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起身看热闹的时候，一个年轻厨师从后堂出来，一边急匆匆往外走，一边嘱咐后面跟过来的人，“我师傅今儿摆擂台，我得帮他撑场面。大师傅要是说什么……” “你管他说什么，要不是朱师傅退休，轮得着他吆五喝六？都是吃公家饭的，还怕他开除咱们？” 两人说得小声，话却正好传到林楠她们那桌。 “啥是摆擂台？” 阿宝一脸好奇。 同桌的客人接过话，“你们不是本地的吧？咱们游园会每年都有群众厨艺比赛。今年领导作了指示，要把活动搞得更加有意义。朱师傅就说他要摆擂，各家饭店的厨师都能参加，大家伙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朱师傅是哪位？” 林楠随口打听道。 “连朱炳良都不知道？” 有服务员过来上菜，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傲骄，“我们朱师傅的手艺，就算到市里、省里，都数一数二。向阳花饭店就是他一手干起来的，一直红火到现在。上面来大领导，哪回不是指定咱们向阳花饭店接待。就算朱师傅退休了，重要的活动，还得请他掌勺。” 朱师傅……看来有点意思。 林楠多问了一句，“既然摆擂，都比些什么？” 此话一出，边上人被逗乐，“问这么清楚，你一个女的，不会也想上擂台吧！” “嫂子，咱们瞅瞅去？” 阿宝来了劲，起身便跑。 “刚吃饱，你慢点！” 林楠赶紧要将他叫住，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阿宝的一声“哎呀”。 等林楠追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仰面躺地，阿宝趴在人家身上，两条小胳膊还在扑腾。 一看就知道，这孩子速度太快，把人撞倒了。 林楠先将阿宝拉起，帮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正要转头道歉，人家已经坐起。 男人个头不算高，身上是件有些脏了的藏青色中山装，头上草帽歪了，挡住他大半张脸。不过从撑在地上的手背能看出，这人岁数不小了。 “对不住啊！” 林楠心里有些打鼓。 阿宝撞人也不看清楚，像这种老胳膊老腿的，他们未必赔得起。 对林楠的道歉，那人没反应。 阿宝拾起地上一只手提袋，递到那人面前，“老爷爷，是我不小心！” 人家一把夺了袋子，自己翻身起来，径直进了店里。 再往里面看时，那人站在柜台前，已经比着手势在点菜了。 看来是个聋哑人。 好在没出大事。 林楠抓紧了阿宝的手，“公园那边的人肯定多，记得跟在我后头，不能再又跑又跳。万一撞到一个暴脾气的，挨揍可别找我哭。” 其实不用林楠提醒，阿宝进了公园，瞧见人山人海，就有些怕怕了，拽着林楠的衣角，一直就没敢放。 两人到的时候，说是首轮比赛已经开场。 高高的舞台上。一溜排站着四名身着厨师服的参赛者，全都在低头切萝卜丝。 第一轮看来是比基本功。 厨师们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林楠站在最后面，都能听到刀跺在砧板上，那节奏极快的“哒哒”声。 “嫂子，我瞧不见！” 阿宝踮着脚，视线却被前面的人死死挡住，急得直蹦。 左右张望片刻，林楠带着阿宝挤到不远处一个小坡上，虽然还是人挤人，视野却不错，能看到大半个舞台。 一场哨响，这一组的比赛结束。 报幕员请出裁判，进行现场评分。 先上台的几位裁判看得仔细，在每一个参赛者面前都要停一会，偶尔还会互相讨论。可等最后一位出现在舞台上，现场气场陡然紧张。 没有意外的话，这位应该就是朱炳良。 他也是一身白色厨师服，头发花白，中等个头。因为隔了一段距离，林楠看不清他长相，可也能感觉出，这位老师傅身上强大的气场。 朱炳良背着手，依次从参赛者面前走过，全程一言不发，只在最后，对报幕员微微摇摇头。 厨师们后背不约而同地一僵。 “本组参赛厨师，无人进入第二轮。” 就这么全部淘汰了。 林楠边上有人嘀咕，“我瞧着都不错啊，朱师傅太挑剔了吧？” “啥叫挑剔？” 另一位反驳，“你刚才没瞧见，开场朱师傅亲自切萝卜丝，那一根根比头发丝还细，直接穿进针眼。人家都说了，只要上去比赛的能把每根萝卜丝切到粗细均匀，就算过关。自个儿工夫没练到家，可不能怪别人挑。” 林楠看不到那几位厨师的成品。不过刚才他们运刀的手势和力度确实都有问题，换成她当裁判，也会做出淘汰的决定。 “观众同志们，专业组第一轮比赛正式结束。咱们先休息一会，下面有请业余选手上台。现场有兴趣参赛的，可以直接到会务组报名。” 到了业余组比赛，氛围明显不一样了。 尤其当报幕员大声宣布，业余组奖品丰厚，第一名可以得到县农业所刚收的新苹果，立马不少人跃跃欲试。 “嫂子你会做饭，也上去呗？” 阿宝在旁边怂恿道。 林楠呵呵两声。 虽说她现在虎落平阳，也不能为几个苹果当街卖艺吧？ “咱们该回村了，先跟你妈说一声。” 四点半是最后一班回南岗村的车，趁着还有两个多小时，林楠打算让阿宝再陪陪他妈。 阿宝不舍得走，眼睛还望向舞台，“嫂子，啥时候再来这儿？” “过几天吧， 咱们一块接你妈出院。” 林楠的安平县餐饮市场调查才刚开始，数据还远远不够。 “听没听说，朱师傅准备当个体户了。” “啥是个体户？” “就是他要开私人饭店。” “那不是又走回资本主义？” 已经往坡下走的林楠忽地站住，拉上阿宝，往那帮正议论着的人凑了过去。 “你这就不懂了。前几天《新闻和报纸摘要》上说了，要放开个体工商户经营。老朱是个闲不住的，听说为这事特地找了领导。” “朱师傅可是劳模啊！这事儿要传出去，不怕名声扫地？” 林楠竖着耳朵听到这会儿，差点笑出来。 这个时代的许多观念，保守程度是几十年后的人无法想象的。就比如，个体经营低人一等；以及，离婚要考虑所谓“影响”。 “阿宝，先等一会！” 林楠冲着孩子道：“好不容易进城一趟，咱们带点苹果回去。” 一个念头突然就冒出来了。 林楠想认识一下这位朱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