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原来是你!
赵离戈离开书房后,赵离忧气得将桌上的茶具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他胸膛剧烈起伏,庶弟那句冰冷的警告犹在耳边,可让他向一个庶子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得意什么!不过是个贱婢生的杂种!”他低吼着,眼中满是阴鸷。
这时,陈娇端着参汤,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心中明了,脸上却堆起温柔小意,柔声道:“离郎何必动怒?气坏了身子,妾身可是要心疼的。”
她将参汤放在桌上,依偎进赵离忧怀里,纤纤玉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二弟年轻气盛,说话冲了些,离郎是嫡长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她的话如同羽毛,轻轻搔刮着赵离忧的虚荣心。他搂住陈娇,哼道:“还是娇儿懂事。那个赵离戈,仗着父亲偶尔的信重,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有那个陈青!若不是她不肯交出嫁妆,我们何至于如此被动!”
陈娇眼中闪过一丝恶毒,顺势道:“说起姐姐……唉,她如今那个火锅店生意倒是红火,怕是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更忘了当初与夫君还有过婚约呢。想必此刻,正不知在哪个角落里,看着我们笑话呢。”
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挑唆。
赵离忧被这话一激,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猛地站起身:“看她笑话?她也配!走,娇儿,陪夫君出去走走,我倒要看看,她那破店能红火到几时!”
他要亲自去瞧瞧,那个曾经被他嫌弃、如今却似乎过得不错的女人,在他面前还能不能维持那副清高样子!他要让她知道,她陈青不要的,他赵离忧随手就能赏给旁人,而陈娇,比她强上千百倍!
陈娇心中暗喜,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不仅要嫁得好,还要在陈青面前,将她狠狠踩在脚下!
午时刚过,青云火锅馆内座无虚席,热气蒸腾,香气四溢。陈青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声音。
“哟,这就是那名动青州的火锅馆?看着也不怎么样嘛!”赵离忧揽着陈娇的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豪奴,瞬间吸引了所有食客的目光。
陈娇今日打扮得格外招摇,一身大红遍地织金锦袄,头上珠翠环绕,脸上妆容精致,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她紧紧靠着赵离忧,仿佛要将“赵家大少爷的未婚妻”这个身份刻在脑门上。
陈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脸上并无波澜,只对旁边的伙计微微颔首。
伙计会意,上前客气地问道:“这位公子小姐,是用饭吗?楼上还有雅间。”
赵离忧却像是没听见,目光直接落在陈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啧啧两声:“陈大小姐,多日不见,你这风采依旧啊。”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在陈青依旧丰腴的身形上转了转,其中的讥讽不言而喻。
陈娇用手帕掩着唇,发出一声娇笑:“夫君~你怎么能这么说姐姐呢?姐姐这是心宽体胖。再说了,姐姐如今自立门户,经营这食肆生意,抛头露面的,想必也无暇顾及自身容貌了。哪有妹妹我这等清闲福气,只需觅得如意郎君便心满意足了呢。”
她话语里的恶意,如同淬毒的针,绵绵密密地刺来。
店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食客都放下了筷子,神色各异地看着这出戏。有鄙夷,有好奇,也有对陈青的同情。
裴玄和小五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恨不得立刻将这两人轰出去。王忠连忙用眼神制止他们,担忧地看向陈青。
陈青缓缓合上账本,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浅青色襦裙,未施粉黛,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虽无陈娇的明艳逼人,却自有一股沉静如水、不容侵犯的气度。
她走到陈娇和赵离忧面前,并未看赵离忧,而是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陈娇,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弧度:“妹妹今日登门,若是用饭,青云馆欢迎。若是为了炫耀你这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自荐枕席才得来的‘清闲福气’……”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稳,足以让店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大可不必。毕竟,这福气背后是吞了多少委屈,咽了多少苦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妹妹觉得是福气,好好享受着便是,何必来我这小店里,扰了其他客人的清净?”
“你!”陈娇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转为羞愤的涨红。
陈青的话,像一把利刃,精准地撕开了她光鲜外表下的不堪,将她最隐秘的算计**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赵离忧也觉脸上无光,陈青这话,连带着他也讽刺了进去!他怒道:“陈青!你放肆!娇儿是我要明媒正娶的未婚妻!你一个被家族厌弃、容貌丑陋、无人问津的女子,也敢在此大放厥词?我看你是嫉妒!”
