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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狗急了跳墙

这边,钱老爷几人坐下后,并未急着点菜,而是颇有兴致地观察着邻桌食客的吃法。只见众人围炉而坐,筷子翻飞,在翻滚的红汤或乳白清汤中涮烫着食材,脸上无不带着满足酣畅的神情。 “这吃法,倒是新奇。”周掌柜抚着山羊须道。 “闻这味道,辛辣刺激,却又醇厚绵长,似是用了不少香料。”刘老爷眯着眼分析。 伙计上前,熟练地介绍锅底和菜品。钱老爷听着,不置可否,只道:“红汤、清汤各上一份。羊肉、牛肉、还有你们这特色的毛肚、黄喉,都上一份来。蔬菜拼盘也要。” “好嘞!几位老爷稍等!”伙计麻利地去下单。 很快,两口特制的黄铜锅端了上来,炭火正旺,红油翻滚,清汤奶白,香气愈发浓郁。紧接着,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纹理漂亮的肉片,以及处理干净的毛肚、黄喉等物被端上桌。那精致的摆盘和新鲜的成色,让几位见多识广的老餮也微微点头。 “这羊肉,选的应是羔羊后腿肉,肥瘦相间,切工也了得。”钱老爷夹起一片羊肉,对着光看了看,评价道。 锅开下肉。几人学着旁人的样子,将肉片放入翻滚的汤中,心中还存着几分挑剔与审视。 然而,当那裹挟着滚烫汤汁的羊肉片蘸上特制蘸料,送入口中的瞬间—— 钱老爷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睛骤然睁大! 那极致的鲜嫩,那麻辣滋味在口腔中炸开、却又被骨汤的醇厚完美承接的层次感,以及蘸料中蒜香、香油带来的最后升华……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味觉体验,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味蕾! 他顾不上说话,又迅速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中“七上八下”涮烫后放入口中。那爽脆弹牙的口感,吸饱了汤汁的鲜美,更是让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身边的周掌柜,已经顾不上形象,额角冒汗,嘶嘶吸气,却筷子不停,连连往红汤里下肉。 刘老爷则是对清汤情有独钟,涮了一片青菜,感受着那原汁原味的清甜,啧啧称奇:“这汤底,是用老母鸡、棒骨吊了许久吧?鲜美!” 一时间,这几位本是带着“任务”而来的老餮,竟完全沉浸在美食的享受中,忘了初衷。桌上筷箸交错,风卷残云,偶尔交流几句,也都是对食材、火候、汤底的赞叹。 “妙啊!这红汤辣而不燥,麻而不木,香料的配比堪称绝妙!” “这毛肚、黄喉,寻常酒楼少有料理得如此恰到好处的,脆嫩无比!” “配上这冰镇的酸梅汤,解辣又解腻,想得周到!” 钱老爷吃得满面红光,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放下筷子,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都带着满足的香辣味。他看向同桌几人,眼中之前的审视和若有若无的轻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折服。 “诸位,”钱老爷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感慨道,“老夫自诩尝遍青州美食,今日方知,何为‘人间至味’!先前……倒是我们坐井观天了。” 周掌柜抹了把汗,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火锅之妙,在于其包容与自在。食材可丰可俭,口味可浓可淡,众人围炉,酣畅淋漓,实乃冬日一大乐事!比起那些中看不中吃的宴席,强出何止百倍!” 刘老爷也叹道:“更难得的是,这味道独特,极易上瘾。我看这‘青云火锅馆’,想不火都难!” 他们这番毫不掩饰的赞誉,声音不小,清晰地传入了周围食客的耳中,更是引起了阵阵附和。 “连钱老爷都这么说!看来这火锅是真好吃!” “我就说嘛,这味道,绝了!” 角落里的裴玄和小五相视一笑,松了口气。柜台后的陈青,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知道,这几位的认可,比任何广告都来得有力。 酒足饭饱,钱老爷几人心满意足地起身结账。走到柜台前,钱老爷看着陈青,目光中带着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他拱了拱手:“陈东家,老夫今日算是服了!这火锅,名副其实!日后定当常来叨扰。” 陈青从容还礼:“钱老爷和诸位前辈喜欢,是青云馆的荣幸。欢迎常来。” 送走了这几位心满意足的老餮,陈青知道,来自美食界的这道关卡,算是顺利通过了。陈娇想借刀杀人的算盘,彻底落空,反而阴差阳错地,为青云火锅馆做了一次绝佳的宣传。 消息很快传回陈府。 陈娇听着心腹丫鬟战战兢兢的汇报,说钱老爷等人如何对火锅赞不绝口,如何吃得尽兴而归,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一片骇人的惨白和扭曲的愤怒。 