧急,大家都顾不上细问,赶紧把外婆送到了231医院。这个高干疗养院一般不收治普通病人,任真的外婆不光顺利的住了进去,而且得到了热情的接待,院里最好的脑科医生做主治医生。
做了CT、核磁共振等一系列检查,医生的诊断是高血压引起的昏厥,并不是脑出血。一开始护士就介绍这位一声是脑科权威,任家人一听权威,便对他的诊断深信不疑,表情立马轻松了。
任真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这时候她问身旁的萍萍:“你托了谁让外婆住院的?”
萍萍愣了一下,回答:“嗯,市里学校的同学,她的表姐是副市长的侄女。”
好不容易神经能够松懈下来,任真也不去多想这其中的曲折关系。
虽然病情不严重,但出于外婆的年纪考量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性,医生让住院观察。一家人待到夜里还不肯离去。
病房不大,五个人挤在里面显得狭窄。任真到走廊上的长椅上坐着,透透气。安静的走廊响了脚步声。她不经意的循声望去,程靖坤正向这里走来。
他不似前几日的狼狈憔悴。干净的面容,整齐的发丝,西装笔挺,恢复了往日的精神。
程靖坤的出现,任真并不感觉奇怪。也许当萍萍接了电话说可以转院的时候,她就下意识的认为这其中必有程靖坤的原因。
程靖坤走到任真身边坐下,开门见山的问:“外婆的情况怎么样?”
任真也很平静,说:“是高血压,现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些多余的虚伪问答。她也不会矫情的非要去拒绝他的帮助,急忙撇清关系。
程靖坤看任真一脸倦意,问:“累不累?”
“累。”任真老实的回答。身累,心更累。
程靖坤点点头。亲人在生死边缘的折磨是最残酷的痛,他可以感同身受。万幸的是,有惊无险。但他没有这样的幸运。
“这次真的谢谢你。”任真垂着头,低声说。
程靖坤默然,轻轻的握住她放在身侧的手,然后才开口:“我妈走的很急,我什么也没做。这次能帮上忙,对我也是一种慰藉。”
程靖坤说的诚恳,任真说不感动是假的。他拉着她靠在他身上,在她耳边柔声说:“休息一下。”
任真本该拒绝的,但被那种心安的感觉包围是在太好,她无力推开。这时候蓓蓓蹦蹦跳跳的过来,喊她:“阿姨。”
孩子的天真无邪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温和氛围。任真的尴尬一闪而过,笑着抱起蓓蓓,让她坐在腿上。
“蓓蓓。你怎么来了?”
“跟爸爸一起来的。”
“蓓蓓,是二伯,爸爸在家里陪妈妈呢。”程靖坤出声指正。
蓓蓓显然还处于混乱中,大大的眼睛疑惑的望着程靖坤,一脸迷惑。任真一阵心疼,说:“蓓蓓还小,有些事不是一下子就能接受的,你别逼她太紧。”
程靖坤自知理亏,尴尬的笑了笑,“我还好,阿庭比较在意。”
程靖庭怨愤是肯定的,像他那样认为地球是绕着他转的性格,必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只是苦了小小年纪的蓓蓓。这事情还不是他们兄弟俩任性闹出来的。任真暗暗的想。
“苏彤怎么样了?你弟弟呢?”任真看蓓蓓又跟着程靖坤,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莫不是苏彤的情况恶化了。
“苏彤的情况没什么变化,还算稳定。阿庭的妈妈来了,他们在度假村里,有些问题总是要解决了。我暂时管一下蓓蓓。”
程靖坤说完,蓓蓓立马补充:“奶奶来了,妈妈很害怕。”
蓓蓓的这一句话让两个人噤声。大人们总以为孩子还小,懵懂的世界里全是欢乐。而孩子的童言童语中被猛然点醒,原来所有的事情都看在他们的小眼睛里,听在他们的小耳朵里。
任真立马转了话题:“蓓蓓,最近在家里都玩些什么呀?”