“嫉妒?”陈青终于将目光转向赵离忧,那眼神清冷如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赵公子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我陈青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我之喜乐,来自于凭自身本事立足,来自于身边忠仆相伴,来自于这满堂食客对我手艺的认可。而非依附于谁,更非靠贬低他人来获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她目光扫过店内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的客人们,最后落回赵离忧和陈娇身上,语气带着一丝轻嘲:“至于皮囊,不过表象。内心丑恶者,纵有倾城之貌,亦令人作呕。内心丰盈者,纵无绝色之姿,亦自有光华。赵公子,赵少奶奶,你们说,是吗?”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直接将赵离忧和陈娇钉在耻辱柱上。
店内不知是谁先带头叫了声“好!”,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和低低的嘲笑。
赵离忧和陈娇站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仿佛被扒光了衣服示众,难堪到了极点。赵离忧还想发作,却被陈娇死死拉住。她算是看明白了,在陈青的地盘上,在道理和气势上,她们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
“我们走!”赵离忧恨恨地一甩袖子,拉着陈娇,在满堂或明或暗的讥讽目光中,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出店门,陈娇就委屈地哭了起来,这次倒有几分真情实感。赵离忧烦躁地吼道:“哭什么哭!还不够丢人吗!”他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青云火锅馆的招牌,心中对陈青的怨恨达到了顶点。
傍晚时分,天空又飘起了细雪。陈青处理完店务,乘坐马车回合欢小院。行至离小院不远的一条僻静巷口时,马车再次因积雪难行而放缓。
陈青正欲吩咐车夫绕路,却听见巷内传来妇人惊恐的哭喊和男子粗暴的呵斥。
“救命!抢钱啦!那是我给孩儿看病的救命钱啊!”
“滚开!老东西!再不松手连你一起打!”
陈青眸光一凝,立刻掀开车帘,对驾车的裴玄道:“停车!去看看!”
她带着裴玄快步走进巷子,只见两个地痞正粗暴地抢夺一个老妇人手中的钱袋,老妇人死死抱着不肯松手,被推搡得跌倒在雪地里,满脸是泪。
“住手!”陈青厉声喝道。
那两个地痞回头,见是个衣着不俗的女子和一个精悍的随从,愣了一下,随即恶声恶气道:“少管闲事!滚开!”
裴玄不等陈青吩咐,一个箭步上前,三两下便将那两个地痞制服,夺回了钱袋。
陈青上前扶起老妇人,将钱袋塞回她手中,温声道:“老人家,没事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老妇人千恩万谢,抹着眼泪匆匆走了。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一道修长的身影踏雪而来。那人身着玄色大氅,身形挺拔,步伐沉稳,在漫天飞雪中宛如一幅水墨画。
待他走近,借着巷口人家檐下灯笼微弱的光,陈青看清了来人的面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一双深邃的眼眸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沉静,正是赵离戈!
他显然也看到了陈青,以及刚刚被裴玄赶跑的地痞,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陈青心中更是震惊无比。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就是那个每日夜里与她琴箫相和、让她引为知己的隔壁邻居?
赵离戈的目光与陈青在空中交汇,一瞬间,仿佛有万千思绪闪过。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陈青,极其轻微地颔首示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赞许?随即便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步履未停,径直走向隔壁那座一直寂静无声的院落,推门而入。
竟然真的是他!
陈青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院门,心中波澜起伏。
是夜,陈青心绪难平。她坐在院中石凳上,雪花无声飘落,沾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襟。她望着隔壁那堵墙,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里赵离戈那双深邃的眼睛,以及这数月来,那每一个夜晚准时响起的、陪伴她度过无数艰难时刻的箫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熟悉的箫声终于再次响起。
今夜箫声,与往日皆不相同。初时带着几分迟疑与试探,音调起伏不定,仿佛吹箫之人心中亦不平静。渐渐地,箫声转为低沉婉转,如幽咽泉流,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孤寂与背负;中间却又穿插着几个清越的音节,似在回忆白日的相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陈青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箫声中流露出的、与赵离戈平日冷硬外表截然不同的内心世界。
当一曲终了,余音将散未散之际,陈青深吸一口气,起身回房抱出了古琴。
她坐在琴前,指尖拨动琴弦。琴音起初有些凌乱,映照着她此刻纷乱的心绪。但很快,琴音变得坚定起来,她不再去揣测,不再去疑惑,只是循着自己的心,将那份震惊、感激、好奇,以及一丝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尽数倾注于琴弦之上。
琴音铮铮,带着追问,带着坦诚,也带着一份愿意倾听的开放姿态。
一琴一箫,再次在这雪夜中交织。
箫声似乎被琴音中的坦诚所触动,渐渐放下了迟疑,变得愈发流畅而深沉,仿佛在回应着她的追问。
良久,万籁俱寂。
陈青按住微颤的琴弦,望着隔壁的方向,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二公子,今夜月色甚好,不知这数月箫声,所为何来?”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率。她要知道,他这长达数月的陪伴,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
墙的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清晰可闻。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陈青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初闻琴音,如逢故人。后知是君,更觉幸甚。”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为一句简洁却分量极重的话:
“并无他意,唯愿知音常在。”
陈青怔住了。知音常在……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她看着满院清辉,雪光映照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那片因白日冲突和意外发现而产生的纷乱,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抱起琴,转身回房,没有再追问。
隔着一堵墙,赵离戈仰头看向高大的合欢树,如二人环抱,在万籁俱寂的雪夜里高大而沉默。
良久,他没有得到陈青的回应,轻轻叹息一声。
手指微动,箫声萧瑟,如泣如诉,哀怨辗转,好似被情郎抛弃的小娘子反复追问。
陈青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最后忍无可忍,起身弹琴回应。
得到回应的赵离戈,在月下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