青云火锅馆的生意,如同冬日里的一把火,越烧越旺。陈青独特的锅底配方、严选的食材品质以及新颖自在的用餐方式,彻底征服了青州城的食客。不仅平民百姓攒上几日钱也要来尝个鲜,就连许多富户人家也频频光顾,甚至在家中模仿,却总不得其味,只得再次回到青云馆解馋。 这一日,陈青从店铺返回合欢小院,马车行至离小院不远的一条背街时,车轮被积雪所阻,暂缓前行。她掀开车帘,想看看情况,却见街角屋檐下,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蜷缩在一起,小脸冻得发青,正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显然是富人家后厨的烟囱。 寒风卷着雪沫灌入车厢,陈青打了个寒颤,心中那股因生意成功而产生的喜悦,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冲淡了。 “王伯,”她放下车帘,声音有些低沉,“我们库房里,现在还有多少存粮?” 王忠愣了一下,答道:“小姐,因着开店,我们备的米面不少,加上您前些日子购置田庄送来的新粮,库里约莫还有近百石。足够我们吃用许久了。” 陈青沉默片刻,道:“回去后,立刻清点一下。拿出五十石米,再支一笔银子,去买些厚实的粗布和棉花。” 王忠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姐,您是想……” “雪灾无情,我们不能只顾着自己温饱。”陈青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天地,“在店铺旁边搭个棚子,从明日起,每日午时和酉时,施粥。再请几个妇人,用那些布和棉花赶制些简单的冬衣,分发给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家。” 竹烟在一旁听了,眼圈微红:“小姐,您心善。” 陈青摇摇头:“不过是力所能及,求个心安罢了。” 第二日,陈青的消息便传开了。 长长的队伍在雪中排起,热气腾腾的粥棚成了寒冬里的一抹暖色。陈青并未露面,一切由王忠和裴玄等人操持,粥熬得厚实,绝不含糊。 然而,善举并未换来一致的赞誉。 “哼,假仁假义!不过是赚足了黑心钱,拿出来一点沽名钓誉!”陈娇在暖阁里,听着丫鬟打听来的消息,嫉恨得几乎咬碎银牙,“她倒是会收买人心!谁知道那粥里掺了多少沙子!” 张氏也阴恻恻地道:“就是!拿我们陈家的钱去充好人!娇儿,绝不能让她这么得意!” 于是,在一些茶楼酒肆,开始流传起一些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那陈大小姐施的粥,都是用最次的霉米煮的,吃坏了人可不管!” “还不是为了博个好名声,好让她那火锅店生意更好?” “我就说嘛,一个女子,哪来那么大的善心……”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陈青耳中。裴玄气得要去揪出散播谣言的人,被陈青拦住了。 “清者自清。”她神色平静,继续查看着账本,“我们粥棚每日用多少米,多少柴,都有记录。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几只苍蝇嗡嗡叫,理会他们,反倒抬举了他们。” 她吩咐王忠,施粥照旧,甚至每日再多加一桶肉骨头熬的汤,给那些体弱的老人和孩子。实实在在的行动,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渐渐地,质疑的声音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贫苦百姓真心的感激。 与此同时,陈娇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赵家迟迟不提完婚之事,赵离忧依旧在青州流连,却绝口不登陈家的门。 她重生归来,不是要守着这破败的名声和摇摇欲坠的家族过活的!她必须抓住赵离忧,必须尽快嫁入赵家!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滋生。 她打听到赵离忧近日常去城中最负盛名的青楼销金窟,与一群狐朋狗友在那里饮酒作乐,欣赏歌舞。 “娘,给我准备一套不那么起眼的男装,再弄些银子给我。”陈娇对张氏说道,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张氏吓了一跳:“娇儿!你想做什么?那种地方岂是你能去的!” “我不能坐以待毙!”陈娇抓住张氏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赵离忧就在那里!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只要让他碰了我,众目睽睽之下,他赵家为了颜面,也必须娶我!” 张氏看着女儿近乎癫狂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反而可能被她拖累,只得咬牙答应,心中却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是夜,百花楼内灯火辉煌,丝竹管弦,莺歌燕舞。赵离忧正与几个朋友在雅间内饮酒谈笑,身边陪着几个姿色上乘的乐伎。 