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老家在梁家屯村北，每每逢年过节，都少不了有学生过来拜节。 左明与挚友一同从夫子院中出来后，寒暄几句便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只是在拐过村中偏僻岔口时，迎面便撞见一顶由人抬的小轿子。 看到轿门口那明晃晃的“房”字，左明下意识就蹙起了眉，准备换另一条路回家。 哪成想轿子里的人眼尖，张口便道：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左大才子吗？” 轿夫在示意中落了轿。 身着蓝色长衫的少年郎掀帘而出，长得一副眉清目秀的好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刻薄。 “左兄这是又从夫子那讨到什么锦绣文章了？拿出来叫小爷我拜读拜读，也好长长学问啊！” 在他身侧的少年伴读也附和着点头，语带戏谑。 “是啊，左大才子，怎的你一瞧见我们家少爷就要掉头？有好东西不要私藏嘛！” 说着，甚至上前几步就要在左明身上翻找，左明退了两大步，强忍怒意地抱了抱拳。 “房兄说笑了，我只是去给夫子拜节，时辰不早了，该马上赶回家去，否则家中长辈都要等急了。” 说着，就想错过身子朝家的方向走。 但房应龙平日本就瞧不上左明这种农户出身的勤奋学子，哪里会容许他轻易离开？ 眼神一示意，伴读就抬手朝左明推了一把，将人推到了轿夫跟前。 轿夫这些年跟着自家公子也是欺负人欺负惯了，下意识就往前推，就这样，左明就像是个“球”，被这帮人来回推搡。 房应龙摇了摇扇子，唇角一勾，一副乐于看好戏的模样。 就在这时，刘大丫带着两个妹妹从坡下的土路走上来。 三丫眼睛最好使，率先看到表哥被人刁难围困。 她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撒丫就往回跑，回去搬救兵。 大丫和二丫对视一眼，虽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跑到了轿子跟前。 大丫与左明同岁，若按月份算，其实还比左明早出生了一个多月，算是姐姐。 她直接冲到了左明身边，拨开那些轿夫，将人往自己身后扯了一把。 随即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鸡，对房应龙怒不可遏地道： “你们做什么欺负我表弟！” 这房应龙是出了名的纨绔、好色，一见大丫，顿时就眼前一亮。 这丫头虽然衣着朴素，不施粉黛，但容貌着实清丽，是个美人胚子，尤其那愤怒的小表情，瞬间就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将扇子收拢，用扇骨去挑大丫的下巴，嬉皮笑脸地开口。 “哪里来的小村姑，长得倒是俊俏，小爷我跟你表弟开玩笑呢，莫恼，莫恼嘛！” 左明一见房应龙那色眯眯的眼神，伸手想把大丫往回拽，“喂，你别碰她……” 是二丫一把拦住了他的动作，她心思灵透，知道这时候硬碰硬肯定会吃亏，当即就挤出天真的笑容来。 上前一步，看似懵懂，实则直接就打断了房应龙的轻薄举动。 “这位大哥哥是表哥的同窗吗，不如去我外公家吃个饭吧？” “外公家就在后头，你瞧，一抬眼就是了，我爹和大舅舅都在呢，他们刚猎了一头三百斤的野猪，一起吃点去呗？” 方应龙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就有些发怵了。 他带的这些人，欺负欺负文弱书生还行，若真跟能打野猪的乡野壮汉对上，可绝对讨不着好。 思及此，他悻悻地转头上了轿子，临走时还忍不住朝左明放了句狠话。 “今儿小爷没工夫陪你多玩，你等下回的，我们走！” 说完，轿夫再次起轿往村里头走去，连步伐都比之前快了许多。 不远处，毛巧芝和刘二喜一前一后匆匆赶来，最后头是气喘吁吁的三丫。 毛巧芝上前一把搂住了左明，急得要紧。 “儿啊，怎么样？受伤没有？” 左明摇了摇头，“母亲放心，没事，多亏表姐表妹她们及时赶到，把房兄唬走了。” 毛巧芝看了眼身旁的大丫二丫，眼带感激。 见那顶小轿子逐渐消失在村路上，不禁怒道： “姓房那小子欺人太甚，大过节的也不消停！” 自打去给儿子陪读，她多少也对他那些个同窗有所了解。 房家在镇上有些势力，那个叫房应龙的，之前就三翻四次找明娃麻烦。 可惜他们家就只是普通农户，想要讨个公道都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回去的路上，三丫从怀里掏出一块糕递给左明。 “表哥，你饿不饿？家里的饭还没做好呢，你先吃一块垫垫吧，可好吃了！” 看着脸颊红润，眉眼弯弯的小表妹，左明想起上一次见到她，似乎还是三年前的事。 那时小表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瘦得像个骨头架子似的，浑身脏兮兮。 今日一见，倒是天差地别了。 毛巧英小声在儿子耳边低语几句，回到左家小院后，左明难免好奇地将眸光落向灶房。 左芊芊注意到大侄子回来了，赶忙加快速度把锅里这道菜盛出来。 刘二喜默契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左芊芊双手在围裙上抹干净，笑着走到了左明面前。 “大哥大嫂真是好福气啊。” “三年不见，明娃可真是长开了！瞧这眉眼，这身量，活脱脱一个读书郎的俊俏模样啊！” 左大庆闻言，憨厚的脸上立时多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搓着手道： “嘿，瞎长，瞎长。” 毛巧英的脸上更是雨过天晴，方才因冲突而起的愤闷瞬间消散，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看向自家儿子的眼神充满骄傲。 对着左芊芊说话时，声音也终于有了温度。 “他呀，就空长了个架子罢了！” 左明羞赧地低下头，朝左芊芊行了个礼，“三姑过奖了。” 未时末，左家堂屋里。 老旧的八仙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桌边，第一次坐得这样满满当当。 左芳芳在半个时辰前，也领着自家男人和孩子回来过节了。 因着上一次在镇上小巷子里的接触，左芳芳母子俩对于今日左芊芊回来过节，是心中有数的。 就只有左芳芳的男人薛大刚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的性格同左大庆差不多，属于那种老实巴交的汉子，尤其人多的时候，话更显得少。 饭吃了一半，左芊芊端起一碗茶水，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一大桌子人，语气真诚。 “外公，爹，娘，大哥大嫂，二姐姐夫，以往的事不提了，多的也不说，往后，大家就看我左芊芊怎么做。” “我和二喜的小吃摊刚刚起步，不敢说大富大贵，但家里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必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