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间，转瞬即逝。 陆家铺子在镇上的名声，已经从“味道不错”变成了“独此一家”。 后院被收拾得妥妥当当，一家七口人全都搬了进来。 每天天一亮，铺子里就热火朝天。 陆大富的烙饼技术愈发纯熟，李秀娥算账收钱一把好手，陆金和陆银打下手快得像两阵风，就连陆财陆宝放了学都会跑来帮忙递个东西。 铺子里的生意好到，陆瑶不得不又雇了两个人。 一家人的日子，充满了烟火气和奔头。 这半年里，陆瑶再也没听到过关于凌墨的任何消息，就好像那个人从未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 她也乐得清静，一门心思扑在生意和家人身上。 秋去冬来，镇上飘起第一场雪的时候，陆金初次参加科考的日子也近了。 临出发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二弟，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盘缠带够了没？考篮里的笔墨纸砚都检查过了？” 陆瑶一边给弟弟们夹菜，一边像个老妈子一样絮叨。 身为参加高考的过来人，她现在的心情甚至比当初自己参加考试时还要紧张。 相比较之下，陆金则显得冷静许多，“放心吧，都准备好了。不过……大姐，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陆瑶一愣，夹着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你都多大了，还要我陪？自己去。” “不是。” 陆金急了，连忙解释，“这次考场设在临安城，那是大地方！我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心里没底。而且……” 他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瑶，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哄。 “大姐你不是总说要学习人家大铺子的经营方式吗？临安城里肯定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你就当是去考察市场了，顺便陪陪我。” 这小子，学会用她的话来堵她的嘴了。 陆瑶在心里哼了一声，嘴上却没立刻松口。 “就是啊瑶瑶。” 李秀娥见状也开了口，“这半年来你一天都没歇过，人都瘦了一圈。就当是出去散散心，铺子里的事有我跟你爹，还有老三他们呢，误不了事。” “对对对！” 陆大富在一旁猛点头，满脸骄傲，“我们瑶瑶现在是大老板了，是该出去见见世面！” 陆财和陆宝也跟着起哄：“大姐去吧！给我们带好吃的！”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陆瑶想拒绝都找不到理由。 她看着陆金那张写满期盼的脸，心里终究是松了下来。 去看看也好。 “行吧。” 她终于点头，“就当是给你这个未来的秀才公当一回书童。”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陆瑶和陆金便踏上了前往临安城的路。 马车行了三天，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抵达了这座繁华的都城。 高大的城墙，宽阔的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和马车，无一不彰显着此处的富庶与气派。 “哇……” 陆金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陆瑶也有些被震撼到，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眼下的首要任务是找个好住处。 “走，先找个好点的客栈住下。” 陆瑶开口道：“这几天你得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然而，两人连着问了好几家城里最好的客栈，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客官，真不好意思，全满了。” “最近不是赶考就是来看热闹的，别说上房，连柴房都住上人了。” 陆瑶皱了皱眉，看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就在姐弟俩准备随便找个小客栈落脚时，前方的长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锣鼓声和人群的欢呼声。 “快看！状元郎游街了！” “新科状元回乡，真是光宗耀祖啊！” 人群像是潮水般朝着长街涌去。 陆金眼睛一亮，拉了拉陆瑶的袖子，“大姐，我们快去看看！沾沾喜气！希望我这次也能考个好成绩！” 陆瑶被他拽着，也跟着挤进了热闹的人群里。 只见长街尽头，一队披红挂彩的仪仗队正缓缓行来。 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状元袍，头戴金花乌纱帽，胸前一朵硕大的红绸花，说不出的风光得意。 周围的百姓都在欢呼，往他身上扔着鲜花和香囊。 陆瑶踮起脚，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状元郎究竟是何方神圣。 随着队伍越来越近，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里，又被她刻意遗忘的脸，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眉目温润，嘴角含笑，不是凌墨又是谁。 陆瑶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马背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人，感觉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状元郎…… 他居然考上了状元。 陆瑶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半年前他离开，如今高中状元。 科考三年一次，从乡试，会试到殿试，流程繁琐。 这证明当初他在陆家村养伤时，根本就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秀才。 他至少，已经是个举人了。 甚至可能已经是准备参加殿试的贡士。 所以，他当初说的那些话，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陆瑶的心底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震惊，有嘲讽，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 她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复杂。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道与众不同的视线，马背上的凌墨在万千欢呼声中，竟像是有了感应一般，缓缓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精准地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了陆瑶的脸上。 四目相对。 凌墨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陆瑶却在他开口之前，猛地回过神。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一把抓住身旁还在发愣的陆金的手腕。 “走了。” “啊？大姐，那不是……” 陆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瑶一股大力拽着，转身挤出了人群。 她的动作太快，太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凌墨看着陆瑶决绝的背影，心口猛地一窒。 周围的欢呼声，锣鼓声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来不及思考，将手中的马鞭和缰绳一把塞给旁边的官员，翻身下马。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位新科状元郎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陆瑶！” 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带着一丝急切。 陆瑶的脚步没有停，反而拽着陆金走得更快。 她不想停，也不敢停。 凌墨在长街尽头的一座石桥上，终于追上了他们。 他拦在两人面前，胸口因为急跑而剧烈起伏，那身鲜艳的状元袍显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眼前这位久别重逢的故人，心底的激动几乎快要压抑不住。 他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好久不见。” 闻言，陆瑶抬起眼，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 “恭喜状元郎，只是游街还未结束，大人还是快回去吧，莫要耽误了吉时。” 她说完，拉着陆金就要绕过他离开。 凌墨眼底的光黯了下去，刚想再说什么，一旁的陆金却突然开了口。 “凌大哥！” 陆金挣开陆瑶的手，对着凌墨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和为难，“我与大姐初到临安，城中客栈都已住满，实在寻不到落脚之处。不知……不知可否在府上叨扰几日？” 陆瑶猛地看向自己的弟弟，眼神里满是警告。 这小子在胡说什么！ 凌墨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了陆金的用意。 他看向陆瑶，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当然可以！求之不得！” 在这一唱一和之下，陆瑶被动地失去了所有拒绝的理由。 她看着自己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弟弟，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诚恳的状元郎，最终只能沉默地被他们“请”进了凌墨在临安的宅邸。 入夜，宅邸里安静下来。 陆金早已在客房睡下，陆瑶却毫无睡意。 她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凌墨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今天在街上，你不该追出来的。” 陆瑶没有看他，声音很淡，“现在整个临安城，怕是都知道新科状元郎当街追着一个乡下丫头跑了，这对你以后的桃花运可不太好。”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 凌墨却格外认真地看着她的侧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只要那朵桃花不是你，再好的运道我也不需要。” 陆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目光灼灼。 “当初是你自己说的，如果未来真有缘分再相遇，那便顺其自然。” “如今我们遇到了，就在这偌大的临安城，就在这万千人海里，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我们的缘分没有断吗？” 对上他的眼眸，陆瑶的呼吸一滞，她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陆瑶。”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让我以凌墨的身份，认认真真地，追求你一次。” 他眼里的真诚和恳切，像一捧温水，浇在她坚硬的心防上。 陆瑶看着他，心底有所松动。 见她沉默，凌墨的胆子大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步，将那个熟悉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 陆瑶浑身一僵，正要挣扎。 “这半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带着一丝颤抖。 就是这一句话，让陆瑶所有的防备和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是啊，她到底在犹豫什么？ 难道这半年，自己就没有想他吗？ 陆瑶啊陆瑶，别再欺骗自己了。 她不再挣扎，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任由他抱着。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今后，将会是全新的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