“看动画,喜洋洋和灰太狼,灰太狼好笨的,老是被红太狼打,嘻嘻嘻。还有画画,阿姨,下次我拿画来给你看。”蓓蓓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起来。
任真不禁会心一笑,而程靖坤充满柔情的眼神正落在她俩身上。
晚上8点,蓓蓓开始时不时的揉眼睛,小脸显出睡意。程靖坤把她从任真那里抱过来,她一到他怀里,立马窝进去,安心的打瞌睡。
“蓓蓓困了,赶快回去吧。”任真说。
程靖坤把蓓蓓抱稳了,对任真点点头,“你也别太累了。”说完,他在她额上落下轻吻。
任真对程靖坤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措手不及,待她回神,他已抱着蓓蓓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探视时间过后,任真和亲戚们一起离开了医院,走在回去的宁静小路上。一路上,谈论的主要还是外婆的病情。
走到一半,任妈妈突然说:“哎呀,我的眼镜忘在病房了,小真,跟我回去拿。”
渔港的夜静悄悄。海风拂面,月明星稀。任丽娟的脚步匆忙,像追赶着什么。任真跟在后头走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诧异。
“妈,要去哪儿啊?”
任丽娟没有马上回答,放缓了脚步,走了几步,最终停了下来。她缓缓的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紧绷的。
“妈,怎么了?”任真看着妈妈的脸色心里一紧。
任丽娟的表情没有什么改变,说:“任真,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让你过来吗?”
任真一愣,睁大了眼睛,诧异的问:“你不是把眼镜落在医院了吗?”
“不是。”任丽娟简洁有力的否定。
“啊?”任真彻底被妈妈搞糊涂了。
“病房外头的事我都看见了。”任丽娟的表情更加严肃,“小真,我和你爸爸都是老实人,一辈子安分守己,没有大富大贵,但也把你养大成人了。那些让人戳我们脊梁骨的事可千万不能做啊。”
任真懵了一阵,并没有理出妈妈话里的头绪,“妈,你看见什么了?”
“刚才在病房外面的是不是萍萍的领导,蓓蓓的爸爸?”
“是啊。”
“他来干什么?”
“他来看外婆啊。”
“他为什么要来看外婆?”
“他是萍萍的领导,来关心关心。”
“那他为什么对你又搂又抱的?”
任真百口莫辩。刚才是太过疏忽,完全忘了病房里的人。
任丽娟叹了一口气,“女儿,你当初不和楼嘉杰结婚,我们虽然都觉得惋惜,但是结婚对象要你自己选择,我们只能参考,不能替你决定,所以还是尊重你的选择。对象的条件如何,妈妈并不是很在乎,关键是要对你好,是个过日子的人。如果你要去插足人家家庭,或者做些趁人之危的事,我和你爸爸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老婆还躺在医院里,他这样简直就是伤天害理,还把女儿带着,真是造孽。你就是要当人家后妈,也要等一等啊。”
任丽娟说的气不打一处来,任真无从解释,她没办法把怎么和程靖坤谈恋爱,又是怎么被他甩了的事对妈妈说一遍,说出来也是徒劳伤心。也不能把这其中复杂的关系细说给她听,人家的家事也没必要这时候嚼舌根。
任真想起那时,爸爸也是听了邻居几句闲话回家大发雷霆。说到底,父母这代人就是这样老实正直,好这点面子。
“妈,我和他没什么的,你想太多了。萍萍的领导是我大学里的师兄,他在外国留过学,拥抱是礼貌,没别的意思。”任真故作轻松的说。
任丽娟明显还是将信将疑,但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说:“记住妈妈今天说的话。”
