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走后，店铺里的气氛短暂地凝滞了一下。竹烟担忧地看着陈青：“小姐，老太太那边……” “无妨。”陈青摆摆手，神色如常，“她若真有法子阻止，来的就不是周嬷嬷了。不过是面子上过不去，想来敲打一番罢了。”她重新拿起那只青花碗，对着光仔细检查，“我们做我们的，不必理会。” 话虽如此，陈青心里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 果然，没过两日，裴玄气冲冲地从外面回来，额角还带着汗。 “小姐！真是岂有此理！”他一进后堂就嚷开了，“我今早去肉市订羊肉，那几家相熟的摊主，竟都推说近日货源紧张，匀不出我们要的量！可我看他们摊上的肉明明还堆得老高！” 王忠闻言，眉头紧锁：“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陈青正在核对菜单，笔尖顿了顿，抬头问道：“可问了缘由？” “问了！”裴玄愤愤道，“起初他们支支吾吾，后来有个与我相熟的伙计偷偷告诉我，说是陈府的人打了招呼，谁要是敢卖好肉给我们，就是跟陈家过不去！” “果然是她。”陈青冷哼一声，放下笔。除了张氏母女，不会有别人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小姐，这可如何是好？没有羊肉，咱们这火锅……”竹烟也急了。 “青州城又不是只有那几家肉贩。”陈青站起身，神色平静，“裴玄，你下午去城外周边的几个村镇转转，直接找养羊的农户谈。价格可以给公道些，但品质必须保证。记住，要签下长期的供货契书。” 裴玄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这就去！” “王伯，”陈青又看向王忠，“劳您去一趟牙行，多找几个中人，散出消息去，就说我们青云火锅馆长期大量收购品质上乘的羊肉、各类新鲜蔬菜，价格从优，现钱结算。动静不妨闹大些。” 王忠立刻领会了陈青的意图：“小姐是想引蛇出洞，也让那些人知道，他们挡不住我们的路？” “没错。”陈青唇角微勾，“顺便也让青州城的人都知道，我们青云馆要开张了。” 这一招果然有效。裴玄在城外找到了稳定的羊肉货源，虽然运输稍费周章，但品质反而更胜一筹。王忠散出的消息，也引来了一些不畏陈家、或是与陈家本就不睦的商户主动接洽，蔬菜、豆腐等食材的供应很快得到了解决。 然而，麻烦并未就此停止。 这日清晨，小五慌慌张张地跑进店里：“小姐！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咱们的招牌！” 陈青快步走出店门，抬头一看，只见那块新挂上不久、写着“青云火锅馆”的桐木招牌上，不知被谁泼了乌黑的墨汁，还有几道明显的划痕，看起来肮脏不堪，十分碍眼。 周围已有早起的行人在指指点点。 “哎呀，这招牌怎么成这样了？” “肯定是得罪人了吧……” “还没开张就触霉头，不吉利啊……” 王忠脸色铁青，竹烟气得眼圈发红。李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街角，目光冷厉地扫视着周围。 陈青盯着那被污损的招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如同苍蝇般令人恶心。 “小姐，我这就去报官！”小五撸起袖子就要走。 “慢着。”陈青叫住他，“报官？证据呢？官府会为了这点小事大动干戈？”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裴玄不甘心地握着拳。 “算了？”陈青冷笑一声，“去，打盆水来，先把招牌擦干净。” 竹烟和小五连忙去打水。陈青又对王忠道：“王伯，麻烦您再去一趟匠作铺，让他们用最好的楠木，重新做一块招牌，要比这块更大，更气派！字要用金漆，边上给我雕上云纹。” 王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青的用意：“小姐是想……” “他们不是想让我难看吗？”陈青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声音清朗，既是对自己人说，也是对那些看客说，“我偏要风风光光地挂上去！我要让全青州的人都看看，我陈青的店，不是几滴墨汁、几句闲话就能打倒的！”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周围窃窃私语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不少人脸上露出讶异和佩服的神色。 陈府，陈娇的院落里。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贼眉鼠眼的汉子，正点头哈腰地汇报着：“……三小姐，您是没看见，那陈青的脸都气白了！招牌脏成那样，看谁还敢去她店里吃东西！嘿嘿。” 陈娇穿着华丽的衣裙，脸上却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阴狠笑容，她随手抛给那汉子一锭银子：“办得不错！滚吧，嘴巴给我闭紧了！” “是是是！谢三小姐赏！”汉子接过银子，喜滋滋地溜了。 张氏坐在一旁，有些不安：“娇儿，这样能行吗？我听说她又在重新做招牌了，还弄得更大更显眼……” “那又怎么样？”陈娇猛地转过身，眼神怨毒，“她能换招牌，我能继续泼！我能砸了她的店！我看她有多少银子往里填！娘，你等着瞧，我绝不会让她顺顺利利地把店开起来！她让我丢尽了脸，我就要让她在青州城无立锥之地！”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已经看到陈青狼狈破产、跪地求饶的场景。 “可是……你爹他……”张氏欲言又止。陈振言自寿安堂那日后，更加消沉，对她们母女也愈发冷淡。 “别提那个没用的爹！”陈娇尖声打断，“他现在只顾着自己那点脸面，哪里还管我们的死活！娘，你手里还有多少银子？都给我！我要让她开业那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青云火锅馆的新招牌已经做好，用红绸覆盖着，只等明日吉时揭幕。店内桌椅擦得锃亮，特制的铜锅整齐摆放，后厨里，各种食材也已准备就绪，浓郁的骨汤在硕大的汤锅里翻滚，香气四溢。 陈青将所有人召集到前堂。 “明日开业，想必不会太平。”她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陈家，或者说陈娇，定会想方设法来捣乱。” 李一抱着臂，声音沉稳：“小姐放心，我已安排妥当，明日前后来路不明者，靠近不得店铺十丈之内。” 裴玄拍着胸脯：“前堂交给我和小五，谁敢闹事，直接扔出去！” 