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解着用笔的玄妙，声音带着催眠的魔力。坐在他对面的悠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的小鸡。 【好无聊啊……】 她的小屁股在梨花木椅子上挪来挪去，像长了钉子。 【爷爷肯定睡着了，他坐那儿半天都没动一下了！】 【这个张伯伯好能说啊，比我们幼儿园最会讲故事的王老师还能说……我的乐高城堡是不是已经塌了？管家爷爷答应我的草莓慕斯，今天中午真的有吗？】 悠悠偷偷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墙上那面巨大的欧式挂钟。她觉得那两根时针和分针，肯定是被谁用502胶水给粘住了，不然怎么半天都不动一下。 【我的天，这比我上辈子连续开八小时的会还难熬！】 【度秒如年啊！】 “来，悠悠，我们再试一次。” 张大师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这次蘸墨，笔锋要在砚台边上轻轻刮一下，这样墨汁才不会太多，画出的线条才能有飞白之意。” 悠悠耷拉着小脑袋，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 【飞白……我看我马上就要翻白眼了。】 她的小手重新抓住那根对她来说过分粗壮的毛笔，学着张大师的样子，在砚台里蘸了蘸，又在边沿小心翼翼地刮了一下。 然而，她的注意力早就飞出了窗外。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画室里乱瞟。 那个书柜是黄花梨的吧？好贵。那个笔洗好像是宋代官窑的？天价。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正对着书案的一面墙上。 那墙上，只挂了一幅画。 画上是几竿清瘦的墨竹，旁边还有几块石头，构图简单，笔墨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悠悠上辈子好歹也是个见过些世面的社畜，虽然不懂画，但也隐约觉得这幅画的气场和旁边那些“大师习作”完全不一样。 【这画……看着好眼熟……】 【好像在哪个博物馆的宣传册上见过……】 就在她分神的这一刹那，悲剧发生了。 她的小手本就因为长时间握笔而酸软无力，为了看清那幅画，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下。 手一滑。 那支刚刚蘸饱了墨汁、又在砚台边刮掉了多余墨水的狼毫笔，脱手了！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失控的抛物线。 笔锋上饱蘸的墨汁，凝聚成一颗乌黑油亮的液滴飞了出去。 “啪嗒。” 旁边稍矮一些的桌案上，正摊开着一幅古画。纸张泛黄，墨色沉郁，画的是雨后溪山，一看就价值连城。 那是顾怀山的珍藏，元代大家黄公望《溪山雨意图》的传世残卷，今天特意拿出来想给悠悠“熏陶”一下艺术细菌。 而那颗乌黑的墨滴，不偏不倚，精准无误地溅落在了画卷中央那座主峰的山腰处。 那片区域，原本是画卷上最大、最意境悠远的一大片留白。 现在，留白没有了。 只有一个正在迅速洇开、边缘带着毛刺的黑色墨点。 “不——！” 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了书房的宁静。张大师脸上的血色立刻褪得一干二净，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伸手死死扶住了身后的椅背，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 完了！ 毁了！ 这可是黄公望的真迹啊！虽然是残卷，但价值也足以在燕京最繁华的地段买下半条街！就这么被一滴墨给毁了！ 悠悠也彻底吓傻了。 她的小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小木偶。 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团正在宣纸上肆虐的墨迹，小嘴一扁，眼泪立刻涌了上来。 【完……完了……闯大祸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几个字在疯狂盘旋，炸得她头晕眼花。 【这幅画……这幅画看起来比爸爸的法拉利车还贵！比我们家的大庄园还贵！】 【爷爷会不会把我吊起来打？用他的拐杖打我的小屁股？打成八瓣！】 【爸爸也救不了我了！他自己都怕爷爷！呜呜呜……】 【我的草莓蛋糕……这个月的没了……下个月的也没了……以后再也吃不到草莓味的任何东西了…呜呜呜…我不会要被送回孤儿院了吧？】 这个最恐怖的念头一冒出来，悠悠再也忍不住了。 “哇——” 惊天动地的哭声响彻了整个书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老爷子，我……我对不起您！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小姐……” 张大师回过神来，脸上满是死灰般的愧疚，冲到顾怀山面前就要请罪。 “站住！” 一声中气十足的低喝，来自一直沉默的顾怀山。 他已经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桌案前。 悠悠的哭声都被吓得顿了一下，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夹着哭嗝，不敢再放声大哭。 顾怀山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板，他俯下身，一双历经风浪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团已经彻底扩散开的墨迹上。 那团墨已经彻底扩散开，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黑色斑点。 张大师心如死灰，喃喃道：“完了……生宣遇墨，神仙难救……这画的魂……这意境，全毁了……” 顾怀山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团墨。 一秒。 两秒。 十秒。 所有人都以为一场雷霆之怒即将来临，连悠悠都偷偷用小手护住了自己的屁股，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到来。 只见顾怀山那张紧绷的脸，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了眼，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迸射出一种骇人的神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顾怀山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震得整个书房都嗡嗡作响！ 张大师懵了。 正在抽噎的悠悠也懵了，哭都忘了，小脸上挂着两串晶莹的泪珠，傻傻地看着突然大笑的爷爷。 【爷……爷爷气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