海风吹乱了任真的发,贴在脸上丝丝凉凉,视线里是妈妈严肃的脸孔,身后是漆黑海面与夜空,那天海相接的黑暗无穷无尽,望不到尽头。
(四十九)底线
开学第一天,任真站在黑板前,一排排长课桌上,一张张稚气的脸孔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她。这是她即将要带的一年级新生,一晃已经是她教的第三波学生了。
没了班主任的差事,工作霎时轻松了下来,只要上课即可。不用整日待在教室看着学生,不用应付学校不定时的检查,不用在放学的时候被家长团团围住,询问闲聊。最重要的是能够按时下班。外婆情况稳定之后,妈妈坚持要到Y市做全套检查,住进了省立医院。她出了学校,直接到了医院。外婆睡着了,妈妈去准备晚饭,她在病房守着。
窗外夕阳斜射,余辉恰好落在临窗而坐的任真的身上,经过一天的混乱,此刻坐在安静的病房,平复了心情,随后一股倦意爬上了来。她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迷迷糊糊间听到有声音。
“小真,小真。”
任真从瞌睡中猛地醒过来,转头看向病床,外婆已经醒了,且在叫她。她愣了一下,自从外婆脑子糊涂已经好几年了,她记得每个家人,就是认不清,从来就是把年轻女孩叫成她,而她永远是别的名字。
任真赶忙起身走到病床前,“外婆。”
她看着外婆眼神是少见的清明,对着她又叫了一声,“小真。”确实是认出了她,而不是凑巧叫对了。
“外婆,你怎么了?那里不舒服?想喝水吗?”
外婆突然拉住她的手说:“小真。阿土在等我。他说一个人过的太孤单了,等了我好久都没等到,问我为什么还不来。他说很想我,我也很想他。”
外婆说的是方言,任真听得有些吃力,不过全懂了。阿土是她外公的名字,她从未见过外公。他在她出生的前一年就去世了。她只在遗像上见过外公的容貌,长的十分端正的中年男子。外公比外婆大了10岁,对外婆很是疼爱。据说,他们曾是镇上出名的恩爱夫妻。
外公和外婆的经历是那个年代很平常的故事。外公是外地人,原本家中小富,但曾外祖父嗜好赌博,赌光了家产,还欠了一屁股债。外公不光没了家底,还为了躲债到外地讨生活,四处漂泊。最终在这个小镇上安定了下来。年龄大了便要成家,镇上的媒人撮合他和外婆,虽然年龄相差大了,但外婆的父亲看中了外公老实忠厚,还有手艺,以后总不至于饿死,就把外婆嫁了过去。事实证明,他们非但没有挨饿,还和和美美过了三十年。
相遇时电光火石一瞬间的爱情,外公与外婆之间不一定有,更多的还是在共同的生活中慢慢累积而成的温情,最终成了彼此心中今生的挚爱。
然后便是三十年的阴阳相隔。她心心念念还是同一人,这样算不算白首不相离?
“外婆,”任真情不自禁的鼻头一酸,叫了一声。
“萍萍啊,你怎么又瘦了,叫你要多吃一点。阿奶带你去买桥头糕。”外婆眼里的清明刹那间散尽,记忆开始了交错混乱,又开始认不得她,刚才如同一场梦境。
任丽娟带了晚饭过来,任真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她。她轻声叹息,“你先回去吧,爸爸在家里做好晚饭了。”
任真拿起包,出了病房,临走之前看了一眼病**的外婆,一如往常。
任真出了医院,街上路灯已经亮了,街上熙来攘往的人,川流不息的车,灯火阑珊处,只剩她孤身一人。
沿楼梯而下,她进了地铁站。这是Y市今年刚建好的,整个车站崭新亮堂,大理石地面光亮的能印出清晰的人影。她坐在长椅上等待下一班地铁呼啸而来。
身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心里却是空**一片。记起要回Y市之前,程靖坤来找她,她避之不及,最后他直接到了小舅家。她在院子里和他的面对面站着,烈日当头,他问她,累不累,为什么不见他。
