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担不起您这么夸，就叫我老程吧！” 这位块头不小，一进来便重重坐到朱炳良旁边，胳膊搭住他肩膀，口中说着俏皮话，“嫂子还跟以前一样年轻漂亮，老朱看着可就老多了。您二位越老越不般配啊！” 朱婶嗔怪，“我都快六十了，哪来什么年轻漂亮。这话教人听到，还不笑死！” 老程跟朱婶有说有笑，可从朱炳良扒开他那只胖手的动作，显见也不是人见人爱。 “嫂子，我过来才听说，您家小孙子差点被人抱走，现在还好吧？” “让大家伙费心了。今儿让他姥带着呢！孩子出事那会儿，就我一个人在跟前，跟天要塌了一样……” 提到孙子的事，朱婶便滔滔不绝起来。 林楠给客人倒过茶水，正要出去，却被朱婶拉住，“救下我家涛涛的就是林楠这丫头，瞧着伶俐吧！” 老程看了一眼林楠，随意应了句，“这姑娘能见义勇为，确实不错。” 此刻，老程视线又转到朱炳良身上，“听说退休了？” 朱炳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去年底退的。” 朱婶接过话，“其实手续早办好了，可领导想让他多带小田几年。本来他还不想退，我就跟他说，你现在岁数到了，身体也不大好，就不能留几年给咱们家里人？” 老程有些吃惊，“老朱有什么病？” “谁说我有病？” 一直没出声的朱炳良突然开了口，眼睛却瞧着朱婶。 “林楠，今天这茶不错啊！” 朱婶忙在边上打岔，又悄悄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朱炳良，笑问，“怎么到了咱们安平，你可是大忙人啊！” 老程拍拍自己后脑勺，“没办法。我不是江陵市餐饮协会的秘书长吗？领导安排到下面搞交流，知道我这人好使唤，把我派来搞点组织工作。还是老朱好啊，这就退休了。我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哟，程大师还真在这儿呢！” 包间门一开，这下来了七、八位。 林楠为客人们倒着茶，从七嘴八舌里，也听出了大概。 这些人都是来参加交流活动的。听他们对彼此的称呼，都应该是行业内有点分量的人物。而被尊为“大师”的老程，明显是被放在了C位。 一帮人围着老程谈天说地，气氛热烈。朱炳良在自己寿宴的包间里，却没了存在感。连朱婶也有些没趣，拉着林楠，给她看自己包里还没钩完的小茶垫。 “程大师，我们供销社几位主任到了，正奇怪咱们贵客怎么全都找不着。” 田经理从外头进来，打着趣道：“要不您几位请挪步？” “老朱，一块过去，这种场合怎么能没你。” 老程发出了邀请。 朱婶帮朱炳良推辞道：“他都退休了，去了做什么。家里今天还有点事。” “什么事啊？” “我师父……” “没啥事，我就不送了！” 朱炳良抢过田经理的话，明显已经很不耐烦。 “你们先过去，我跟老朱聊几句。” 老程居然又坐了回去。 连林楠都看出来了，这位程大师无事不登三宝殿，绝对是有话要说。 “难怪都说，老程跟朱师傅打小一块长大，比亲兄弟还亲！” 有人笑道：“咱们都是革命兄弟，挤一挤热闹，领导们要是愿意，一块来挤！” 没一会工夫，果然领导们也都过来。 不大的包间，这一下坐满了人。 林楠按田经理吩咐，端了几盘花生上来。 老程随手抓了一把在手上，斜靠着椅背，“我和老朱是同一个师祖门下，现在不讲究旧社会的门派了。可我还记得，当年一帮小师兄弟，最被看好的就是老朱！ ” 朱炳良抱着胳膊，仰头望着天花板，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 别人在叙旧，有情商不那么高的非得接一句，“小时候的事不作数，不管外面人怎么说，程大师就是咱们江陵市搞餐饮的这一个。” 说着话，那位比了一个大拇哥。 边上的几位都在偷笑，老程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拿眼瞅着朱炳良，“老朱当年放着上调的机会不要，非要留在安平县开个大集体饭店，这向阳花看着……也还成。不过恕我真言，你那会儿要是去了市里，市餐饮协会的秘书长的活，说不定用不着我了。” 这话像在夸人，还带着几分自谦，可硬是让人听出了嘲讽。 这边老程哈哈大笑，自然有人在旁边捧场，所谓没有程大师，江陵市的餐饮行业也不发展到今天。 林楠被田经理留在包间服务，现在也看出了一点意思。 这位一脸春风得意的老程，真是不低调啊！ 至于他对朱炳良的态度，倒像是有什么旧怨。 朱婶终于看不下去了，“小田，这是你招待不周，让领导和大家伙挤在咱们这儿。还有老程，多年没见，知道你有好多话要跟老朱说。等你忙完吧！有空到家坐坐？” 老程还算卖朱婶面子，笑嘻嘻地站起了身，忽地又道：“我一直忙着行政工作，好些年没进后厨了，不知道老朱的手是不是也生了？” 田经理笑着为大家伙推开了门，“这回的交流调研，县里领导还提议，让我师傅再次出马，被我婉拒了。他也该要颐养天年了。” 老程瞧了朱炳良好一会，道：“要不这样，咱们好久没有切磋了，今天机会难得，正好还有县里领导在，咱们兄弟一块练练？” 搞了半天，老程居然是上门叫阵。 “那就比吧！” 朱炳良答应得痛快，又看向田经理，“明天早上，抬几张案板到后院，我和老程……” “就今天吧！” 老程拍拍朱炳良的肩膀，“拣日不如撞日。” “小田，把我搁在这儿的厨师服拿来！” 林楠是向阳花饭店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后院的一角，林楠擦干净了案板，又将菜墩放了上去。 “哎，程大师怎么突然要跟咱们朱师傅切磋？” “好像是有位大作家在《江陵晚报》上发文，提到来咱们这儿采风，和朋友一致公认，安平县的朱师傅将江陵菜的风味保持得最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厨。结果，有人就不高兴了呗！” “怪不得我上回到市里学习，都在说程大师技艺一流，就是气量小了。这把岁数了，还占着秘书长的位子不肯让。” 供销社派来搞接待的两个工作人员在边上议论。 “程大师，今天就要看您大展身手了！” 几位领导陪着老程过来。 老程已经换上厨师服，上来晃了晃案板，问道：“老朱呢，这上了岁数，换个衣裳都这么慢？” 田经理也跟了过来，瞧见林楠在旁边，吩咐道：“你去包间那边看看。” 包间的门似乎从里面闩上了，林楠上前敲了敲，“朱师傅，那边问您好了没有？” 门从里面打开，朱婶说了句，“林楠，找他们拿瓶老白干！” 切磋厨艺还要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