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全文完
傍晚时分,细雪再次飘落,将青州城染成一片素白。
赵离戈踏着积雪,来到了合欢小院门外。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院门前,脚步竟有片刻的迟疑。
昨夜,他们还隔墙以音乐相交,琴箫和鸣间是难得的默契与慰藉;今日,他却要为了那般龌龊之事,带着家族的傲慢前来求情。
这种反差让他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闷而难堪。
开门的是竹烟,见到赵离戈,她愣了一下,显然也认出他了,神色顿时有些戒备和不满:“赵二公子?您有何事?”语气远不如往日客气。
“烦请通传,赵离戈求见陈小姐。”赵离戈语气依旧维持着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
陈青正在书房查看新买的农庄,听闻赵离戈来访,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图纸上晕开一小团阴影。她放下笔,神色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缓步来到前厅。
厅内炭火温暖,驱散了些许从门外带来的寒意。陈青请赵离戈坐下,竹烟奉上热茶后,便默默退到厅外,眼神依旧带着警惕。
“赵二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陈青率先开口,语气疏离而客套,与昨夜琴声中的坦诚与隐隐的亲近截然不同。她目光清亮,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赵离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沉默片刻,摒弃了那些无用的寒暄和家族惯用的施压话术,选择了开门见山,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保留的尊重:“陈小姐,今日粥棚之事……离戈已知晓。此事是陈娇之过,赵家管教不严,离戈代其向小姐致歉。”
他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
陈青微微挑眉,并未起身还礼,只是淡淡道:“赵二公子代她道歉?她本人可知错?还是依旧觉得是我陈青陷害于她?”
赵离戈一时语塞,陈娇那番颠倒黑白的哭诉犹在耳边。他无法替她辩白,只能略过此事,硬着头皮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家兄之意,愿以银钱补偿,恳请陈小姐……高抬贵手,撤回诉状。”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说辞在眼前女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卑劣。
陈青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淡淡的嘲讽:“赵二公子,你觉得,我陈青开设粥棚,日耗米粮,耗费心力,是为了银钱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赵离戈的心上:
“我施粥,是见不得这满城风雪中,有人饥寒交迫,是求自己夜里能安然入眠。陈娇此举,不仅仅是陷害我,更是要断了那些依赖这口热粥才能熬过寒冬之人的生路!其心可诛!今日若因你赵家的银钱或是那点摇摇欲坠的颜面,我便轻轻放过,那律法何存?公道何在?他日是否任何人都可以为了私利,肆意践踏他人性命与尊严而无须付出代价?”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赵离戈,仿佛要看到他内心深处:“赵二公子,我敬你才华,引为知音。但此事,关乎底线,恕难从命。”
赵离戈被她一番话问得哑口无言,心中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惭意。他何尝不知陈娇歹毒?何尝不厌烦嫡兄的愚蠢和家族遇事只知掩盖的虚伪作风?只是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了在家族的框架内隐忍、周旋,将那份不甘与清醒深深埋藏。
陈青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注意到他紧握的拳心和那一闪而过的挣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却带着更深的意味,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赵二公子,我有一言,或许冒昧,但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陈小姐请讲。”赵离戈抬起眼,对上她澄澈的目光。
“观公子言行气度,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然而,”陈青微微一顿,话语直刺核心,“龙游浅水,尚且遭虾戏。虎落平阳,亦被犬欺。”
“赵家如今内忧外患,嫡系昏聩,竟需倚仗你这庶子来收拾此等不堪之残局。公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困于如此家族,与朽木为伍,与毒妇为亲,每次妥协,每次违心,难道就甘心永远如此委曲求全,为人做嫁衣,甚至终有一日被拖累至万劫不复之境吗?”
她的话语不高,却字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赵离戈耳边!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痛与不甘!龙游浅水,与朽木为伍,为人做嫁衣,万劫不复……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对家族不公的愤懑,对嫡兄无能的鄙夷,对自己抱负难展、前途受限的忧虑,在这一刻,被陈青这番毫不留情、却又一针见血的话语彻底揭开!鲜血淋漓,无可回避!