王忠道：“后厨和食材，老奴亲自盯着，绝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竹烟也坚定地说：“小姐，我们都准备好了！” 陈青看着他们，心中暖流涌动。这就是她如今最宝贵的财富。 “好。”她深吸一口气，“明日，便是我们青云馆亮出招牌的日子。不管遇到什么，记住，我们行的端，坐得正，无所畏惧！” 是夜，陈青回到合欢小院。月色如水，倾泻在院中。她站在合欢树下，望着隔壁那堵墙。 不出所料，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那箫声不再是孤寂或鼓励，而是带着一种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气，音调急促而铿锵，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吹响号角。 陈青没有取琴，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箫声中的力量。直到箫声渐歇，她才转身回房，心中一片昂扬。 翌日，天光初亮。 青云火锅馆门前，红绸覆盖的新招牌下，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好奇的，有期待的，自然，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吉时将至，陈青一身利落的浅青色衣裙，站在店门前，目光澄澈，姿态从容。王忠、竹烟、裴玄、小五等人分立两侧，李一则隐在人群之中，目光如鹰隼。 就在司仪高喊“吉时到，揭匾！”的瞬间，人群外围忽然一阵**，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挤了进来，嚷嚷着： “让开让开！什么破店就要开张？” “听说东西贵得要死，谁吃谁是冤大头！” “别是挂羊头卖狗肉吧！” 为首的疤脸汉子，更是伸手就要去扯那红绸！ 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就在裴玄和小五要上前阻拦时，一个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 “住手！” 只见赵离戈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前方，他依旧是那身素色长衫，面容清俊，眼神却锐利如刀，扫向那几个闹事的汉子。 “光天化日，扰乱商铺开业，是想去府衙大牢里尝尝鞭刑的滋味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那几个汉子显然被他气势所慑，顿时僵在原地，脸色变幻。 与此同时，李一的身影也鬼魅般出现在那疤脸汉子身侧，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汉子只觉得肩胛骨如同被铁钳夹住，剧痛传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哪里还敢动弹。 陈青趁此机会，上前一步，朗声道：“多谢赵二公子主持公道。”随即，她不再看那些跳梁小丑，伸手，用力扯下了红绸！ 阳光下，崭新宽阔的楠木招牌熠熠生辉，“青云火锅馆”五个镏金大字遒劲有力，边缘的云纹栩栩如生，显得格外气派！ “好！” “这招牌真气派！”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陈青转身，面向众人，笑容明朗：“今日‘青云火锅馆’开业大吉！前三日，所有菜品一律八折，欢迎各位父老乡亲进店品尝，评鉴这火锅究竟是何滋味！” 早就被那浓郁香气勾起馋虫的众人，顿时蜂拥而入。裴玄和小五赶紧上前维持秩序。那几个闹事的汉子，被李一请到了巷子深处，不多时，便传来惨叫和求饶声。 赵离戈站在门口，看着店内迅速坐满的客人，以及穿梭其中、从容指挥的陈青，目光深邃难辨。他并未进店，只是对看向他的陈青微微颔首，便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后厨，竹烟带着厨娘们忙得脚不沾地，一盘盘切得极薄的羊肉，一碟碟翠绿的蔬菜被迅速端出。前堂，诱人的麻辣鲜香弥漫开来，伴随着食客们惊喜的赞叹和满足的唏嘘声。 “好吃！这味道太绝了！” “这羊肉怎地如此鲜嫩！” “冬日里吃上这么一锅，真是痛快！” 陈青站在柜台后，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青云火锅馆开业几日，生意竟是出乎意料地红火。那新奇独特的吃法，那麻辣鲜香、回味无穷的滋味，如同长了翅膀般在青州城传开。虽仍有不少守旧之人对女子经商、对新奇事物嗤之以鼻，但更多的食客却被这实实在在的美味征服，店内常常座无虚席。 这一日晌午，店里正值忙碌之时，门口来了几位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老者。为首一人，身着团花锦缎袍，手持一根紫檀木手杖，面色红润，眼神矍铄，正是青州城内有名的老餮，也是绸缎庄的东家，钱老爷。他身后跟着的几位，也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素来讲究口腹之欲的富商。 伙计连忙上前招呼：“几位老爷快请进，楼上还有雅座。” 钱老爷却摆了摆手，目光在热闹的大堂里扫了一圈，鼻子微微**，嗅着空气中那股霸道又勾人的复合香气，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又恢复了常态，淡淡道：“就在这大堂吧，敞亮，也闻着更香些。” 伙计引着他们在一张空桌坐下。这几人的到来，引起了不少食客的注意，低声议论起来。 “哟，那不是钱老爷吗？他怎么也来了？” “还有福瑞斋的周掌柜，百味楼的东家刘老爷……这可都是咱们青州城吃食上的行家啊！” “看来这火锅馆的名声，是真的传开了……” 角落里，裴玄眼尖，低声对柜台后的陈青道：“小姐，那几位像是钱老爷他们。我听说，陈娇那边前几天似乎派人接触过钱府的人……” 陈青正在拨算盘，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桌气质不凡的老者，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无妨。是豺狼还是食客，尝尝味道便知。” 她早就料到陈娇不会只有泼墨招牌那种低级手段。 请动这些在青州美食界有话语权的老餮前来品鉴，若是能让他们挑出不是，或是表现出不屑，那对火锅馆的声誉将是沉重打击。只可惜，陈娇算错了一点。 真正的老餮，舌头最是诚实。