她忍无可忍,冲着他喊:“程靖坤,你不要忘了你是有妇之夫,请自重。”那是连自己都陌生的愤怒。当初分手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对他直白的宣泄过。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这点的确也触及了她的道德底线。
程靖坤似乎被震住了,愣了一会儿,才说:“我,和苏彤离婚了,手续刚办好。”
这下换她发愣。他接着说:“你知道,她和阿庭,”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出声打断,说的决绝,“那是你家的事,和我没有关系,以后我也不希望有任何关系。”
程靖坤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的离去。而她转身进屋,心里麻麻的,没有任何感觉,就算这一次也许是他们最后的见面。
她就这样将他生生推开,无视他孤单的身影,赢在眼里的落寞,刻在心上的忧伤。直到这时候,那种苦楚才涌了出来。
“小姐,你没事吧。”路过的女孩子站在任真的面前关切的问。
“没事。”任真摇头,挤出笑容,咬着嘴唇不让哭声溢出。
她和程靖坤分分合合,离别多,相守少。没有他的日子,她行尸走肉的过日子。简简单单几年,平平淡淡的生活。那情绪越是像洪水般倾泻而下。相爱的人被生死分隔,受着等待的煎熬。难道她也要在想见而不能见中抱着回忆度过余生。
此刻,任真的脑中却满是他的影子,无比的想要见到他。想对他说,她也好想他。可是,他在哪里呢?
九月的海边,黄昏的清凉海风中,小饭馆的生意正红火。屋后狭窄走到的水池旁,一个身材高大男人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清洗着大盆里的碗盘。
“程总,要不要休息一下?”任萍萍从屋里走出来,看着程靖坤手长脚长,窝在小凳子上,明显很别扭。
程靖坤抬头微笑,抹掉额头的汗珠,说:“没事。”
(五十)尾声
一年除夕又来到。小镇上每个的小院里都挂满了各种海鲜干货、腊肉香肠,家家户户都在为了年夜饭做准备,过节气氛已经很浓厚。
除夕这天,年夜饭是长辈们的重头戏,完成了这一餐,他们就爱摆开牌桌,搭上及几圈麻将或是纸牌。而年轻人和孩子则聚集在中心小学的操场上打雪仗,放烟火。
夏任真和程靖坤站在边上,看着小孩子们在积雪的草坪上欢快的打着雪仗。和他们一样的年轻情侣散落在各个角落。
程靖坤手背上有一块红斑,是刚才做年夜饭的时候煎鱼被油溅到烫红的。任真忍不住望向他垂着在身侧的手上,那视线恰好被程靖坤捕捉到。她有一丝被抓包的尴尬,而他就那样定定的看着,总是满满的柔情。
“还疼吗?”任真开口问。
程靖坤唇边扬起笑意,暖暖的让人放在心里是化不开的甜蜜。
“不疼,小舅的药膏很灵的。”
一年前,程靖坤开始到任真小舅的饭馆帮忙。又是打杂,又是学做菜。他已经从对中餐一窍不通,连个炒青菜都不会做到现在能做出农家小炒,而且味道越来越纯熟。
开始的时候,小舅一家十分诧异,程靖坤一个度假村的总经理为什么要窝到他们的小店洗碗刷盘,还态度坚决。任萍萍编了理由,说他要体验生活,就让他干几个月吧。结果一干就是一年。每天下班后,西装革履的程靖坤就到了小饭馆的后门,卷起定制西转的袖口,裤脚,开始做杂事。
接下来就是跟着小舅学做菜。谦虚有礼,小舅和舅妈自然喜欢上了这个能逗他们开心的年轻人。慢慢地,他才敢把喜欢任真的事说出来,小舅一家成了他们的坚实支持者。对任真父母说了许多程靖坤可靠的好话。