赵离戈猛地抬眼,看向陈青。只见她神色平静,眼神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明澈。
“陈小姐……此言何意?”他的声音因内心的震动而有些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
陈青微微一笑,重新坐回主位,气度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寻常交谈:“我的意思很简单。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赵公子是聪明人,当知与其在一艘四处漏水、注定沉没的破船上挣扎,耗尽才华与心力,不如早寻出路,另觅良枝。”
她目光坦然地看着他,继续道:“我陈青虽一介女流,但自信尚有几分识人之明,亦有立足之基业与未展之蓝图。公子若觉前路迷茫,桎梏难破,或许可以考虑换一种活法。天地之广,未必只有赵家一族可容身。”
她这是在招揽他?
赵离戈心中剧震!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女子,如此直接、如此大胆地向他抛出橄榄枝,而且是在这种他代表家族前来求情受挫的情形下!
他看着陈青,她坐在那里,明明身形不算纤细,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洞若观火的气场。与她那位只会哭闹陷害的妹妹,与他那位傲慢无能、只知挥霍和推卸责任的嫡兄,形成了无比荒诞而鲜明的对比。
留在赵家?继续为那个蠢货大哥和恶毒大嫂收拾烂摊子?继续被家族忽视、利用,在嫡庶有别的框格下艰难求生,甚至可能因他们的愚蠢而被拖累至死?
还是接受这个女子的招揽?前路固然未知,风险亦存,但至少,眼前之人,心智、品性、能力、魄力,远胜赵家众人!她看到了他的价值,而非仅仅他的身份。
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以及窗外雪落簌簌的声音。
赵离戈垂眸,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却空握的手,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永无止境的偏袒,嫡兄“贱婢所出”的辱骂,族人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轻视,陈娇那令人作呕的恶毒算计,以及……昨夜那隔墙传来的、坚定澄澈、仿佛能涤**一切污浊的琴音。
是继续在泥沼中挣扎,维持那虚假的体面和注定黯淡的未来?还是抓住这或许唯一的机会,挣脱枷锁,去搏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之前的挣扎、犹豫与因家族而生的阴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明与决断。
他没有直接回答陈青的话,因为此刻任何承诺都显得轻浮。他站起身,对着陈青,极其郑重地拱手,深深一礼,这一次,比方才代家族道歉时,更加真诚:
“陈小姐今日之言,振聋发聩,离戈受教了,感激不尽。”他直起身,目光与陈青坦然相对,“官府之事,赵家不会再干涉。离戈告辞。”
他没有承诺什么,但他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陈青看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了然的弧度。
赵离戈回到别院,赵离忧立刻迎了上来,急切地问:“怎么样?她答应撤诉了吗?”
陈娇也紧张地看着他。
赵离戈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声音冷淡:“陈小姐态度坚决,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什么?!”赵离忧暴怒,“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陈娇更是尖叫起来:“她不肯?她怎么敢!二弟,你是不是没有尽力?你是不是巴不得看我出事!”
赵离戈看着他们歇斯底里的样子,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他冷冷地开口,声音如同淬了冰:
“大哥,大嫂,此事证据确凿,官府自有公断。赵家若还想保留最后一丝体面,此刻最该做的,是思考如何善后,而非在此无能狂怒,或是妄图以势压人。至于我是否尽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赵离忧,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疏离与警告:
“我言尽于此。家族重任在身,望大哥好自为之,莫要再行差踏错,连累整个赵氏门楣!”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赵离忧的咆哮和陈娇的哭嚎,转身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赵离戈走到窗边,望着陈青院落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翌日,青州府衙开堂审理此案。消息传出,府衙外围满了前来听审的百姓,人山人海,群情激愤。
陈青一身素衣,神色平静地立于堂下,身旁站着作为人证的王忠、裴玄以及那名被当场擒获的下毒汉子。竹烟和其他几位粥棚的帮工也在旁听之列。
另一边,陈娇被衙役带上公堂。她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大红嫁衣,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眼神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怨毒。赵离忧作为其夫,亦被传唤到堂,他脸色难看地站在一旁,眼神躲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惊堂木一拍,府尹大人威严的声音响起:“堂下所跪何人?所告何事?”