一个穿着略显宽大锦袍、戴着帷帽的少年,在鸨母疑惑的目光中,被引到了赵离忧雅间隔壁的空房间。这少年身形纤细,举止间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正是女扮男装的陈娇,为了混进来,她可是没少给老鸨银子。 她透过屏风的缝隙,死死盯着隔壁。赵离忧显然喝得不少,面色醺然,举止愈发轻佻,正搂着一个乐伎调笑。 陈娇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全是冷汗。她算计着时机,等到赵离忧起身,似乎是去更衣时,她也立刻跟了出去。 在回廊转角昏暗处,她看准机会,假装脚下一滑,“哎呀”一声,向刚好走过来的赵离忧倒去。 赵离忧醉眼朦胧,下意识伸手一扶,入手却是一片温软,鼻尖还闻到一股不同于青楼女子的、略显甜腻的香气。他低头一看,怀中是个戴着帷帽的少年,但那身形触感…… 陈娇趁机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却带着刻意营造的娇柔:“公子……救命……” 这声音,赵离忧觉得有些耳熟,酒意上涌,好奇心起,加之怀中触感实在与男子不同,他竟半推半就地,将陈娇拉进了旁边一间无人的客房。 “你是谁?”男人沙哑带着欲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娇强忍着厌恶,声音柔媚似水道:“赵公子,小女子仰慕已久,愿得青睐~” 赵离忧掀开她的锥帽,待看清陈娇那张千娇百媚的脸,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艳:“竟然是你……” 翌日,一则消息在青州城悄然传开——赵家大公子赵离忧与陈家三小姐陈娇好事将近,婚礼不日举行。 原来,那夜百花楼之事,在赵离忧酒醒后,被陈娇一番哭诉巧妙扭转。她只字不提自己的算计,只说是思念成疾,又听闻赵离忧在百花楼流连,心生不安,才女扮男装前去,只想远远看他一眼,不料被他发现……她哭得梨花带雨,将一片痴心演绎得淋漓尽致。 赵离忧便被迷了心智,决定迎娶陈娇,哪怕她拿不出像样的嫁妆。 赵家别院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兄弟二人之间的寒意。 赵离戈坐在下首,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椅的扶手,语气平静无波:“大哥,母亲的意思很明确,陈三小姐此举不妥,但为全两家颜面,婚事可办。只是需从速从简,尽快离开青州。” 赵离忧斜靠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脸上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慵懒和一丝得意:“从简?那怎么行!娇儿对我一片痴心,我岂能委屈了她?再说了,不过是个婚礼,能费几个钱?咱们赵家还在乎这个?” 赵离戈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兄长,目光锐利了些许:“大哥,你莫不是忘了我们此番来青州的目的?” “联姻是为了借助陈家财力,缓解苍城之困。如今陈家嫁妆已是无望,娶陈三小姐不过是为了收拾残局,避免更大的丑闻。当务之急,是尽快完婚,然后返回苍城,商议后续应对之策。家族重任在前,岂能再为虚礼耗费不必要的银钱和精力?” “家族重任?呵!”赵离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身体,将玉佩往桌上重重一拍,脸上那点得意瞬间被恼怒取代,“赵离戈!你少在这里拿家族来压我!别以为父亲让你跟着来,你就能对我指手画脚!”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赵离戈,语气充满了嫡子对庶弟惯有的轻蔑与不耐:“你不过是个庶子!记住自己的身份!我的婚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我想怎么娶,就怎么娶!我想给她体面,就给她体面!赵家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 “庶子”二字,如同两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赵离戈的心口。他敲击扶手的指尖瞬间收紧,骨节泛白,但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颜色仿佛又沉郁了几分,里面仿佛有暗流汹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并未因赵离忧的辱骂而显得矮半分。他不再看赵离忧,目光转向窗外纷飞的雪花,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大哥既然心意已决,离戈无话可说。只是提醒大哥,苍城局势糜烂,族中长老耐心有限。若因大哥一时意气,延误时机,致使家族陷入更大困境,届时,恐怕不是一句‘庶子多嘴’便能搪塞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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