任丽娟一直对程靖坤结过婚且有孩子耿耿于怀。她因为要照顾外婆经常回小镇,看着程靖坤的行为,心里也起了变化。他们没有把过去的事情和盘托出,只说程靖坤的前妻癌症痊愈,带着女儿去了国外休养,已经另有归宿。而当时苏彤和程靖庭带着蓓蓓确实在国外旅游,不算骗了任真的父母。
今年过年,任真的父母主动提出让程靖坤一起来吃年夜饭,他们的关系有了重大进展,这样表示她的家人已经完全接受他了。任真心头最后的一点障碍扫除,终于可以大胆的正视内心的感情。
“姐姐,姐夫,要放烟火了。”任萍萍在不远处笑着对他们喊。
任萍萍的男朋友刘峰摆好了烟火,点燃了导火索,牵着任萍萍躲到了一旁。
导火索燃尽,烟火发出尖利的声音,冲上天空,在夜空中散成耀眼的格式模样。
程靖坤和夏任真一同抬头,烟火此起彼伏,渲染出一片花海似的绚烂夜空。程靖坤微低下头看任真,而她不约而同也侧头望着他。两人相视而笑,本来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握在了一起。
程靖坤不自觉的又握紧了一分,这是经过了多久才再次将她的手握住,感受到她在身旁微笑的幸福。
头顶一朵花朵形状的大烟火炸开,照亮了整个夜空,印出了恋人的笑容。就像开启了通往幸福时光的通道,美好的未来已在眼前展现,握紧的手再不会放开。
泰国芭提雅
过完年,任真陪着程靖坤回了泰国。正好蓓蓓放暑假,他们帮忙照顾她,就把仪器带来了。到清迈拜祭了母亲,临近回国,程靖坤坚持要来芭提雅停留。
因为上一次来,任真一直被扔在宾馆,这一次程靖坤寸步不离的陪着她。
芭提雅的海滩上,蓓蓓在用啥子堆房子,但是稍微堆起来一点就倒塌,任真忍不住动手帮她。
“阿姨,我口渴。”蓓蓓突然说。
任真正专心帮她塔屋顶,抬起头回答:“让二伯拿饮料。”
“二伯,我要喝饮料。”蓓蓓转向程靖坤的方向喊了一声。
正在沙滩椅上看杂志的程靖坤立马合上杂志,拿着杯子往她们那里去。
蓓蓓喝了一口汽水,递给任真说:“阿姨,你喝。”
程靖坤突然皱眉,对蓓蓓说:“蓓蓓,叫伯母。”
蓓蓓睁着大眼睛又迷茫了起来,心情有一点小矛盾。前段时间刚要把爸爸改口叫二伯,现在又要把阿姨改口叫伯母,真是麻烦。
任真看着蓓蓓小脸上的纠结神情忍不住笑起来,“叫什么伯母,那么老气。蓓蓓,叫阿姨。”
说完,她又忍不住小声笑着。
程靖坤看她偷笑的模样,伸出手掐出她得腰,拉近了问:“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这个伯母你不当也得当。”
晚上,蓓蓓在沙滩上玩了一天,吃晚饭回到酒店房间就睡了。任真坐在床边爱怜的看着熟睡的蓓蓓。程靖坤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正好看到灯光下的她,被勾勒出美好的嘴角弧度。他坐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我大哥的孩子都在美国,家里只有蓓蓓一个小孩子,平时都没有玩伴,看着怪孤单的。”程靖坤的心情低落了一下,想起在清迈母亲的墓碑前蓓蓓鞠躬,若是自己的孩子在跟前,那天上的妈妈该多么高兴。
“以后有了孩子,可以和蓓蓓玩,每年暑假可以带过来看看我妈妈,寒假就跟你爸爸妈妈一起过年。还有。。。”
任真顺势靠着后面宽厚的怀抱,听着他对未来的美好畅想,望见窗外一轮圆月高挂夜空。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她的生活一直很单纯,身后的男人是她这一生最大的变数,给她带来过最大的快乐,也带来过最深的失望。
她拿起环在腰间的手,与他十指交扣,转过头轻轻吻上他喋喋不休的嘴。他一时间惊讶,看着她含笑的眼,渐渐加深了这个吻。
悲欢离合都尝过,他们握紧彼此的手不再放开,那便是最后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