陈青上前一步,盈盈一拜,声音清晰沉稳:“民女陈青,状告陈家三小姐心生嫉恨,指使他人于民女所设粥棚中下毒,意图陷害民女,毒害无辜百姓,人证物证俱在,请大人明察!”她言简意赅,将事情原委陈述清楚。
府尹目光转向陈娇:“赵陈氏,陈青所言,你可认罪?”
陈娇猛地抬起头,尖声道:“大人!民妇冤枉!是陈青!是她嫉妒我嫁入赵家,设计陷害于我!那下毒之人是她自己买通的!她恨我抢了她的婚事,恨我过得比她好!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她颠倒黑白的本事再次上演,哭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陈青闻言,并不动怒,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府尹皱眉,看向那名被擒的瘦高个汉子:“下毒者,你且将从实招来!”
那汉子早已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将陈娇如何通过陪嫁嬷嬷找到他,如何给他银钱和药粉,如何指使他在碗沿下毒并假装中毒等细节,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与之前在粥棚前的供词完全一致。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陈娇厉声尖叫,试图打断。
“肃静!”府尹一拍惊堂木,令人将陈娇的陪嫁嬷嬷带上堂来。那嬷嬷哪里见过这等阵势,看到跪在地上的下毒汉子和面色冰冷的陈青,再听到自家小姐还在狡辩,心知大势已去,为了自保,也颤颤巍巍地将陈娇如何吩咐她去找人,如何给钱给药的过程供认不讳。
人证确凿!
陈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但仍不死心,指着陈青嘶喊道:“是他们串通好的!都是串通好的!大人,您不能信他们!”
陈青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大人,民女有话要问赵陈氏。”
“准。”
陈青转向陈娇,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问道:“妹妹口口声声说我嫉妒你,陷害你。那我问你,我嫉妒你什么?是嫉妒你费尽心机、自荐枕席才得来的婚事?还是嫉妒你婚礼寒酸、沦为全城笑柄?亦或是嫉妒你施馊粥不成,便行此毒计,如今身陷囹圄?”
她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剜在陈娇最痛的伤疤上。
“你胡说!我没有!”陈娇尖叫着否认,眼神慌乱。
陈青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声音陡然提高:“那你告诉我!若非你所为,你的陪嫁嬷嬷为何能准确说出药粉的样貌和给你的银两数目?那下毒之人又为何能精准地指向你赵家少奶奶?难道这青州城所有与你我有嫌隙之人,都能未卜先知,联合起来构陷于你不成?!”
“我……我……”陈娇被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逻辑彻底混乱,只剩下本能的否认和歇斯底里,“是你!都是你!陈青!是你这个贱人害我!你不得好死!”
她的疯狂咒骂和语无伦次,与陈青的冷静从容形成了鲜明对比。高下立判,真相如何,堂上堂下,所有人心中都已明了。
府尹看着状若疯妇的陈娇,摇了摇头,证据链完整,动机明确(嫉恨、挽回名声失败),其本人又无法自圆其说,此案已无悬念。
他再次一拍惊堂木,朗声道:“人证物证俱在,赵陈氏(陈娇)因嫉生恨,指使他人投毒,陷害其姐,毒害百姓,虽未酿成致死重伤,然其心歹毒,其行恶劣,按律,当严惩不贷!”
他略一沉吟,宣读判决:“判,赵陈氏(陈娇)流放千里,至北疆寒苦之地,服役五年!即刻收押,不日执行!其陪嫁嬷嬷为从犯,杖责三十,徒三年!下毒者,杖责五十,徒五年!涉案银钱、药粉,悉数没收!”
“不——!”陈娇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再也说不出任何狡辩的话来,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悔恨。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重生一世,机关算尽,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
赵离忧在一旁听得判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颜面扫地,连看都没看瘫倒在地的陈娇一眼,对着府尹胡乱拱了拱手,便在百姓的指点和唾骂声中,仓皇逃离了公堂。这个妻子,已然成了他此生最大的污点。
陈青看着被衙役如同拖死狗般拖下去的陈娇,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处理完陈娇这个大麻烦,陈青此生再无难关,她越来越瘦,越来越美,越来越有钱。
李一,裴玄,银河,赵离戈……
男人们爱慕她非常,上一世被背叛的疼痛,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